秋日的阳光透过图书馆高耸的哥特式窗棂,在古老的石板地面上投下明暗交错的几何剪影。一如既往的静谧中,唯有书页翻动的微弱沙沙声,以及羽毛笔偶尔划过羊皮纸时的细碎摩擦,轻柔地在空气中回荡。
萨特及坐在他惯常的角落,指尖轻捻着书页,本该专注着。
目光却失焦地投向虚空,仿佛要穿透面前厚重的典籍,望向某个遥不可及的所在。
瑞亚的那一句,如同一颗投入他心湖的石子,正激起越来越大的涟漪,占据了他全部的清明——
【好期待啊!下个月的魔导具展出。诶诶,萨特及,你最期待里面哪一个。哇,这个究极烈焰黄金盾牌听名字就很酷呢。哇!还有这个究极浪漫升天花束!天呐,要是有谁送我这个,我就死而无憾了!】
但刚说完,她很快便被侍女们拉着去试穿新买的新裙子,将这个念想如同一片羽毛般轻轻抛下。
【萨特及拜拜,这个小册子给你,这可是机密哟。】
萨特及接过瑞亚抛出的小册子,也让这片羽毛,在萨特及的心湖中,沉甸甸地坠了下去。
【她是在暗示我。】
一个念头不受控制地冒了出来,疯狂而执拗,
【这是一个机会,一个能让她重新只看着我的机会。】
它关乎他的价值,关乎瑞亚的笑容,关乎他与那遥不可及的光芒之间,唯一可能的、摇摇欲坠的维系。
于是,一个大胆的、近乎疯狂的计划,如同雨后角落里悄然滋长的毒蕈,正带着致命的诱惑,在他脑海中疯狂蔓延。
【究极浪漫升天花束,如果我能把它送给瑞亚的话——】
这个念头,在萨特及心中不断膨胀,已然成一个庞大的、必须完成的使命。
他开始下意识地在脑海中构筑这个计划的可能性。
它会存放在哪里?贮藏室吗?还是仪式大厅?
他握紧了拳头,手心微微渗出汗来。
他并非不知道这其中的风险。私自潜入学院禁地,妄图偷窃尚未展出的魔导具,一旦被发现,轻则颜面扫地、被逐出学院,重则……他甚至不敢再往下深想。
恐惧如同一只冰冷的巨手,紧紧攫住了他的心脏,让他感到一阵窒息。
但仅仅是片刻之后,瑞亚当时那双因向往而闪闪发光的眼睛,便如同最耀眼的阳光,瞬间驱散了这片浓重的阴霾。
他想,她那句[要是有谁送我这个],分明就是表达她内心无比的渴望与期待。
她那般期待,他怎能让她失望?
【只有我……只有我能为她做到。】
这个念头如同一剂强心针,赋予了他莫大的勇气,同时也带来了一种近乎悲壮的、自我牺牲式的使命感。
他摊开那本从瑞亚手中得到的魔导具展出册子,竭尽脑汁地从这有限的线索中推测出花束存放的位置。
他开始出没于学院各处,越是守卫众多的地方越是主动靠近。
最后,他想他找到了。甚至他发现了巡逻护卫换防间隙的漏洞。
这难道不是上天赐给他的机会吗?
这难道不是成为瑞亚心中英雄的机会吗?
做!
他决心去做!
就在今夜!
他照例在睡前到书房聆听父亲的教诲。
与往常不同,父亲今晚似乎有些疲惫,他没有坐在那张象征权力的书桌后,而是站在窗边,看着外面漆黑的庭院。
【萨特及】
父亲没有回头,声音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复杂情绪,
【你……最近有遇到什么烦心事吗?或者说,有什么特别想要的东西吗?】
这是父亲第一次用近乎关心的口吻与他交流,萨特及一时间有些不知所措,只能含糊地摇头。
【没有就好。】
父亲转过身,脸上露出一抹罕见的、可以称之为温和的表情,
【你是我唯一的儿子。我所做的一切,都是为了让你能有一个稳固的未来,不必像我一样,在刀尖上行走。我们并非贵族,没有什么是生来就有的,我出生时甚至姓氏都没有。但我想哪怕再渴望,也不应越过规则的界线。你觉得呢?】
萨特及连忙点头,眼前此时已经开始出现瑞亚见到花束时惊喜的表情。
父亲最后拍了拍他的肩膀:
【嗯,去休息吧。】
他近乎要忍不住跳跃着回到自己的房间,换上一身黑衣服,躺在床上,双目炯炯地盯着天花板,只等零点的钟声响起。
他踮起脚下楼,这时候父亲肯定已经熟睡了,但路过书房时还是拉开门缝朝里看了一眼,果然灯已经灭了。
继续朝前走,下了楼梯,手已经放在了门栓上。
他深吸一口气,准备迎接深夜美丽的朝阳。
一只手,从他身后的阴影中伸出,沉稳,厚重,不带一丝颤抖,轻轻地按在了他的肩膀上。
没有警告,没有呵斥。
那只手只是存在着,便仿佛拥有万钧之力,瞬间抽干了萨特及全身的力气,也冻结了他脑海中所有的幻想。
时间,仿佛在这一刻被拉长又碾碎。
他全身的肌肉瞬间僵硬,血液倒流,四肢冰冷。
他不需要回头。
这个世界上,只有一双手,能用如此安静的方式,带来如此彻底的毁灭。
萨特及缓缓地、如同一具提线木偶般转过身。
父亲就站在那里。
月光勾勒出他如山般沉默的轮廓。他没有穿那身象征着权力的宰相官服,只是一身朴素的家常便服,但这反而让他身上那股洞悉一切的压迫感,更加纯粹,也更加致命。
宰相的眼神平静如深潭,像两柄最锋利的手术刀,直直地、精准地剖开了萨特及所有的伪装,刺入他灵魂最深处。
【萨特及。】
父亲开口了,声音低沉而平稳,不带任何情绪的起伏。这比任何雷霆之怒都要可怕,因为它代表着一种无法挽回的、彻底的失望。
然而,萨特及听不进去了。
恐惧?羞愧?被揭穿的窘迫?这些情绪都只是海啸袭来时岸边的浪花,微不足道。他脑海中唯一的、轰鸣的声音是——
失败了。
计划失败了。他没能拿到那束花。他无法把它送到瑞亚的面前。他让她失望了。
他辜负了她那份[死而无憾]的期待。他曾以为自己会是照亮她世界的唯一星辰,但现在,他甚至没能升空,就在发射架上被熄灭了火焰。那份舍我其谁的信念,此刻成了一个最可笑的、最残酷的笑话。
他看着父亲,眼神却已然空洞。那张冷静威严的脸,在他眼中扭曲成了一堵无法逾越的高墙,将他和瑞亚的世界彻底隔绝。
他输了。输给了父亲,输给了这个他一直试图逃离却又无法摆脱的现实。
宰相似乎想说什么,但他看着儿子那张瞬间失去所有光彩、如同死灰般的脸,看着那双不再聚焦、仿佛灵魂已经抽离的眼睛,所有准备好的训诫和质问都堵在了喉咙里。
他第一次在自己这个沉默寡言的儿子脸上,看到了一种他不理解的毁灭性的悲伤。不,或许他理解——那种为了某个虚幻之物,堵上一切却输得精光的、属于年轻人的,愚蠢而又毁灭性的悲伤。
但他无法接受。
萨特及的嘴唇微微颤动,却发不出任何声音。
他缓缓地闭上眼睛,一滴滚烫的泪珠,终于从眼角滑落。
不是因为即将到来的惩罚。
也不是因为对父亲的愧疚。
而是因为,从这一刻起,他在瑞亚的世界里,永远地失去了存在的资格。
他低下头,像是再也没力气推开那道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