千早爱音紧了紧衣服。
旧本州的封闭街道就像它的名字一样陈旧,多数修建于接近二百年前,全球气候刚刚开始全面崩溃的时候。按互联网上百科的内容来看,那时候全球最大的威胁当然不是巨幅降低的气温或狂暴的气流,而是巨型城市崩坏后由烈风带远的全球性碎片风暴——
一支现在早已全数成员作古的大型工程队于是修建了这样的应急工程:以封闭式星舰装甲钢加固的半筒状四车道,两侧各有约四人宽的人行道为骨干,分化出数百条蜿蜒曲折的支道通向大面积范围零星分布的居住区,只要几百平方千米内承载的人口超过五位数就会带来极灾难的交通拥堵问题;随机规划的穿梭机湾让人完全摸不着头脑,有的地方走几步就能看到一处,有的地方徒步一小时找不到一个;还有动辄上千千米开外的定居点,除了坐高速电车之外就只能靠穿梭机来回……
同样的,不知道为什么,这里的温控一样糟糕,始终维持在不到二十度,好像在稀罕那一百年花不了几块钱的暖气电费。或者,换种方式思考,也许这样的温控有自己的独特目的,譬如用温度去塑造居民的习惯与性格。
爱音想起之前在机场碰到的椎名立希,在羽丘中学见到的老师,还有那位腼腆到见到自己就跑掉的灰色短发同学。本地人与外地老师的形象对比简直天差地别。
照她从小到大的直觉和一点点观察,就是普遍性的冷淡和委婉,大家的表情像被二十度不到的发冷均温敷凉了,又被旧时代的废墟巨型高楼遮住脸上的光。就像现在面前,班级里大部分新同学投向她的目光一样——收敛、谨慎、害怕冒犯,又有点好奇,就连那些不是本地长大的学生似乎都浸染了这一习惯。
“我叫千早爱音。”有点压力,她想,“……因为家庭原因,在这个奇怪的日子从格拉提亚转学到羽丘了。我不在本地长大,可能一些事情会有点不习惯——请大家多指教啊!”
“格拉提亚”这个名词显然被很多人关注,讲台下立刻响起几处惊叹或感慨。
菲利克斯点点头。
“挺好。”他说,“你的座位在那,高松同学后面。”
……
几颗石英——一颗完全是正三棱锥形状,另外几颗对灯来说都有各自独特的美感;雨花石,每一颗都几乎完美,简直是大自然赐给自己的艺术品,还有一些同样是白色的大理石片,啊,还——
“石头?”
灯抬起头。
粉色长发,身材很高,相当高,几乎像一颗小树,能在自己身上投下阴影。对方的面容让自己本能地觉得温柔、可爱,暖洋洋的。是刚刚还在自我介绍的新同学,好像有点眼熟。
“啊哈哈……”对方尴尬地笑笑,冲自己摇摇手掌,“请多指教啊。”
啊,请多指教。所以,这是自己的新同学。就坐在自己的正后座。后座传来挎包拉链拉开的哗啦声,好像还没给她打招呼。
灯转过头:
“千早同学……”
“欸,有事情吗?”
“我是高松灯,请多指教。”她转回头。
……
观察报告:艾普西隆·新阿佐夫(橙矮星)
让我来形容的话,大概会用户山前辈常说的“闪闪——发光!”这样的词汇吧。艾普西隆·新阿佐夫离我们有一百六十二点四六光年远,我在学校图书馆的《英仙座邻近星域知名旅游星系:橙矮星星系篇》找到了这个恒星系。
1 照着书中标的位置,对照书籍本身的出版日期,计算二百一十四年的偏差,我很惊喜地发现竟然可以用学校的常规天文望远镜观测到这里。尽管在旧本州地表仍然没法目视看见。如果哪天有机会我能去太空中,大概就有机会靠眼睛发现它了吧。
我说的“闪光”,并不指恒星本身的光,那光本就黯淡,在如此遥远的距离上早已无法进行常规光学观测。我能看到的是激光,如果让我猜测的话,大概是某种舰载的大型能量炮塔激发产生的光,或许可以认定为是标准的大型高强度激光炮塔激发时产生的千兆瓦级闪光才能让它穿过一百六十二光年远的浩瀚银河,投射到旧本州的一处小小天文望远镜上。
初联想到这样的事实时,我有点喘不开气,又很难过。笔记本上因为湿润而褶皱的几处,是我忍不住眼泪打湿了的。纸质的书本简直像生命一样脆弱,会因为几滴眼泪而皱缩,好像远远望去数百光年开外的几处甚至目视不可见的闪光,却又象征着无数生命的毁灭一样。
直到我写完这篇报告时,闪光仍在出现。战争旷日持久,又早已经终结了。也许卢德的信徒们就有人是因为这样的原因而信仰了他。如果不找借口宽慰自己,我完全做不到坦然面对这样庞大又缄默的死亡。
或许我可以这样安慰自己,边缘星域的交火也许和自动无人机相关,被毁灭的并不一定是人类。那么,AI核心也是生
……
灯涂掉最后的几行字。这样傻兮兮地发问,会被老师约谈的。
她坐在天文部活动室,作为天文社唯一的成员,这里就是她在学校的另一处小家了。天文望远镜的控制台仍然亮着,不时亮一下,或许又昭示着战争与死亡。不由自主的忧郁淹没了灯,她想起不辞而别的祥子,解散的乐队,在发冷的室内落泪,不住地颤抖着。
高松灯想要一个朋友。想排解孤独,或者更乐观一点,安慰她敏感的情绪,带来一点陪伴和体温。开学已经一个多月了,灯甚至没有交过一个朋友。写完了天文社报告,今天最后一件事也做完了。就这样回家的话,家里多半又是空荡荡的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