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那夜之后,萨特及的世界仿佛被施了一层瑰丽的魔法。
广场上喧嚣的人声,火把跳跃的光芒,瑞亚在笑弯的眉眼,以及她拉着他的手穿过长长的走廊……这些画面如同最珍贵的宝石,被他小心翼翼地收藏在记忆的最深处,时时取出,细细品味。
那几日,他走在学院的廊道间,脚步都似乎比以往轻快了些。
他不再刻意避开人群。
甚至在偶尔与那些贵族子弟目光相接时,内心也不再像从前那般局促不安。
他拥有了一个秘密,一个只属于他和瑞亚的、闪闪发光的秘密。
这个秘密像一层温暖的屏障,将外界的寒意隔绝开来,也让他那颗长期孤寂的心,有了一种前所未有的充实与安定。
他开始期待着与瑞亚的下一次见面,期待着她又会带着怎样的想法来找他。
他甚至开始在脑海中预演,如果瑞亚想去看夜莺啼鸣,他该如何找到最佳的聆听地点;如果瑞亚对宫廷画师的技艺不满,他又该如何用自己粗浅的画技博她一笑。
然而,这份被无限放大的喜悦和期待,如同阳光下的泡沫,美丽却脆弱。
起初的几天,瑞亚还会像往常一样,不时地突袭他常去的图书馆角落,或者在他独自一人思考时,像一阵风似的出现在他面前,拉着他说些无关紧要的趣事,或者抱怨几句宫廷生活的乏味。
萨特及沉浸在这种如常之中,并未察觉任何异样。
但渐渐地,他敏锐地感觉到,某些东西似乎在悄然改变。
瑞亚来找他的次数,不像之前那般频繁了。
有时,他刻意在她可能会经过的地方等待许久,却只能看到她与其他侍女或贵族玩伴说说笑笑地匆匆走过,并未像往常那样停下来与他打个招呼,或者对他露出一个心照不宣的狡黠笑容。
她似乎有了新的玩伴。
一个从邻国来的、金发碧眼、谈吐风趣的年轻王子,成了瑞亚口中新的有趣的人。
萨特及不止一次在学院的马术场边,看到瑞亚与那位王子并肩策马,笑声清脆爽朗,传出很远。而他自己,则像个不合时宜的影子,只能远远地看着,心中涌起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酸涩。
偶尔在课堂或集会上远远望见,他也觉得瑞亚似乎不像从前那般……特意留意他的存在了。她的目光更多地停留在讲台上的教授,或是身边那些同样身份尊贵的同伴身上。
即使他们的目光偶然相遇,她也只是礼貌性地微微颔首,那笑容依旧明媚,却似乎……少了一些只有他能读懂的、独特的意味。
这些细微的变化,如同微小的涟漪,在萨特及敏感的心湖上层层扩散,逐渐演变成令人不安的波澜。
【她……是不是生我气了?】
他开始在深夜里辗转反侧,反复回忆着他们最近一次的相处,试图找出自己可能说错的话,或者做错的事。
可思来想去,似乎并没有什么特别的。那晚的杂技表演,他们明明那么开心。
【还是……她觉得我太无趣了?】
这个念头让他一阵心慌。
他知道自己不擅言辞,性格沉闷,与瑞亚那般活泼明朗的性子截然不同。或许,最初的新鲜感过去之后,她便厌倦了与他这样的人相处?
就在萨特及几乎要被这些负面情绪吞噬的时候,瑞亚会以她特有的方式,给他的绝望投下一道救命的光线。
某个他独自在图书馆窗边陷入沉思的下午,瑞亚突然像一阵旋风般闯进来,怀里抱着一本厚重的典籍,撅着嘴抱怨:
【萨特及!快帮我看看!那个老古板教授居然要我们分析这种连标点符号都看不懂的古代文献,我头都大了!这种东西除了你谁能看懂啊!】
她的语气是那么地理所当然,仿佛他天生就该为她解决这些麻烦。
而这句【除了你谁能看懂啊】,在萨特及听来,却像是最动听的乐曲。
在瑞亚心中,自己依然是特别的,是她遇到难题时第一个想到的人。他立刻将所有的失落抛在脑后,打起精神,全身心地投入到为她解读文献的工作中。
当她因为他的阐释而茅塞顿开,兴奋地说【萨特及你真是我的救星!】时,他心中那份喜悦足以淹没之前所有的不安。
还有那次,他带着一本瑞亚喜欢的游记,在她常去的花园凉亭里等她时,正巧遇到她与那位金发王子谈笑风生。萨特及的心沉到了谷底,正准备默默离开,瑞亚却眼尖地发现了他。
【萨特及!你来啦!】
她自然地与王子告辞,然后几步跑到他面前,接过他手中的游记,脸上带着明媚的笑容,
【我正想着最近有些无聊呢!你这本书看起来很有趣的样子!正好,菲利克斯殿下刚才还说起他家乡的奇特风俗,说不定和你这书上写的有印证呢!】
她拉着他在石凳上坐下,兴致勃勃地翻开书页,遇到不认识的文字或不理解的习俗,便很自然地向他请教。
阳光透过树叶的缝隙洒在她的发梢,萨特及凝视着她专注的侧脸,感受到一种近乎宗教般的净化感——所有的嫉妒和不安都在这个瞬间烟消云散。
他准备了许久的话,想要分享书中那些奇闻异事的喜悦,在这一刻终于得以倾诉。
他看到瑞亚听得津津有味,不时发出惊叹,或者追问一些天马行空的问题。那种被认真倾听、被全然信任的感觉,是如此的温暖。
他没有意识到,瑞亚可能只是习惯了有人为她解读难题,习惯了在无聊时找些新鲜事打发时间。她的热情和专注,可能只是针对有趣的事物,而非仅仅针对他这个人。
但对萨特及而言,这已经足够。
瑞亚偶尔的需要和亲近,就像是沙漠旅人濒死时遇到的一捧清泉,足以让他忘记之前所有的干渴和绝望,重新燃起希望,继续前行。
他开始更加努力地去表现,他会想方设法打探瑞亚最近的烦恼或兴趣,然后悄悄地为她解决,或者准备好她可能喜欢的东西。
他听说瑞亚的宫廷绘画课让她头疼不已,便偷偷临摹了许多不同风格的风景画,夹在书中,不经意地让她看到,希望她能从中找到一些灵感。
当瑞亚因此而夸奖他[真有绘画天赋],并且真的将他画中的某些元素用到了自己的作业里时,他心中那份焦虑才稍稍缓解了一些,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近乎病态的满足。
他又听说瑞亚最近迷上了收集各种奇特的羽毛,便冒着被父亲责骂的风险,托人从城外的黑市上购买了几根稀有的、色彩斑斓的异鸟羽毛,在一次偶遇时送给了她。瑞亚惊喜地收下了,脸上露出了久违的、如同得到心爱玩具的孩子般的笑容,还随口说了一句:
【萨特及,还是你最懂我喜欢什么!】
那句话,如同最甜美的毒药,让萨特及甘之如饴。它让他暂时忘记了所有的不安和失落,也让他更加坚定了这种付出的意义。
他必须做得更多,更好。他必须让她再次像从前那样依赖他,需要他。只有这样,他才能确信,自己在她心中,依然是那个特别的存在。
时而的冷遇让他痛苦不堪,也让他对偶尔降临的回应加珍惜,更加渴望。
在瑞亚看来或许再正常不过的行为——因为新的朋友而暂时忽略旧友,因为遇到难题而寻求帮助,因为收到合心意的礼物而开心——在萨特及的放大镜下,都变成了刻骨铭心的体验。
他开始像一个研究复杂化学反应的科学家那样,仔细观察和预测瑞亚情绪和行为的变化模式。他投入了越来越多的精神资源来维持这种关系,却没有意识到自己正在失去对自己内心世界的控制权。
这种苦乐参半、充满不确定性的拉扯,像一根无形的绳索,将他越捆越紧,也让他对这段在他看来来之不易的关系,投入了越来越多的情感和执念。
他的快乐完全依赖于瑞亚的反馈,他的自我价值完全建立在她偶尔的需要之上。
他在这被放大的波澜中,越陷越深,浑然不觉自己正滑向一个危险的边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