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尔弗雷德虽已逝去,却仍铭记夙夜的恩情,将临终所得的符文赠予他,以报昔日之恩。
他以生命践行信仰——誓要肃清世间污秽的血族。
即便,最后一位血族,正是他自己。
亲眼目睹一位战友死亡,夙夜的心情不免低落下来。
为什么好人不长命?
阿尔弗雷德究竟做错了什么,需要遭到这样的报应?
夙夜带着幻影王冠重返欧顿小教堂,向众人告知了阿尔弗雷德的死讯。今后,为欧顿小教堂运送物资的猎人又少了一位。
“啊,多么令人心碎的结局!”
阿黛拉修女低声叹息,指尖轻轻拭过眼角。她独自走向教堂角落,在阴影中低头祷告,为那位逝去的猎人献上无声的哀思。
就连与教会关系不佳的红衣老妇人,此刻也黯然失神,默默叹了口气。
就在众人沉浸于哀悼之时,夙夜忽然察觉到一丝异样。雅莉安娜小姐的身影,竟未出现在教堂之中。
不对劲。
她平日总静默立于大厅一隅,此刻却杳无踪迹。
“老夫人,雅莉安娜女士在哪呢?她总不会……突然胆大到自己出门了吧。”
夙夜走近那位低头默祷的红衣老妇,低声询问。他打算把这顶幻影王冠送给她,也算是物归原主了。
那位连暗影摇曳都会瑟缩的女士,怎可能主动离开庇护之所?
“老身这双眼睛虽已昏花,但若有人离开……绝不会看漏。”
红衣老妇缓缓抬头,灰白的眼珠如同蒙尘的玻璃,倒映着摇曳的烛火。
既然没有离开,那她必然还在教堂之中。
可为何那熟悉的身影,没有如往常般静立在彩绘玻璃的柔光下?
夙夜穿过幽暗的走廊,最终在一个偏僻的祈祷室里发现了蜷缩的雅莉安娜。悬着的心终于落下——至少,她安然无恙。
但这份安心很快被新的忧虑取代:难道众人的排斥已经变本加厉,逼得她不得不藏身于这样隐蔽的角落?
“雅莉安娜女士……”他站在门口,光影将他的表情分割成明暗两面,“这么隐蔽的地方,若遇危险,谁来护你周全?”
“喔,你回来了。原谅我,我有点不舒服。所以,今天恐怕不能给你血了……”
雅莉安娜勉强抬起眼,嘴角扯出一丝虚弱的笑。声音细若游丝,整个人深陷在椅子里,像是被抽走了所有力气。
“噢,我一定出问题了!”
她的双手死死抵住腹部,仿佛在忍受某种剧烈的疼痛。脸色惨白得近乎透明,连唇瓣都失去了血色。
夙夜一个箭步上前,扶住摇摇欲坠的雅莉安娜。她的体温比正常低了许多,冷汗浸透衣衫,整个人像风中残烛般颤抖着。
“你生病了?我立刻送你去诊所看病。不对啊,为什么不使用血疗?”
生病?
这个词在亚楠显得如此陌生,疾病早该是湮灭在历史里的词汇。
在这座沉醉于鲜血的城市,血疗能治愈一切顽疾——除了那不可言说的兽化诅咒。
血疗能重塑坏死的脏器,治愈肺结核,逆转器官衰竭,令癌变的组织重生,甚至能让垂死之人重获生机。连被现代医学判死|刑的绝症都不过是多输几袋血的事——只要你能忍受偶尔在镜中看见自己眼白泛黄的瞬间。
生病、不舒服就去做血疗。
这几乎成了亚楠人的生存信条。
血疗的奇迹早已深深刻进亚楠的骨髓。亚楠人早已习惯将一切不适交给那令人迷醉的红色液体,不可能忍受病痛的折磨。
至少在兽化症出现前,血疗堪比廉价的万灵药。
“噢,你以为,我没试过吗?”
雅莉安娜突然发出一声凄厉的抽气,指甲深深陷入自己的手臂。
“但遗憾的是,疼痛并未减轻。”
血疗失效的案例,在亚楠闻所未闻。
“既然如此,你更需要去诊所看看了。”
夙夜一把将雅莉安娜扶了起来,对她说道:“你需要专业医师为你检查身体。”
哪怕血疗师习惯以血疗治愈一切病痛,但医师的学识可以更准确得判断出雅莉安娜的病症,夙夜确信尤瑟夫卡至少能减轻她的痛苦。
夙夜不由分说地背起雅莉安娜,她能做的只有用无力的手指揪住他的衣领。
街道比往日安静,偶尔传来的低吼声也远在巷尾。
这是夙夜和阿尔弗雷德连日扫荡换来的短暂安宁。
月光下,夙夜灵活地绕过几个游荡的身影,无声无息得穿过高墙投下的阴影。雅莉安娜心知绝对不能成为拖累,用力按捺住呻|吟的冲动,将脸埋进夙夜的披肩。
“尤瑟夫卡医生,快来看看!!有人需要你的帮助!”
夙夜冲进诊所,浓重的药水味与铁锈般的血息灌入鼻腔,他却连眉头都没皱一下。
雅莉安娜被他安置在手术室,她的呼吸微弱得几乎停滞,冷汗浸透了亚麻长裙。苍白的指尖仍死死攥着他的衣角,像是抓住最后的浮木。
楼梯上的脚步声急促而沉稳。
尤瑟夫卡快步下楼,凌乱的发丝间还带着枕痕,可她的眼神已完全清醒。
在这座被血月笼罩的城市,深夜的急救铃不过是日常。
她没有抱怨,甚至没有多问一句。
在亚楠,夜晚的求救声从不罕见。
迟疑?那意味着死亡,或者……更可怕的东西。
尤瑟夫卡踏入手术室的瞬间,职业性的目光便锁定了雅莉安娜。
她快步上前,无视夙夜的存在,手指熟练地探向病人的脉搏、体温、腹部——
然后,她的动作猛然停滞。
“这是……”
她的声音罕见地出现了一丝动摇。
“……妊娠反应?”
夙夜不是孩童,自然明白这个词的含义。
但眼前的结论却荒谬得近乎恐怖。
他救下雅莉安娜时,她瘦骨嶙峋,腹部平坦得能看见肋骨的轮廓。之后的每一天,他都未曾见过她呕吐、疲惫或食欲反常。
小教堂里只有女人。
能接近她的男人?
除了夙夜,就只剩下——阿尔弗雷德。
夙夜拒绝相信阿尔弗雷德会做出这种事。
那个至死都在猎杀污秽之血的骑士,怎可能玷污自己的誓言?
至于雅莉安娜……
没错,她被轻蔑地称作“妓|女”,但那只是因为她在绝境**售自己的血液维生,而非出卖肉体。
他比任何人都清楚——她的血是救命的良药,而非情欲的交易。
更何况,雅莉安娜还是该隐赫斯特的末裔,体内流淌的正是阿尔弗雷德最为憎恨的污秽之血。
阿尔弗雷德宁肯把剑钉进自己心脏也不愿被污秽之血污染,绝不会成为延续污秽之血的父亲。
然而,雅莉安娜的反应比夙夜更加激烈。
她猛地撑起身体,苍白的脸上浮现出近乎恐惧的震惊。
“你,你在说谎!”她的指甲深深掐进掌心,“我从未,从未让任何人……”
处子怀孕?
这简直像是古老经文里的神迹再现。
但这里是亚楠,血月低垂、梦境重叠的诅咒之地。
夙夜很清楚——在亚楠,任何超常之事,最终都会归于血腥与疯狂。
“确实荒谬、不合常理。但这里是亚楠,疯狂之地上又有什么事不可能发生?”
夙夜的手掌稳稳按在雅莉安娜的肩上,能感觉到她单薄身躯下的战栗。他相信雅莉安娜没有说谎,贵族的骄傲和矜持不会让她轻易将自身托付于人。
便是想,也找不到另一个男人。
他转向尤瑟夫卡,声音低沉而冷静:“没有误诊的可能?无论如何,先让她在这里休息。”
在这种时候孕育新生命……
无论对母亲,还是未出世的孩子,恐怕都是一种诅咒。
“体征不会说谎,她的子宫确实在孕育生命。”尤瑟夫卡的声音冷静得近乎残忍,“这里虽不是理想的安胎之所,但比起现在的亚楠……”
她摇了摇头,没有继续说下去。
所有人都明白。
雅莉安娜需要照料,可如今的她虚弱得连站立都成问题。
欧顿小教堂里,红衣老妇人双眼浑浊,照顾自身尚且艰难,还要看顾熏香。阿黛拉修女虽温柔细致,却是治愈教会的虔诚信徒。若她发现雅莉安娜体内流淌着污秽之血,恐怕等不到孩子降生,就会先迎来一场血色审判。
留在诊所是当前最佳的选择。
他不是医师,不懂如何护理病人,留下也只是碍事。在确认雅莉安娜被妥善安置后,沉默地退出病房。
处|女怀孕?
在亚楠,任何与“神迹”相关的事物,最终都会指向那些扭曲的古神。
这绝非吉兆。
夙夜站在空荡的街道上,血月将他的影子拉得细长而扭曲。
他环顾四周——这座被诅咒的城市里,竟找不到一个能商议此事的人。
或许,只有那里了。
猎人梦境。
老猎人格曼的智慧,人偶小姐的神秘来历——他们或许能给他一点建议。
又或者,会将他引向更深的谜团。
然而,当夙夜将手按在诊所大厅的提灯柱上,掌心被灯焰散发的温热感覆盖,他惊讶得发现了一件事。
原本遍布亚楠的传送点,此刻竟缺失了一个。
很久之前,夙夜就验证过,这是独属于猎人与信使的通道。
这些神奇的传送灯柱,理应只有他和苍白的小信使才能看见。
总不能是信使撤回了一根传送灯柱。
信使们或许顽皮,偶尔会围着灯柱打转,但信使不可能擅自移动灯柱。
那些小家伙只会痴迷地收集血之回响和服务猎人,难以想象它们会损害猎人的利益。
通过提灯之间的共鸣,夙夜逐渐锁定缺失的节点——
未见之村,亚哈古尔,地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