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德尔塔老师。”灯拉拉老师的衣襟，“就是……这个。”
“就是……哪个？”
“……石头。”
就像人之间有贫富差距一样，旧本州是个很缺乏石头的地方。倒不是说这里真缺碳酸钙与二氧化硅，只是在旧本州的各个封闭街区里实在见不到石头。本地的野外植被早在两百年前就因为气候剧变而只剩下苔藓植物了，想要设置绿化的话还得从别的星球进口树，费用高得夸张。
没有绿化，就没有常见的石头。十几年前灯第一次对石头展现兴趣后，父亲就会每周从矿场回家后带回来一些他觉得灯会喜欢的石头，大抵都是装在兜里的一两颗，往往形状高度雷同，直到今天，也就装满了一小瓶玻璃罐。
灯原地蹲下，捡起绿化丛底的一颗卵石：
“我可以带几颗吗？”
开学到现在已经快一个月了，虽然经历了这样那样的麻烦事，但学总是要上。没有祥子陪伴的日子里，灯有空的时候就在学校里乱逛，很快就在意到了绿化带里的石头。那之后的每天她都想问老师，又总胆怯，直到今天。
老师似乎不是很能理解自己的问题。于是灯又重复了一遍。
“啊啊啊这个……”德尔塔大概这辈子都想不到自己会被问这种问题，“我，我去问问昂斯劳先……不，应该，应该——”她捂住半边脸，“应该没问题吧。”
“没有的吗？”
“谢谢老师！”
“不用谢，待会上课别迟了——噢对了。”老师低下头，“你带平板了吗？”
“在教室里。”
“手机？”
“……在挎包里。”
“好。”她左右看了看，似乎在确定有没有人，“耳朵凑过来。”
……
“姓名？”
“千早爱音。”
“住址？”
“……旧涩谷区十二号子单元。”
“门牌？”
“呃，一整片单元都是……”
面试官眨了眨眼，“我明白了。你是在日暮里上的初中？”
“是。”
“奈瑞安妮·拉奥小姐近况如何？”
“我上次看电视还是去年……”爱音缩着肩膀，“她好像都上大二了？”
“噢，抱歉。”对方似乎意识到了什么，“对不起，职业病犯了。我没吓到你吧。”
有。“没有啦。”爱音笑着摆摆手，“我还好。”
好个鬼！她不选择入学花咲川高中的理由就是那学校的资方是霸主，她不想每天再在老家看到一帮一身死气的霸主军官——结果自己到了羽丘的面试，面试官就是个切阔莫斯托克出身的霸主老头，就穿着几十年前的老款军服不说胸前还挂了一排晃晃荡荡的勋章……
菲利克斯·昂斯劳摆弄着手里的平板，一边划拉一边说：
“你的笔试成绩好得夸张，看起来家境也完全没问题。为什么选择了羽丘？你想去月之森上学的话非常简单。”
“氛围吧。”爱音回答，“我父母不想让我在这个年纪就太多牵扯公司和霸主的事儿。还有同学关系也是，我……不太习惯大小姐扎堆的环境。”
“日暮里和格拉提亚的事我很抱歉。”好像那些事是他干的似的，“希望这不会让你对霸主的行政体系产生太多……反感。”已经产生了很多了！“总之，我没有什么问题好问了。去右手边的房间吧，德尔塔小姐在等你。”
千早爱音点点头。
“德尔塔小姐”比爱音还高一头，留着夸张的长头发。不知道为什么，爱音总觉得她的气色不太好，像是最近刚刚多熬了夜的样子。见到学生进来，对方慌忙把桌子上的几条空速溶咖啡丢进垃圾桶，顺便正了正领带。
“是新同学吧？”她的手指在太阳穴叩了几下，“我给你的设备发了入学须知还有别的资料。你在简历里填了你会弹吉他对吧？”
完了。“只是兴趣爱好啦……”爱音努力让自己显得没那么慌张，“有过几年没弹了。”
“试试我的？”对方站起身，走到墙根，朝爱音示意摆在那儿的半开吉他包。爱音起初还有点想法，一看到它的木壳就放弃了。
“……我只会傻瓜版电吉他，初中生用的那种。”
“那……好吧。”看来糊弄过去了，“没事，我应该会教你音乐。以后也不迟。”
爱音又等了一会儿，然后意识到好像对方也在等自己。
“那个，还有什么要问我的吗？”她有点不确定地指指自己，“面试的事。”
“应该没了。”
“就没啦？”
“这几年我们还是头一次收格拉提亚学院来的转校生。”老师表示无奈，“你基本上一路绿灯的啦。况且本来面试也没什么好问的，只要确认你是你，简历的内容有部分真实性就可以……哦，对了，看起来你还挺有时间的？”
“嗯。我准备了一整天来着。”
“那我问千早同学几个私人问题吧。”
重头戏来了。爱音打起精神——她毫不怀疑面前老师的私人看法能影响自己入学后的待遇，甚至直接关系到自己是否可以入学。
“第一，你有特定的忌口吗？我们刚开学的时候差点因为部分学生的乳糖不耐受问题闹出大祸。“对方说，”你填入学申请的时候我们还没更新健康栏目。”
“应该没有……？“爱音想了想，”我平时也喝早餐奶，也不信教。非要说的话，我不太习惯梅干或口味太偏酸的食物，尤其是过度发酵的奶酪、果汁还有加了很多醋的菜品。”
“是会过敏还是单纯的口味不适应。”
“后者。只要不是太变态的食物我都行的啦。”
老师点点头。爱音注意到对方的眼睛一直在自发光，考虑到之前她还能直接给自己留言，毫无疑问自己的音乐老师安装了……大规模脑机，很有可能连眼球都替换成了人工的。再仔细看一点的话，制服露出来的脖颈皮肤也实在，呃。
怎么说呢，健康过了头？对一个显然连续熬夜了的人来说，这样的健康似乎不是普通化妆品能制造出来的。而虽然老师很漂亮，但爱音一眼就能看出来对方的面部压根没化妆。
“第二个问题。“对方的声音打断了爱音思考，”这个，呃，算是有点政治相关的话题：你的阶级观是怎样的？”
好尖锐但又笼统的问题。要是答不好的话，自己恐怕就只能去月之森的大小姐堆里混日子了。爱音觉得自己有点出汗。
“阶级观？”
“嗯。”
对方没有任何进一步解释的意愿，只能硬着头皮上了。
“我很清楚我父母的职业啦。我也不会在学校要求特别待遇的。况且和同学相处也不应该只看双方家庭的社会地位对吧？“爱音笑笑，”要不然我还来旧本州上学干什么，回日暮里或者赖在格拉提亚都更好。”
她反而听到德尔塔老师松了口气。
“很高兴听你这么说。第三个问题，或者请求：千早同学，能给我看看你的配枪吗？”
？
“别误会。“老师连忙举起手，”羽丘是允许学生配枪的。我只是恰好装的扫描软件比较偏门。”这是在糊弄鬼，刚才门口一看就起码在霸主体制里干过几十年的菲利克斯都没看出来，“如果你实在介意的话，那就算了。”
爱音把枪抽出来。“给。”
“感谢。”
她看着老师上手了枪后像是饿鬼抓住了鸡腿一样兴奋。自己父亲留给自己的枪在一阵眼花缭乱的拆卸过后变成了零件——还没等爱音抗议，老师又熟练地把这堆零件复原成原本手枪的模样。“还给你。”她说。
“那个，我想问一下……”爱音把枪塞回内衣兜，“这是为啥啊？”
“有传言说最近各大子城区里都混进来了卢德激进派，或者一般俗称卢德左径的那帮恐怖分子。我一直不是很放心，而且我好久没碰过飞行员手枪了。”老师解释，“千早同学还有什么问题要问吗？我们可以结束了。”
“啊，没有了。”
“那你可以在学校里逛一逛，提前认识一下路还有以后的新同学。“
……
并没有预想中的那样好，但也不是太糟糕。虽然对那个出身奇怪的老师有很多疑惑，但毕竟她的履历显示她已经在这里教学好几年了。千早爱音倒也不怕自己会出什么岔子，只是她还是有点不放心。
和日暮里的开放空间学校比，修在封闭穹顶里的羽丘还是太逼仄了点。相比之下，自己之前参观过的，直接修在恒星镜照射边区的月之森高中倒是要好得多。
爱音抬起头，看穹顶上增强现实设备投射出的虚假的天空。哪怕再怎么拟真，看上去还是多少有点怪怪的。听说这设备还能模拟降雨降雪，她倒是很期待哪天见识一下。
学校的其它地方都做得很好，爱音很惊讶这里的绿化竟然相当不错，跟外面街区里光秃秃的金属地板形成了很不公平的对比。专门的草坪、不同种类的灌木和浆果丛，土壤边上铺设的装饰用鹅卵石，几颗健康挺拔的大树以及大树底下一个留灰色短发的，蹲在地上好像在找什么的女孩——等一下？
“这位同学？“女孩有穿着校服，似乎和自己平级。爱音决定跟她打个招呼，“是弄丢东西了吗？”
女孩站起身，几颗鹅卵石从她的衣兜里滚了出来，她又连忙弯腰，收敛回兜里，又有更多的石头像雪地上滑行的企鹅一样溜出衣兜，于是女孩再次窘迫地去捡。爱音注视着对方手忙脚乱了十几秒钟，女孩站起身，冲自己摇摇头——跑掉了。
“哎，那个……”对方的背影消失在墙壁拐角处。爱音叹气，没选择追上去。她打算找个地方坐会儿，玩会手机，等下午放学的时候去食堂事先试一下，权当为自己的新高中生活做准备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