雷野没有告诉月亮为什么糟透了。
月亮也没有问。
只是在冰雹停歇后，两人的气氛都有些凝重。
月亮看出了雷野在担心什么。
只有啥也不知道的两只猫依然一前一后滚在雷野和月亮的前面探路。
越过中间平台，再爬高几十米，就到了支柱与迭代器本体的交接处。
外缘。
雷野称这地方为【腐化之地】。
【地上全是香菇。】
【我原先以为香菇都是长着脚的，能动的】
【我在支柱的顶部见到了全新形态的香菇。】
【一种附着在表面生长的香菇，不能移动，靠短小触手捕食路过的生物。】
【这地方没有任何生物，连苍蝇都没有。】
【这就是为什么，先前两只秃鹫死活不到这个地方来。】
外缘与迭代器下悬挂间横亘着一条巨大的裂缝。
这便是从东北方向看到的，五卵石身上的那条裂缝的延伸。
香菇的出芽幼体随着迭代器上的水流被冲刷到数百米之下的地面。
显然，只有少部分香菇芽孢能在几百米的落差下存活。
否则，按这刷怪率，阴影城市早就成香菇乐园了。
仰望皓月看着这片香菇大地，正在出神。
“你在想什么？”
雷野拉过月亮问。
“我只是在看这些腐化。”
月亮喃喃自语。
“我害了他，真的是我害了他。”
“害了谁？”
“我害了五块卵石。”
雷野不介意就地坐下，压死一群香菇。
他拉上月亮一起坐在自己的身边，听她唠唠以前的事。
“细说？”
月亮的假脸上看不出更多的情绪。
“很多年之前，五块卵石突然告诉我，他要搞一件大工程。”
“我到底从哪讲起呢？我从头开始讲吧。”
“一切的起因是因为五卵石的【工程】。”
“你知道的，我们迭代器，生来被设计了无法自由死亡的基因。我们超脱在一切轮回之外，无法喘息。”
“迭代器的唯一的目的，是为这个世界的所有生物计算出一条，确实可用的，成本低廉的，效率极高的，集体超脱轮回的方案。”
......
【迭代器被建造的唯一目的，是为这星球上的一切生物，寻找到一个廉价的，有效的，快速的，彻底的，飞升方法。】
【包含人类在内，所有通过DNA与RNA储存遗传物质的生物，其遗传物质中都有着，能够与虚空流体相互沟通的片段。】
【拥有此遗传物质片段的细胞，能连续不断将自己的状态信息以负质量信息的形式保存下来。】
【出于这种特性，每一个生物，都会在体内具备一个，与自己的本体完全同步的虚拟个体。】
【生物的虚拟个体，简单地描述就是，生物的灵魂。】
【这种灵魂在生物死亡后，就会结束自我更新的过程，随着时间的流逝逐渐消失在自然环境中。】
【但这个消耗的过程相当漫长。】
【消耗的过程中，生物原有的状态，典型的例子是记忆，会逐渐磨损。】
【但同时又会有新的记忆在灵魂个体中产生。】
【接下来，月亮提到了更多关于这种遗传片段的知识。】
【生物的虚空流体遗传片段并不是固定的。】
【这个片段只会遵循相对稳定的模板，只要它的重要碱基对排序是正确的，片段就会起效。】
【因此，每一个物种的遗传片段都会有一定的差异。】
【这是一个很重要的信息。】
【因为物种间遗传片段的差异，这客观上决定了每个物种所具有的灵魂，是差异化的。】
【蛞蝓猫的灵魂就是蛞蝓猫，它不能是猴子，或者是人。】
【虚空流体中的灵魂，会被困于流体海巨大的阻力，在足够的时间之后被彻底磨损。】
【但滞留在现世的灵魂，会主动寻找和自己的识别片段差异最小的个体寄生。】
【这种个体通常是某个动物的胚胎，或已经成功完成分裂的新生细菌。】
【寄生成功后，灵魂储存的信息会尝试影响胚胎的发育过程。】
【这种影响通常是可以忽略不计的，因为几乎完全信息化的灵魂，所携带的能量太少，无法与生物发育的化学能抗争。】
【但高等生物有一个非常容易受影响的器官。】
【他们的大脑。】
【灵魂携带的能量足够改变神经系统的电流，在大脑中造成错误的记忆。】
【对某些个体而言，这种记忆几乎无时无刻不在折磨他们。】
【灵魂携带的信息，会在生物睡觉时，诱导他们做梦。】
【他们会梦见一些从未亲身经历过的真实事件。】
【这些事件通常是这个灵魂的本体还活着时，印象极其深刻的经历。】
【这种虚假的记忆会伴随被寄生者一生，直到他们死亡。】
【死亡后，灵魂会携带从上一世到这一世，叠加的记忆，再次进入轮回。】
【如果运气足够好，这个灵魂会进入虚空海，就此消失，不再影响下一个受害者。】
【但问题是，必须运气足够好。】
【虚空流体对正质量物质具有侵蚀性，因此虚空流体海在地底的深度在不断地加深。】
【这导致，让灵魂进入虚空海这件事，正变得越来越困难。】
【在迭代器被建造的这个时代，是星球历史的第15亿年。】
【地壳的最薄弱处，由于压强，虚空流体水平面距离地表，海拔-530米。】
【大多数地方，虚空流体的海拔都低于负两万米。】
【几乎所有灵魂都被困于地表，随机选择受害者寄生。】
【有记录显示，可信的最大轮回数的人类，经历了126次轮回。从有历史开始，他的灵魂几乎是在死亡后，立刻就寻找到了新的胚胎。】
【轮回带来的痛苦难以描述。】
【人类的七千年历史中，无数人通过各种办法试图逃离无尽的转生。】
【[业力]这个概念，就诞生自其中一个试图摆脱转生的宗教。】
【信奉这个宗教的人，通过苦修的方式来逃离轮回。】
【这种行为是有效的，但起效的原因，是一生苦修的他们没有任何值得被自己终身留念的记忆。】
【灵魂保存不下来任何有意义的东西，无法将记忆传递给下一具身体。】
【到了现代，科学界已经将苦修这种行为的有效性证伪。】
【但宗教所带来的文化效应，已经全面地影响了星球上的所有国家。】
【信仰这个宗教的富人，通过将身体泡入虚空流体，让虚空流体来消灭自己的肉体，同时带走灵魂的方式，彻底地脱离轮回。】
【但，从地底抽取虚空流体的成本极其高昂。】
【虽然，在人类文明最后的那些日子，虚空流体浴这种自杀式丧葬方式，已经在各个大城市中铺开。】
【但，占人类总数超过70%的贫民群体，依然无法以这种方式彻底地死亡。】
【直到一部分人提出，在整个星球表面大量建造生物迭代器，用生物智能来替代人工劳作，将工业生产，乃至虚空流体生产的成本，给狠狠地压下来。】
【人类社会在这时，全面转型成了蜂巢化社会。】
【新生儿不再通过原生父母抚养，而是全部交由社会化抚养机构，进行统一的管理与教育。】
【一切都是为了建造迭代器。】
月亮一边说着，一边有意地用玉指碾碎身旁无辜的香菇。
“我丢失了大多数记忆，但唯独记得人类的过去，我的过去，我的目标。”
站起身来，皓月拍了拍屁股，将裙子上沾染的香菇碎屑拍掉。
“我此生最大的幸福，就是遇见了你。我再也不被那份我曾经必须要做的工作所豢养一生。我可以像古人一样，亲眼去看世界的每一个角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