仓库门在身后轻轻合拢,隔绝了那片刻的、近乎令人窒息的温暖。
萨特及背靠着粗糙的木门,直到外面传来护卫们逐渐远去的脚步声和瑞亚清脆的、带着狡黠笑意的声音,他才缓缓直起身。
心跳依旧如同擂鼓,撞击着单薄的胸腔。
方才那狭小空间里交错的呼吸,她指尖拨开他额发时微凉的触感,以及那双近在咫尺、亮得惊人的眼眸……一切都如同最滚烫的烙印,深深镌刻进他沉寂已久的世界。
【萨特及啊。】
脑海中不断回味着,瑞亚念及自己名字时轻快的语调。
嘴角不禁的上扬。
仅仅是这样,就足以让数日来积压的阴霾与自我怀疑,在瞬间被驱散得无影无踪。仿佛永夜的冰原上,骤然升起了一轮永不坠落的太阳。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依旧微微颤抖的手指,那里似乎还残留着她掌心的灼热。
然后,他近乎贪婪地深吸了一口气,空气中仿佛还弥漫着她身上那股混杂着阳光与某种不知名花草的、鲜活的气息。
只是,当他迈开脚步,重新走回那熟悉的、被长长屋檐切割出的阴影地带时,周遭无所不在的寒意便如同潮水般重新将他包裹。
阶梯之上,三三两两的少年少女们嬉笑着走过,衣着光鲜,神态自若。
那是属于贵族的世界,一个他永远无法真正踏足的圈子。
他们投来的目光,总是漠然。
或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审视与排斥。
萨特及早已习惯,习惯了成为一座格格不入的孤岛。
父亲是国王倚重的宰相,是平民崛起的神话,但这神话的光环,却未能照亮他身为儿子的道路,反而像一道无形的墙,将他与所有人都隔离开来。
贵族们鄙夷他的血统。
出身平民的学生,则因他父亲的高位而敬畏、疏远,不敢轻易靠近。
他就像一颗被强行塞进华美棋盘的、材质不同的棋子,无论放在哪里,都显得突兀而多余。
他他抱着那本厚重的大部头,默默走回自己常坐的角落。
翻开书页,文字映入眼帘却化作一只只陌生的兽物,在脑海中搅乱天地。
混沌的心中只剩下一个念想。
下次见面,会是什么时候。
——————
金碧辉煌的宫廷酒会,如同一场精心布设的幻梦。烛光在枝形吊灯上跳跃,映得满室珠光宝气,丝绸与羽饰翻涌如海。
萨特及站在宴会厅门口,微微喘息,掌心不自觉地渗出汗来。
他依旧习惯不了这种场合——太过盛大,太过喧嚣,也太过冷漠。
忽然,一只厚重的手掌从他身侧砸下来,结结实实拍在他背上。
他肌肉骤然一紧,下意识挺直了脊背,挺胸挺到了夸张的地步。
【别像根钉子一样站着。】
父亲低声呵斥着,伸手就往他腋下狠狠掐了一把,把他的姿势掰到正常的限度。
【拿出个男人的样子来,萨特及,作为我的儿子你早晚有一天要习惯这种场合。五十,甚至是一百双眼睛正盯着我们的一举一动,举止必须得体。哪怕我们不是贵族也要以远超普通贵族的要求来约束自己。知道了吗!?】
萨特及深吸一口气,掌心发汗,却还是重重点头。
【是!】
父亲这才点点头,目光扫向会场,像一位正在盘点自己敌友阵线的将军。
【今晚来了不少人。】
他低声说着,与其说是对萨特及,不如说更像自言自语的分析:
【王龙王国的大使、米里斯的主教,还有那位蓝头发的女性,是第一王妃大人的姐妹吗?她是代表谁参加酒会的……这么多外国使节出现,东方那片土地又出现什么情况了吗?】
萨特及没作声,只静静站在他身侧,努力让自己看起来不那么局促。
他也不清楚父亲是言语中含有深意,希望他从中领会什么,或者只是一直以来,父亲习惯了在任何场合都保持这种高度的警觉和分析。
话音未落。
【宰相大人,好久不见,您近来可好?】
一位衣着华丽的官员便笑容满面地迎了上来。
很快,父亲就被一群人围拢,寒暄声此起彼伏,人人都带着一副无懈可击的笑脸,说着滴水不漏的场面话。
父亲一边从容应付着,一边不着痕迹地朝萨特及背后挥了挥手,示意他可以自行活动。
【是。】
萨特及微微躬身行礼,如同得到赦令般,悄然后退。
在这种场合离开父亲后,他总是感到一阵短暂的茫然,然后便是更深的无所适从。
偌大的宴会厅,衣香鬓影,觥筹交错,却没有一个角落真正属于他。
为了不显得太过突兀,他端起侍者托盘中的一杯果酒,尽量避开人群的中心,目光在流光溢彩的宾客间游走,寻找着一个可以安放自己而不引人注目的地方。
可今天不同。他的心不像往常那样沉寂,反而带着一丝焦灼的期待。
他想见她。
他缓缓地穿行在人群的边缘,目光却不曾停歇地在人群中搜寻着。
寻找那抹熟悉的火红。
她会来,他知道。
身为王室长公主,她必须出现,也必然会成为众人目光的焦点。
终于在主厅正中,他看见她——
红裙似火,缀着金线的裙摆随步伐微晃,瑞亚立于人群中央,笑靥如花。
她正与几位年轻贵族交谈——骑士团长之子、财政大臣的小女儿、异国的王储……
他们都在笑,她也在笑。
那种得体又自然的笑,在她脸上绽放得恰到好处,既不显得疏离,也不过分亲昵。
但在萨特及眼中,那笑容却像一把把无形的小刀,钝钝地、一下下地扎进他的心口。
他停下脚步,站在距离她五步之外,仿佛隔着一片无法逾越的海。
她没有看到他,或许——根本没有在找他。
一瞬间,心中某种柔软的期待倏然抽空。
心中忽然有个声音在嘲笑:
【你都在想些什么啊!萨特及!你难道真的愚蠢到幻想着公主殿下会和你一样,除了对方,再没有别的朋友吗?你难道幼稚到以为自己会是她眼中唯一的焦点?你难道……就因为那片刻的亲近,便不可理喻地滋生了可笑的占有欲吗?不可思议!你真是不折不扣的蠢蛋!】
她那样耀眼,笑对众人;
他不过是人群边缘的一枚影子。
于是,他缓缓后退,退到一个昏暗的角落,贴着银柱站定。
不再看她,不再期待,也不敢期待。
——可他的心,依旧疼痛着跳动。
从那个角度,他仍能看见她被众星捧月般环绕着。
她的眼中有光,唇角带笑,可唯独没有停在他身上哪怕一瞬。
他仿佛又回到了少年时的课堂,一人坐在角落,看着其他人结伴而行,而自己从未被邀请过一次。
他将酒杯贴在唇边,却迟迟没有喝下。
酸涩的东西从喉咙涌上来,胸口仿佛压了一块石。
烛光摇曳,水晶的反光闪烁得像夜空中的星辰。
喧嚣仿佛退潮一般离他而去,萨特及独自坐在圆柱后昏暗的角落。
周围是人群的热闹,却像厚重帷幕将他隔绝在外。
他从不擅长应酬,也无法理解贵族子女之间那种看似亲昵却实则暗藏锋芒的对话方式。他是局外人——哪怕穿上了最合身的礼服,头发一丝不乱,举止恰到好处,依旧是局外人。
远看着瑞亚,在众人之间游刃有余,笑容恰如其分,举止优雅得体。
她……才是这种世界的原住民。
忽然,一阵香风破开空气,一只酒杯啪地一声放在他桌前,带着毫无贵族仪态的轻轻一顿。
【啊——跟这群人打交道真是累死了,简直要死了。】
熟悉的声音响起,像一道骤然闯入沉寂山林的鸟鸣。
萨特及猛地抬起头。
瑞亚就站在他面前,红裙未变,发梢因步履急促微微散乱,脸上没了方才在人群中那种完美无缺的笑容,而是毫不掩饰地皱着眉,像个刚脱下表演面具的小女孩。
【你……】
萨特及一时间脑子发懵,连词语都险些忘了怎么组织。
【你什么你。】
瑞亚挑了挑眉,似乎对他这副呆愣的样子有些不满。
【我……】
【我什么我。】
瑞亚毫不客气地拉开他身旁的椅子坐下,歪头看了他一眼,
【我看你蹲在这角落里都快长蘑菇变成石头了,怎么了,太久没见,把我名字给忘了?】
【不是……我只是……】
他语无伦次地低头,不知该解释什么。
瑞亚轻哼了一声,仰头喝了一口果酒,
【你还真以为我喜欢应付那些家伙?整天念念叨叨的,不是说自己父亲多有权,就是暗示哪个王子又看上我了,烦死了。要不是父王让我来,我才不待呢。】
她顿了顿,拍桌指着萨特及的鼻子,
【话说回来,你这个人!明明早就看到我了,对不对?居然不过来跟我打个招呼!害我在那里应付了那么久!只要你过来跟我说句话,我早就有借口溜走了!可恶,结果浪费了这么多宝贵的时间。萨特及,你这个人,有时候真的是……很差劲啊!】
她其实在等着我吗?
原来是这样吗?
这样的猜想,不,这个瑞亚口中吐出的事实一出现,萨特及像是被什么狠狠撞了一下。
心中那团原本因自卑嫉妒而生的阴云,竟一下子七零八落。
【不是这样,我只是……】
他努力想维持平静,却发现嘴角早已悄悄扬起。
【我只是什么。】
也没等他回答。
瑞亚一拍桌子站起身,目光发亮:
【对了,听说晚上广场有兽人杂技表演,超多可爱的小猫和小狗,我们去看吧!】
萨特及愣了一下,
【呃……还没结束,我们能随便出去吗?而且——】
瑞亚拉住他胳膊,理直气壮地说,
【我说可以就可以。我是公主大人,谁敢拦我?】
萨特及怔怔地看着她拉起自己衣袖的手,那是一只柔软但坚定的手。
她带着他穿过帷幔、绕开人群,像一个熟门熟路的小狐狸,带着他。
月光从雕花拱窗洒落,脚步在长廊上轻响。他原本下意识想缩手,怕惊动了她,却发现她握得更紧了些,仿佛从未想过要松开。
那一刻,他心头泛起的喜悦近乎炽热,甚至有些令人眩晕。
原来——她也讨厌那样的场合。
原来——自己并不是她眼中的[之一]。
原来,那个站在光中璀璨如星的人,也会回头来找角落里的他。
于是,他脚步也轻快了些。原本在内心疯狂翻涌的不安与自卑,仿佛在这一夜之间被悉数安抚,变成一片柔和的、安静的涟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