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风确然是停了,仿佛被一只无形的手掌扼住了喉咙,连带着周遭本就稀薄的声息,一并吞噬。
池袋这条偏僻后街,此刻死寂得像是一口深不见底的古井,唯有那废弃店铺门口摇曳的、如豆般昏黄却又透着诡异温柔的光晕,是这片死寂中唯一鲜活的注脚。
路明非依旧维持着那副被蛊惑的痴傻模样,嘴角那丝恰到好处的渴望,像是排练过千百遍的戏码,精准地黏在脸上。
然则,他那双看似迷离的眸子深处,却藏着一丝丝被强压下去的清明与警惕。
裤袋里,手机那极轻微的震动,以及屏幕上羽川翼发来的那个言简意赅的“等”字,如同一枚定海神针,暂时稳住了他那颗在胸腔里狂跳不止的心。
等。等什么?等这团鬼火自己露出马脚?还是等它按捺不住,直接扑上来把他这块“鲜美诱饵”生吞活剥?
路明非脑子里乱糟糟地想着。
他能感觉到,那团光晕散发出的甜香气息,愈发浓郁了,像是有无数看不见的触手,钻入他的鼻腔,试图麻痹他的神经,瓦解他的意志。
一种难以言喻的倦怠感,伴随着那甜香,悄然袭上心头。
仿佛这十几年来积攒的疲惫、焦虑、以及那些不为人知的孤独与自我怀疑,都在这温暖光芒的照拂下,找到了一个可以宣泄的出口。
光晕深处,似乎有一个声音在低语,温柔得像是母亲的摇篮曲,又带着一丝情人间的缠绵。
“来啊……过来……”
“所有的痛苦,都会消失……”
“所有的迷茫,都会有答案……”
“你不是废物……你只是……需要一个拥抱……”
路明非眼皮子有些发沉。
他甚至真的产生了一种冲动,想要不顾一切地走上前,投入那片光晕的怀抱。
卡文的烦躁,对未来的不确定,甚至是对自身存在的价值的怀疑,那些平日里被他用插科打诨和自我吐槽深埋心底的负面情绪,此刻如同被施了肥的野草,疯狂滋长。
“妈的,这玩意儿比洗脑还厉害……”路明非在心中暗骂,牙关却不由自主地有些发颤。
他能感觉到,口袋里那几张黄纸符箓,正散发着一股持续的、微弱的热量,如同在寒夜中点燃的微弱火星,努力驱散着侵入骨髓的寒意与那股子蛊惑人心的暖意。
这是一种极为矛盾的感觉。
身体渴望那虚假的温暖,理智却在疯狂叫嚣着危险。
他依旧站着,双腿像是灌了铅,挪不动分毫。
不是不想动,而是羽川翼那个“等”字,像是一道无形的枷锁。他信赖那位班长大人的判断,即便此刻他觉得自己像是站在悬崖边上,下一秒就可能被那温柔的光芒推入万丈深渊。
光晕似乎察觉到了他的犹豫。
那原本柔和的光芒,微微闪烁了一下,如同呼吸般,一张一缩。
甜香更甚,几乎凝成了实质。
隐约间,路明非似乎看到,那光晕的中心,有什么东西正在缓缓凝聚,像是一团不成形的雾,又像是一滩流淌的、散发着微光的琼浆。
那东西,似乎没有固定的形态,却散发着一种难以言喻的“善意”。
它似乎在告诉路明非,它能理解他的一切,包容他的一切,治愈他的一切。
“够了啊,再演下去,我自己都要信了。”路明非心中叫苦不迭。他觉得自己现在就是一个被架在火上烤的演员,导演(羽川翼)迟迟不喊卡,而对面的“观众”(那团鬼火)则在不断地给他加戏,试图让他彻底沉沦。
就在这时,他腰间,那一直安静如处子的【御神刀·村雨】,刀柄处传来一丝极细微的清凉。
如同炎炎夏日里的一缕清风,虽然微弱,却让他那有些混沌的脑子,骤然清醒了少许。
与之相对的,是另一侧那柄【妖刀·村雨】。这柄凶物此刻并未如他预想中那般躁动不安,反而透着一种诡异的……“愉悦”?
仿佛这空气中弥漫的甜香与诱惑,对它而言,也是一种另类的美味。
这种截然不同的反应,让路明非心中一凛。
他强迫自己将注意力从那蛊惑人心的光晕上移开少许,眼角的余光开始细细打量四周。
后街依旧死寂。
除了他,除了那团光,再无第三个活物的气息。
但路明非知道,有些东西,是不能用常理来揣度的。
比如现在他眼前的这团“秽物”,它甚至不符合他以往对秽物那种阴冷、污秽的认知。
它温暖、光明,甚至带着一丝神圣的错觉。
如果不是羽川翼事先提醒,如果不是他亲身经历过霞之丘诗羽那件事,路明非觉得自己此刻恐怕早已缴械投降,心甘情愿地走进那片光里,去寻找那虚无缥缈的“救赎”了。
时间,在一种令人窒息的沉默中缓缓流淌。每一秒,都漫长得像是一个世纪。
路明非能感觉到,自己额角已经渗出了细密的汗珠,背心也有些发凉。
他不知道羽川翼的“等”字,究竟要等到何时。
那团光晕,似乎也失去了耐心。
它不再像之前那样温柔地引诱,光芒的闪烁频率开始加快,那股甜香之中,也夹杂了一丝若有若无的焦躁?
突然,光晕猛地向外扩张了一圈,几乎要触碰到路明非的脚尖。
一股比之前强大数倍的吸力,从光晕中心传来,试图将他强行拖拽过去。
同时,那原本温柔的低语,也变得尖锐起来,像是有无数根细针,刺向他的脑海。
“为什么不过来!”
“你还在等什么!”
“难道你不想解脱吗!”
“难道你甘心一辈子做个废物吗!”
这些声音,不再是诱惑,而是质问,是逼迫,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威严。
路明非闷哼一声,感觉自己的脑袋像是要炸开一般。
他脚下一个踉跄,差点真的被那股吸力拽倒。
他死死咬住舌尖,剧烈的疼痛让他保持着最后一丝清醒。
“说好了是钓鱼,怎么感觉鱼竿都要被鱼给拖下水了……”路明非在心中吐槽,脸上却不得不继续维持着那副迷茫与渴望交织的表情,只是这表情因为痛苦而显得有些扭曲。
口袋里的符纸,此刻烫得惊人,几乎要燃烧起来。
那股清凉的气息,也变得断断续续。
“羽川学姐……再不发信号,我可就要喊‘Blacksheepwall’了啊……”路明非心中哀嚎。
他知道,自己快要到极限了。
这种纯粹的精神层面的对抗,远比真刀真枪的砍杀更耗费心神。
就在他感觉自己的意识即将被那狂暴的光芒彻底吞噬之际——
“嗡……”
一声极细微,却异常清晰的刀鸣,自他腰间响起。
不是【御神刀·村雨】那清越的示警,而是来自于……那柄一直表现得有些“愉悦”的【妖刀·村雨(仿)】。
那刀鸣声,带着一种难以形容的贪婪与……兴奋!
仿佛一头沉睡了千年的凶兽,嗅到了宿敌的气息,又或者,是见到了最顶级的美味。
随着这声刀鸣,路明非感觉到一股冰冷刺骨的寒意,自妖刀刀柄处涌入他的手臂,瞬间传遍四肢百骸。
那股寒意,与光晕散发出的虚假温暖截然不同,它霸道,酷烈,却也让他那几乎要崩溃的精神,为之一振!
那团原本咄咄逼人的光晕,在妖刀发出鸣叫的刹那,猛地向后一缩,光芒也黯淡了几分,仿佛遇到了什么让它感到畏惧的东西。
那股强大的吸力,骤然减弱。
路明非趁此机会,大口喘息着,贪婪地呼吸着冰冷的空气。他感觉自己像是刚从溺水的边缘被捞了上来,浑身虚脱。
“这……这妖刀……居然还有这种功效?”路明非有些难以置信。
他本以为这柄刀只会给他带来麻烦,却没想到在这关键时刻,它竟然主动护主了?或者说,是它自己按捺不住,想要“进食”了?
不管是什么原因,路明非知道,自己暂时安全了那么一丁点。
也就在此时,他裤袋里的手机,再次震动起来。
这一次,不再是一个字。
羽川翼:“时机已至。收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