池袋的夜,与其说是织锦,不如说是一块被无数欲望熏染得油腻不堪的画布。
霓虹是泼洒其上的浓稠颜料,红得像血,绿得诡谲,金得虚妄。
路明非自青空文库那栋沉默的楼宇中走出,像一条被巨浪抛上岸的鱼,每一次呼吸都呛入大都市特有的、混杂着尾气与廉价香水味的空气,灼烧着他的肺叶。
他沿着羽川翼用冷硬线条在地图上勾勒出的路径,朝着第一个垂钓点的方向走。
那条夹在高楼与旧民居缝隙间的后街,如同走向刑场的囚徒。
霓虹的光芒在这里被贪婪的阴影吞噬了大半,空气中弥漫着过期食物与潮湿尘土混合的、令人作呕的甜腥。
这就是他的舞台,他想,一个为他这种“S级衰仔”量身打造的、散发着腐朽气息的舞台。
他应该本色出演,将那些积压在胸腔深处,如同发霉苔藓般滋长的自卑与孤独,尽情释放。那比任何演技都来得真实。
他寻了个墙角,倚着一台锈迹斑斑、早已被掏空了内脏的饮料贩卖机,仿佛找到了同类。
他有一下没一下地踢着那冰冷的铁皮,金属的闷响在死寂的巷弄里回荡,像是他心脏衰弱的搏动。
手机屏幕上,羽川翼的简讯冷冽如霜:“一切按计划。注意安全。”
他撇了撇嘴,指尖在冰冷的屏幕上敲下“知道了,班长大人一切尽在掌握”的表情包,外加一句自嘲式的保证:“其实我不太容易死。”
他几乎能想象出羽川翼隔着屏幕皱眉的样子,那种“你这家伙最好别给我添乱”的眼神,比任何斥责都让他感到无力。
而绘梨衣呢?
那个纯净如琉璃的女孩,此刻一定紧紧抱着她的画册,那双眸子,是否也蒙上了与这夜色一般的浓重忧虑?
一想到她,路明非就感觉自己又幸福了。
将军外出打仗,活着回家的唯一期望就是“家里有人等他”。
...
背微弓,像被无形的重担压垮;双手深插入裤袋,仿佛想抓住一点虚无的凭恃;脚步虚浮地在后街踱着,眼神是刻意调出的涣散与空洞,像是灵魂被抽走了大半。
他低声念叨,那些词句不成逻辑,是他从灵魂深处打捞上来的、混杂着焦虑与绝望的碎片:
“十万字……伊织编辑看我的眼神,就像在看一堆即将发臭的厨余垃圾……再写不出来,她会把我做成书签夹在她最讨厌的那本滞销书里……”
他的声音在空巷中幽幽飘荡,引来偶尔路过的醉鬼或晚归OL几瞥怪异的目光,那目光像探照灯一样刮过他的皮肤,让他想把自己缩进地缝里。
但他强撑着,甚至对着一盏接触不良、垂死挣扎般忽明忽暗的路灯,挤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容,那笑容里凝固着浓得化不开的自嘲与一丝不易察觉的癫狂。
这路灯,多像他自己,在无边的黑暗里徒劳地闪烁着,耗尽最后一丝能量,最终还是会被黑暗吞噬。
时间,像蜗牛一样在粗糙的墙壁上缓慢爬行,留下黏腻而绝望的痕迹。
后街愈发冷清,风声呜咽,像是无数冤魂在低泣。
路明非感到掌心渗出湿冷的汗,不是因为“演戏”的投入,而是源于一种被窥伺的、毛骨悚然的警觉,仿佛有无数双无形的眼睛,在黑暗中贪婪地注视着他这块“鲜美”的饵食。
腰间的两把刀,依旧静默如死。
仿制的妖刀村雨没有传来预想中的嗜血渴望,御神刀村雨也只是散发着它固有的、近乎悲悯的温润。
这让他心头那块悬着的石头落下一半,却又生出另一半更深的失落与自嘲:难道他这“S级极品诱饵”的魅力值还不够?连这些逐臭而居的秽物都对他不屑一顾?
就在这百无聊赖的自暴自弃中,他眼角的余光,捕捉到了一星异样的“光亮”。
那光,并非来自衰败的路灯,也非远处纸醉金迷的霓虹,而是一种……难以言喻的、仿佛带着体温的柔和光晕。
它从街角一间玻璃尽碎、门扉洞开的废弃店铺深处渗出,像一点被遗忘在腐朽蚌壳中的珍珠,在浓得化不开的黑暗中无声摇曳。
一股若有若无的、带着奇异甜香的气息,如同无形的触手,悄然探出,试图缠绕他的嗅觉。
路明非的心脏猛地一缩,像被一只冰冷的鸟爪攫住。来了!
他竭力维持着脸上那副失魂落魄的衰样,每块肌肉都因紧绷而微微颤抖,脚步却像被磁石吸引的铁屑,不自觉地朝着那团光晕的方向,放缓了,黏滞了。
他的眼角余光,死死锁定着那团光。
它不刺眼,反而带着一种近乎催眠的温暖,仿佛能抚平灵魂深处所有褶皱的创伤与不安。
心跳,在他耳中擂鼓,一声重过一声。
不是恐惧,而是一种……压抑到极致的警惕与一丝病态的、濒临爆发的兴奋。
他知道,羽川翼一定也通过某种他不理解的冰冷科技,察觉到了这边的异动。
那团光晕,似乎也感受到了他这只“迷途羔羊”的注视,它微微晃动,如同情人羞怯的呼吸,那股甜香的气息,也随之浓郁了几分,像是在发出无声的、致命的邀请。
路明非的喉结艰难地滚动了一下。羽川翼的警告如警钟般在脑海中回荡。
这些“新型秽物”,如同深海中的安康鱼,用虚假的希望与温暖作为诱饵,引诱那些在绝望中挣扎的灵魂,然后……一口吞下。
他深吸一口气,那甜香几乎要钻进他的骨髓。
他强迫自己压下拔刀格挡的本能冲动。
计划是诱敌深入,是让毒蛇彻底出洞,而不是惊弓之鸟般仓促反击。
他需要更近一些,近到能看清那光芒背后,究竟藏着怎样一副贪婪而丑陋的嘴脸。
他装作完全被吸引,脚步虚浮地,朝那废弃店铺又挪近了几步。每一步都像踩在棉花上,又像踏在薄冰上。
他仿佛一个被塞壬歌声蛊惑的水手,明知前方是礁石与死亡,却无法抗拒那致命的诱惑。
店铺门口的阴影,浓得像化不开的墨。那团光晕,在这墨色的衬托下,愈发明亮,也愈发……妖异。
路明非感到自己的精神,像一根被缓缓拉扯的琴弦,发出不堪重负的嗡鸣。
一种想要不顾一切地靠近那光芒,将自己整个浸泡在那虚假的温暖之中的渴望,如同毒藤般从心底疯长。
他甚至产生了一种荒谬的错觉,仿佛只要走进那光芒,他所有的不堪、焦虑、卡文的绝望,他前半生所有的失败与遗憾,都会像晨雾般烟消云散。
“妈的,真够劲……”路明非在心中咒骂,牙关紧咬,舌尖尝到一丝血腥味。这是秽物精神侵蚀的开端,温柔而致命。
他指尖触到口袋里羽川翼给的符纸,那符纸正微微发烫,一股微弱却执拗的清凉气息顺着指尖渗入,像一针清醒剂,勉强驱散了他脑中那片甜腻的迷雾。
他停下脚步,距离那光晕,不过咫尺之遥。他能清晰地看到,那光晕的内核,并非实体,而是一种……缓缓流动的、如烟似雾的光质。
路明非眼神骤然一凝,如同凝结的冰。
他明白了。
时机未到,或者说,那藏在光芒背后的东西,还没有卸下它所有的伪装,还没有露出它最致命的獠牙。
他依旧保持着那副被光芒吸引、神思恍惚的痴愚模样,目光迷离地望着那团光,嘴角甚至还配合地牵起一丝近乎满足的、渴望的微笑。
夜风,不知何时已彻底停歇。四周的空气,凝固得像一块巨大的透明琥珀,将他困在其中,带着一种令人窒息的沉重。
那废弃店铺的幽暗深处,仿佛有某种沉睡了千年的古老存在,正在缓缓睁开它饥饿的眼眸。
路明非的心弦,绷紧到了极致,几乎要断裂。
他知道,真正的审判,即将降临。
他甚至能听到自己心脏在胸腔里绝望而固执地擂动,每一次搏动,都像是在为他这渺小而卑微的生命,敲响倒计时的丧钟。
饵已撒下,鱼儿……似乎已经张开了它那布满利齿的巨口,准备享用这顿精心准备的、名为“路明非”的晚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