枪的重量远远超出了椎名立希的想象。乍一眼看过去，这不过是一根包着黑塑料壳的铁管，从材料到形制到效能都显出熏人的年代感。旁边零散摆在桌子上的小圆柱体涂成了大红色，有点像每年过节时街坊放的鞭炮，只是不软，而且更大一圈，装在盒子里。
实弹射击课，这才开学没过去几天就要上，也没有立希预想中的操作讲解和辅导，甚至连老师都没有。高年级学长在班级里吆喝一声，带还处在茫然状态中的大家晃悠到比体育馆还大的射击场后就不知道去哪了，留下了一整个班的学生在靶场面面相觑：一个面容和善的大爷推来几辆斗车，大家各自领一把枪，若干弹药，找自己喜欢的射击位，好像就是完全自由的射击环节了。
它真的很沉：有几乎半个立希自己那么长，手感厚实，外形简单但她一个零件都不认识，端着的感觉像在拎两口炒菜锅。不管怎样，实弹射击课占的学分比文化课还高，所以应该——
椎名立希戴上耳机，这时枪声已经开始响起，大抵来自班级里那些熟玩电子游戏或者出身特别的同学。她转过头想学习一下别人，一下就看到那位坐在自己后两桌的短头发同学：就在立希右手边的射击位，她很轻松地端起枪，动作娴熟、稳定，让立希这个外行看来都觉得标准。接着，扣动扳机，一声枪响，上靶；拉动泵托，第二枪，再上靶，后坐力似乎只能微微带动她的头发。如此继续射击，打空后装弹，再射击，直到她手边的弹盒空掉。
对方的手在纸盒里抓了个空，一副还没尽兴的样子。大概是她要转身去拿子弹的功夫，两人视线相交，汇聚到一条直线上。
“椎名同学？”对方开口，“有事吗？”
立希感到一阵绝望，她忘掉了同学的名字，对方却还记得。
“阿……”
她不是很喜欢被人叫姓，加上忘记对方姓名的尴尬，一时间不知道说什么。
“噢，我可以教你。”
……她肯定会错了意。
同学麻利钻到立希边上：“你先试试？”
这样说着，立希的手本能动了，好像对方在发号施令，而自己本能地响应。她感觉很怪，手上沉甸甸的。立希举起枪，努力回想起先前同学的姿势。
“这样？”
“枪托顶肩。”
“枪托？”
两只手分别钳在立希的左右胳膊上，力道十足，给立希一种江湖医生的感觉——像小时候她摔跤脱臼，家门口卢德社区的老师傅给她正骨，只是力道稍微小点。她还没反应过来，对方已经掰完了。
“端着感受。”她说，“好，放下，再来一次。”
椎名立希端起枪。
“对，很好，身体前倾，稍微前倾一点点，不要耸肩——”对方的手拍拍立希肩膀，“抬头。”掌背顶上她的下颌，“高了，低一点点，好。现在放下，试试装弹？”
立希感觉胳膊有点酸了。她放下枪，捡起一粒，推进同学手指着的位置，在机械结构吃掉她的手指之前猛地抽出——她吓了一跳。“别怕。”同学安慰她，“拉一下泵，就是这个，对，用点力。”
枪发出一声脆响，手感很怪。
“好，接着举枪，姿势对的，再往前倾一点……来吧。”
和水枪完全不一样，扣扳机需要相当沉重的力道——接着是一声巨响透入耳罩，枪托猛地撞上她的肩胛。立希感觉心跳加速，浑身发冷，不自主地开始大口喘气，声音和力道的双重冲击让她极度恐惧，哪怕两者都在几十毫秒内逝去。
“挺好，深呼吸——你上靶了，椎名同学——椎名同学？放下枪吧。”
她真的很懵，枪托撞在她肩上更像是撞到了头，本能地听从了对方的指令。身体放松下去后，恐惧渐渐退潮，立希意识到其实也没发生什么。她只是肩头有点钝痛，额头发冷，湿漉漉的，顺便心跳快了一点。远处的靶子也只在着弹点上多了一个光圈，顺带记分牌上涨了六分。
立希又觉得一阵尴尬。
“那个，谢谢……”她抿着嘴，“我，我忘了你叫什么……”
“海铃，我姓八幡。”对方回答，她的绿瞳孔反着光，“我父亲是海员，缺安全感，很小的时候就带我学枪。希望你不介意。”
“不，怎么会……”立希擦擦额头，“叫我立希就行。”
“好好，立希同学。”
海铃的话不多，表达很清楚，不喜欢加修饰或夸张语气。这和立希对同龄人的印象完全不同，交流起来让她觉得舒服。对方接着要求自己再来几枪，理由是先抓住手感，免得下节课又忘光光了只能从头再来。
理由非常合适，于是立希填弹，又端起枪，第二次开枪的感觉截然不同，后坐力撞在肩头，带动全身和头发一同摆动，她却没再出那么多冷汗，也没再被声音惊得呆住了。
接下来的几次射击全部上靶，就连握枪本身也不再那么负担，好像她的手已经习惯了这根形制古老的包塑料铁管。再次放下枪，右肩的钝痛一直没消掉，有点发麻。
海铃还在自己左手边，靠着玻璃，双手环抱胸口，歪着头盯着自己。
“怎么样？”她问。
“肩膀疼……”
“倒也正常，感觉你很适合这个。等会下课一起吃饭？”
很突然的提问。“呃，好？”
“那好。”对方眨眨眼，“看你每天都很孤单。”
“嗯。”
“没有朋友吗？”
“有过。”
“没兴趣自我介绍一下？”
“没什么值得说的……”
海铃皱起眉，立希发觉自己的态度让对方不高兴了。她张张嘴，想要道歉。
“那食堂见。”
这句话把她噎住，对方接着起身，头也不回走出了靶场，离下课还有好长时间——海铃的离去起到了表率作用，几个没在射击又无所事事的同学也跟着溜了。靶场内枪声依旧，稍微摘一下耳机都震得耳膜发鼓。
椎名立希没多思考，大踏步追了上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