宫殿深处传来歇斯底里的狂笑,那声音像是阿尔弗雷德,却又像是兽化病人癫狂的嘶吼。夙夜的脚步猛地一顿,冰冷的预感顺着脊背爬上。
这才分别几日?
夙夜推测阿尔弗雷德的精神可能已经不太正常了。
“科因神父的悲剧要重演了吗?可三天前分开时,他的状态分明还很正常……”
想到这里,夙夜不由握紧了螺纹手杖,同时脚步加快几分。
亚楠还在活动的猎人没剩几个了,乌鸦女爱琳消失后,夙夜熟悉的战友就只剩下阿尔弗雷德。
他不愿看到一个朋友落到那样的下场,成为一个在亚楠四处游荡的野兽,沉沦在饥渴的嗜血欲望里。
如果阿尔弗雷德疯了,那么他觉得自己应该让对方安息。
夙夜故意加重了脚步,但当他闯入宫殿,背对着他的阿尔弗雷德却没有回头,只是自顾自得狂笑。
阿尔弗雷德的身影在摇曳的烛光中如同从血狱爬出的恶鬼。他的银甲早已看不出原本的颜色,每一道缝隙都渗着粘稠的血浆,肩甲上甚至还挂着几缕苍白的肉丝,那是女王安娜莉丝最后的残骸。
他的装扮与上次见面时大有不同,不但换掉了常用的教会石锤,头上还戴着刀斧手特色的锥形头盔。他手中的车轮锤滴落着粉红色的骨髓,锤面上黏连着几片珍珠色的指甲碎片。
月光透过彩窗照在他身上,将那些飞溅的血渍映照得如同活物般蠕动。此刻的阿尔弗雷德不像个猎人,倒像是混迹于亚楠的渴血怪兽。
即便夙夜见多识广,此刻也暗暗心惊,不敢想象这位友人屠|杀女王时的姿态究竟何等癫狂。
视线越过满身血污的阿尔弗雷德,以及他脚底粘稠的血浆、肉糜,王座上的女王早已没有人样,只剩下一坨无法形容的粉色躯干。
但是,那些被从躯体内扯出的内脏还带着鲜活的气息,怪异地蠕动着。桃红色的血肉仿佛被诅咒般,尚有余温。
“阿尔弗雷德,我的朋友,你还好吗?”
看清阿尔弗雷德的模样,夙夜后颈的汗毛根根竖起,根本不敢随便靠近,站在五步外开口呼唤。这个距离是他精心计算过的,既能及时后撤,又能在必要时挥出手杖。
浓稠的血腥味在殿堂中凝固,夙夜的呼唤如同投入死水的石子,激不起半点涟漪。阿尔弗雷德张开双臂贪婪得呼吸着甜腻的血腥味,对周遭的一切充耳不闻。
“阿尔弗雷德……”
夙夜又唤了一声,声音不自觉地发紧。
他的声音在血腥弥漫的殿堂中显得格外单薄,如同穿透浓雾的微弱烛光。第二声呼唤在石像间回荡,最终消融在粘稠的空气中。
当第三声呼唤落下时,阿尔弗雷德方才如梦初醒般回过神来,他的头颅以一种不自然的角度缓缓转动。
“噢,是你吗?”
从恍惚中回神的阿尔弗雷德,半响才认出夙夜。
只见阿尔弗雷德兴奋得指向被压在轮状大锤下的糜烂肉块,“看看这个!谢谢你,我终于做到了!”
“嗯?这个是不是很棒?现在大师能被人们当做烈士来崇拜了!”
阿尔弗雷德就像是没有意识到自己究竟干了什么一样,神情带着一种难以言喻的亢奋,还踩了地上散落的碎肉几下,用金属钢靴将肉碾得更加糜烂。
夙夜眉角剧烈跳动几下,努力安抚道:“是是,你做到了,真棒。”
“我的朋友,请你冷静一点,现在你的模样很不对劲。”
安娜莉丝曾经说过,她无法被杀死。刀斧手尝试了各种方式消灭她,但最终还是失败了,只能为她带上钢铁头罩,洛加留斯大师更是为此戴上幻影王冠将她永远封印在自己身后。
这一点,或许阿尔弗雷德也清楚,所以他才会试着将安娜莉丝的身躯完全砸烂。
可这样同样无法彻底杀死她。
哪怕将她的身体烧成灰烬,安娜莉丝仍然可以复活。
不过,就没必要用这一点再刺|激阿尔弗雷德了。
“我做到了,我做到了!”
阿尔弗雷德一个劲的狂叫,边叫喊边发出渗人的笑声。他再一次陷入了自我的世界内无法自拔,沾满血污的双手抓挠着头盔,金属刮擦声混着癫狂的笑声。
他突然跪倒在地,却依然高举着双臂,仿佛在向某个不存在的神明献祭。车轮锤砸在地面,震起一片血雾,细小的血珠在月光下闪烁着妖异的光泽。
夙夜看着这个曾经最恪守教规的猎人,此刻却像被邪神附体般手舞足蹈。
“狂信徒真可怕。”
夙夜离开女王的宫殿,被寒风暴雪吹得透心凉。
等待了一夜,夙夜再次来到宫殿时,阿尔弗雷德已经不见了踪影,地上的残骸也未曾收拾。
纵然已经过去了十几个小时,安娜莉丝被碾碎的躯体呈现出诡异的活性,粉红色的肌肉纤维像海葵触手般缓慢蜷曲伸展。最大的一块残骸上,甚至能看到半截脊椎骨正在试图钻出肉块,如同一条急于归巢的苍白蠕虫。
夙夜琢磨了一会,拎起残骸最大的一块躯干,将它扔到宫殿外的屋顶,仍由风雪将它掩盖。他不清楚安娜莉丝复活的机制到底是什么,但血肉本能得想要聚合为一,那么减缓它们的聚合速度,肯定可以延迟女王复活的时间。
。
在暴风雪的肆虐下,那些蠕动的粉色肌肉逐渐僵硬,色泽由粉转青,最后呈现出冻猪肉般的惨白。
“得再去确认一下阿尔弗雷德的精神状态……”夙夜嘀咕了一句,“总觉得有点不放心。”
离开阴森的该隐赫斯特城堡,阿尔弗雷德或许能在平静中慢慢恢复理智。
从该隐赫斯特城堡阴冷的石室中传送而出,亚楠城带着烟火气的夜风迎面拂来。这混杂着烟雾、烤肉味与尸臭的气息,竟让他感到一丝久违的温暖。
夙夜径直前往尤瑟夫卡诊所。当那管泛着诡异荧光的“禁忌之血”呈现在尤瑟夫卡面前时,这位前治愈教会高阶成员的手指微微颤抖。作为曾经只在机密档案中见过只言片语描述的存在,安娜莉丝女王的血液此刻就在她的试管中流转。
“这,这就是传说中的……”
尤瑟夫卡的声音因兴奋而略显嘶哑。夙夜还未来得及嘱咐什么,她已经转身扑向实验台,显微镜的镜片在煤油灯下反射出狂热的光芒。
要是在治愈教会尚且还在运转的时期,光是私下研究这些东西,就足够被教会猎人杀上门了。
心心念念寻找治愈兽化病的医者,自然从治愈教会的只言片语中了解到污秽血族的特殊性。而他们的女王,无疑是血脉最为纯净的一员。
“当心,这可能是灰血病的源头。”
夙夜警告兴奋的尤瑟夫卡,避免她擅自将女王的血液制成采血瓶。
诅咒,还是病毒,目前夙夜不敢肯定了。
但他不会阻止尤瑟夫卡进行研究,污秽血族抵抗兽化病的能力是他目前最迫切需要的东西。
推开欧顿小教堂斑驳的木门,冰冷的月光透过彩绘玻璃洒在空荡荡的长椅上。阿尔弗雷德并不在这里,阿黛拉修女走上前,递给他一份留言,墨迹早已干透。
夙夜接过留言纸条,熟悉的字迹跃入眼帘:
“亲爱的朋友:
当你读到这封信时,我已在追寻真理的路上走远。
感谢你陪我完成这场宿命的旅程。
请回到我们初遇之地,那里有我为你准备的最后礼物。
愿我们的鲜血指引你找到答案。
——永远感激你的阿尔弗雷德”
初遇的地方,那便是刀斧手的雕像前了。当时,阿尔弗雷德给赠予了他一份象征两人友好的礼物。
可这番留言却隐隐透出一股不妙的感觉,夙夜将目光看向阿黛拉修女。
“那位骑士先生神情带着些许的晦涩,但眼神却极为坚毅,像是下定了某种决心。我本想劝他留下休息一段时间,可他留下纸条后就马上离开了。”
阿黛拉清楚夙夜想要问什么,没等他开口就说了起来。她对阿尔弗雷德的状态也有些察觉,可惜没能将他留下。
当夙夜再次站在刀斧手雕像前时,眼前的景象让他的呼吸为之一窒。。
阿尔弗雷德的金发在晨光中依然闪耀,但他的身躯已经永远静止。猎人虔诚地跪伏在雕像前,身下凝固的血泊如同暗红色的圣坛。令人心惊的是从雕像到这里的石板路上,竟没有一滴血迹。
他不是逃亡至此,而是专程前来赴死。
那顶象征着诅咒与荣耀的幻影王冠,被阿尔弗雷德小心翼翼地供奉在雕像基座。王冠下方还垫着一张泛黄的羊皮纸,边缘被精心修剪得整整齐齐,还有一行留给夙夜的话。
“我将此物奉还于你,并由衷得感谢你的帮助。”
最令人心悸的是,那些已经凝固的血液呈现出诡异的灰白色。
这是灰血病的特征。
这位最后的刀斧手,在斩杀污秽血族女王的过程中,终究被禁忌之血所侵蚀。
“原来如此……”
夙夜痛苦得合上双眼。
阿尔弗雷德用最后的清醒意识到,自己已成为世上最后一个污秽血族。于是他选择以猎人的方式,完成最后的净化——在他的信仰前,将利刃刺进自己的心脏。
我的朋友,你的信仰是如此坚定不移,实在令人钦佩。
为赴死者献上无声的祷告后,夙夜拿起被他供奉在刀斧手的雕像前的幻影王冠,并在王冠下发现了阿尔弗雷德的临别馈赠。
两枚卡莱尔符文。
符文「堕落」,凯因赫斯特血族风格的符文,带有“血”的色彩。越是接近死亡时,自身的恢复力就越发强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