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空文库所在的办公楼,在池袋这片霓虹丛林里,并不如何起眼。
玻璃门沉静地反射着周遭光怪陆离的色彩,像一面隔绝了喧嚣与真实的镜子。
路明非站在门前,深吸了一口气,那口气里混杂着章鱼烧的甜腻、尾气的微呛,以及他自己那份怎么也挥之不去的、名为“衰”的独特芬芳。
他推门的动作,都带着几分小心翼翼,生怕力气用大了,这扇看起来颇为体面的玻璃门会应声而碎,然后自己就得顶着“破坏公物”的罪名,在文学社那本就不宽裕的活动经费上再添一笔浓墨重彩的赤字。
“L老师,这边请。”
前台小姐姐的笑容职业得像教科书范本,声音也甜得发腻,但路明非总觉得那笑容背后,藏着一句洞察世事的潜台词:“哟,又一个怀揣着不切实际的文学梦,结果注定要被现实这块坚硬的礁石撞得头破血流的倒霉蛋来了。”他几乎能听见自己那颗废柴的心,在胸腔里发出“咯噔”一声,认命地应和着。
他垂着头,跟在引路的职员身后,穿过一排排被隔板分割开的格子间。
空气里弥漫着纸张特有的微涩、油墨的工业气息与煮过头咖啡的苦涩焦香,还有一种更深沉的、几乎凝成实质的、名为“截稿日”的怨念。
那怨念如同无数细小的冰针,无声地扎在他的皮肤上,让他下意识地缩了缩脖子。这一刻,他觉得自己不像是个即将出版作品的“L老师”,更像是一只不小心掉进蜘蛛精巢穴的唐僧肉,周围那些埋首于电脑屏幕后、手指在键盘上疯狂敲击的编辑们,每一个都像是修行千年的蜘蛛精,目光只需轻轻一瞥,便能吸干你脑子里最后一丝可怜的灵感。
伊织·F·刹那的办公室在走廊尽头,门上挂着一块简洁的铭牌。
“伊织编辑,L老师到了。”
门内传来一声温和的“请进”。
路明非推开门,伊织·F·刹那正坐在办公桌后,抬头看来,脸上依旧是那种恰到好处的、带着知性与疏离的微笑。
她今日穿着米白色的衬衫,外套一件浅咖色的针织开衫,细框眼镜后的目光,平静无波,却又仿佛能洞悉人心。
“L老师,欢迎。”她起身,示意路明非在对面的椅子上坐下。
路明非干笑着点头,将那个塞了几张黄纸符的书包小心翼翼地放在脚边,生怕一个不小心,里面的“家伙”会露出马脚。
他今天出门前特地对着镜子演练过——
眼神要迷离,带着创作的疲惫;表情要憔悴,透着灵感枯竭的绝望;最好再来点神经质的小动作,比如时不时挠挠头,或者对着空气自言自语。
总之,务必将一个被催稿逼疯、在卡文边缘反复横跳的新人作家的形象,演绎得入木三分。
“伊织编辑,冒昧打扰。”路明非开口,声音刻意压得有些沙哑,带着几分宿醉未醒的颓废感。
他昨晚确实没怎么睡好,不过不是因为宿醉,而是因为在思考怎么才能更像一个即将被秽物盯上的“优质精神食粮”。
“L老师客气了。”伊织·F·刹那递过一杯温水,“关于《他**若为龙帝》的实体书封面,设计师那边出了几版初稿,想请您过目。”
她说着,将几张打印出来的彩**稿推到路明非面前。
路明非接过来,目光在那些图稿上游移。
封面设计都还算精良,有的走的是水墨写意风。
一条墨龙在云雾间若隐若现;有的则是日式轻小说的经典画风,主角路明非。
或者说,是一个被美化了无数倍、眼神凌厉、嘴角带着邪魅笑容的陌生帅哥,手持长刀,背景是燃烧的废墟与破碎的苍穹。
他内心疯狂吐槽:“哥们你谁啊?这真的是我?我那张大众脸可撑不起这么狂拽酷炫的造型啊喂!还有这龙,怎么看都像一条饿了三天的带鱼……”
但表面上,他却蹙着眉头,露出一副极度纠结、仿佛在权衡着某种关乎宇宙存亡的重大抉择的表情。
他拿起其中一张水墨风的稿子,又放下,再拿起那张帅哥屠龙的,指尖在上面轻轻敲击,沉吟不语。
“这个……龙的眼神,是不是可以再……再凶戾一点?”他斟酌着词句,试图让自己听起来像个对作品有着偏执要求的作者,“要那种……蔑视众生,睥睨天下的感觉。对,就是那种‘老子天下第一,不服的都给爷死’的霸气!”
他说完,自己都起了一身鸡皮疙瘩。太中二了,这台词,放他自己小说里都嫌尬。
伊织·F·刹那闻言,微微一怔,随即镜片后的目光中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讶异。
她似乎没想到,这位网络上文字风格略显跳脱、甚至有些玩世不恭的L老师,在现实中,对作品的要求竟如此……硬核。
“我们会将您的意见反馈给设计师。”伊织编辑点了点头,语气依旧平稳,“另外,关于第一卷的出版字数,之前提到十万字是启动流程的门槛。L老师您目前的进度……”
来了,正题来了。
路明非心中警铃大作。
他猛地一拍额头,脸上露出恰到好处的痛苦与懊恼:“字数,唉~,别提了,伊织编辑。最近……最近灵感枯竭,卡文卡得厉害。对着电脑屏幕坐一天,一个字都憋不出来。感觉……感觉脑子里的东西都被掏空了。”
他一边说,一边配合着抓了抓自己那本就有些凌乱的头发,眼神涣散地望向窗外,仿佛那里有什么能拯救他于水火的缪斯女神,结果只看到对面写字楼上一块巨大的、闪烁着“全力融资,改变未来”的广告牌。
“融资……对,融资……”路明非像是抓住了救命稻草,眼神中爆发出一点神经质的光彩,“或许我该去融点资,把那些卡住的灵感给买回来!”
伊织·F·刹那看着他,目光中多了一丝探究与……
路明非觉得,那可能是一丝同情。她大概是把眼前这个胡言乱语的少年,当成了一个被创作压力逼得精神失常的可怜虫。
这就对了!就是要这种效果!路明非心中暗喜,表面上却愈发“入戏”。
“L老师,请不必过于焦虑。”伊织编辑的声音放缓了些,带着几分安抚的意味,“创作总会有瓶颈期。或许您可以尝试放松一下,或者从其他地方汲取一些灵感。”
她顿了顿,又道:“文库这边对您的作品非常有信心。关于宣传方面,我们已经有了一些初步的方案。等字数达标后,我们会立刻启动。”
谈话又持续了一阵,多是围绕着出版的细则和后续的推广。
路明非努力维持着自己那“焦虑而偏执的创作者”人设,时不时蹦出一两句听起来很有深度但仔细一想狗屁不通的“创作感悟”,或者对某个标点符号的用法提出匪夷所思的质疑。
他感觉自己快要精神分裂了。
一半的灵魂在兢兢业业地扮演着那个“L老师”,另一半的灵魂则在旁边抱着手臂冷眼旁观,顺便疯狂吐槽:“我说路明非,你小子不去当演员真是屈才了。这演技,奥斯卡小金人不敢说,拿个金酸梅最差男主角还是很有希望的。”
就在他几乎要绷不住,想直接躺平说一句“毁灭吧,赶紧的,累了”的时候,办公室内的光线,似乎极轻微地黯淡了一下。
非常短暂,几乎像是错觉。
路明非心中一凛。他下意识地握紧了放在膝盖上的拳头,系统空间里的两柄刀,仿佛也传来一丝极细微的、冰冷的震颤。
是错觉吗?
还是……鱼儿,开始对饵料感兴趣了?
他强压下心中的悸动,脸上依旧是那副为伊消得人憔悴的衰样。
终于,伊织·F·刹那看了一眼手表:“时间不早了,L老师。今天就先到这里?后续有任何进展,我会及时与您沟通。”
路明非如蒙大赦,忙不迭地点头:“好的好的,多谢伊织编辑。那我就不打扰您工作了。”
他站起身,动作因为急切而显得有些踉跄,差点把脚边的书包给踹翻。
“L老师,请慢走。期待您的佳作早日完成。”
....
走出青空文库的大门,重新站在池袋喧嚣的街头,路明非长长地吁了一口气。
傍晚的凉风吹在脸上,让他那因为高度“表演”而有些发热的头脑,稍微冷静了一些。
他回头看了一眼那栋平平无奇的办公楼,心中百感交集。
“第一步,算是完成了吧?”他低声自语。
接下来,就是真正的“垂钓”时间了。
夜幕,如同巨大的黑色丝绒,开始缓缓覆盖这座欲望都市。
街边的霓虹灯次第亮起,将路明非的影子拉得忽长忽短,光怪陆离。
恋爱空间里,一柄温润,一柄邪戾,正静静地等待着它们的出场。
而他,路明非,这个史上最衰的诱饵,也即将踏入那片为他精心布置的、危机四伏的狩猎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