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对吗?”再次过完《Another Day of Sun》后,优子在M记里问了夏纪这个深刻的问题。
“什么对不对,不是挺对的吗?”很显然,夏纪并没有理解优子到底想问什么。
“我问你,我当初为什么一定要蹭进来吹这个La La Land?”优子向夏纪问起了自己的初心。
“你不是说是来‘监视’我,怕‘黄前同学镇不住我’吗?”夏纪刻意模仿着当时优子的语调揶揄着。
“去去去,别的不记着这你倒记得挺清楚的是吧。”优子作势要扇夏纪,夏纪连忙灵巧地起身向后跳开。
不过话说到这个程度夏纪也知道优子说的“这对吗”是什么意思了:“好啦好啦,我知道你什么意思,问题不大吧,高坂同学现在不是挺安分的吗,之前暴躁的毛病不也改掉了吗。”夏纪觉得现在的状况挺好的。
“真的很好吗?”优子反问。夏纪犹豫了一下,然后摇了摇头,被优子这么一问,夏纪有些心虚,但她却是没感觉有什么不好。
优子有些无语,但转念一想,夏纪本身就不是吹小号的,暑期集训的时候也没和丽奈单独接触过,丽奈没有心态问题的时候是个什么样的状态夏纪说不定压根不知道……“简而言之就是,高坂同学虽然现在已经不暴躁了,但是她现在演奏的状态非常奇怪,怎么说呢……邯郸学步,高坂同学就是那个燕国人。”优子思索着,解释着,“她的小号一直挺有个人特色的,其实挺好,这次不过是走了极端,但也没必要就这么把个人特色给抛弃了吧。”
“那香织学姐呢?”夏纪打趣着。
这下优子真是涨红了脸(确实),额上的青筋条条绽出(并未),争辩道:“那能一样吗?”接着就是些难懂的话(并不),什么“香织学姐是天使啦”,什么“这次有soli啦”,什么“学姐会更愿意堂堂正正战胜满状态的高坂同学”之类的,引得夏纪哄笑起来,两人间充满了快活的空气(单方面的)。
玩归玩闹归闹,哄笑一时爽,事后火葬场,因为刚刚过于类似《孔乙己》的片段,亲爱的优子已经气成了一只鼓鼓的河豚。虽然夏纪觉得其实这也挺可爱的,但是该哄还是得哄啊,只是在路上的时候,夏纪不知道为什么总感觉有些酸溜溜的眼神,是错觉吗?
深秋的申城,早上有一层薄薄的晨雾,操场的草叶上湿漉漉的,并不强烈的太阳在充满水汽的空气中晕出了淡金色的辉光。周一早上的体育课,久美子坐在主席台上,旁边是很罕见没有在打球的叶月:“久美子久美子,下节课就出成绩了,怎么办啊。”是的,期中考试是上周考的,成绩就是这周出的,叶月有点慌,“你说万一和上个月……”久美子当然知道叶月在说什么,那回确实搞得大家人心惶惶的,有种十年怕井绳的味道了。“咱们才高一啊,”久美子安抚着,“分数线的规则是只针对高三的吧。”叶月仔细一想,发现很有道理的样子,松了口气。虽然依然没有去打球,不过心情倒是肉眼可见地好起来了。两人只是这么肩并肩地坐着。
说来也挺有意思,叶月感觉心情好了,久美子倒是心情倒是开始走下坡。她自己的成绩她心里有数,不算好,但至少不差,不过叶月倒是提醒了她。“高三啊……”久美子自言自语着,不知为何,她又想起了明日香学姐。
其实久美子和明日香在华阳一中见面的次数并不多,虽然华阳一中一个年级才一百二十个人,不过明日香在学校里总是神龙见不着首,更别提见尾了,上回是久美子在放学校门口楞蹲把明日香给蹲到的。总而言之,久美子通常都是在乐团内见到明日香的,这回也不例外。只是这回,还没等久美子说什么,明日香就上手开始对着久美子的章鱼头开始搓搓搓。
“明日香学姐!”久美子嘟着嘴,软弱无力又含含糊糊地假装抗议着。
“抱歉抱歉。”很显然明日香完全没有任何抱歉的意思,她笑得可开心了,“这两周上低音号元素摄入太少了,让我吸吸。”
听到这儿久美子忽然来了兴致,反正明日香的回答也不正经,自己索性也放飞一点了。久美子正色道:“那学姐可是疏忽练习了,吹的时候就能抱着上低音号,常吹的话怎么能说是摄入不足呢?”
“小黄前,我不得不告诉你个冷知识,”明日香也严肃了起来,“上低音号是金属制品,而金属制品……”明日香突然沉默了。搞得久美子都好奇起来了,尽管久美子很清楚明日香绝对说不出什么特别正经的话,她还是想知道明日香到底能说出些什么。
“是冰冰凉的啊。”明日香觉得胃口吊足了,心满意足地说出了答案。
此话一出,整间教室都安静了,只有针谷佳穗那尽管尽力压制但依然没蚌住的笑声隐隐传来。“明日香学姐,你要是想搓我的脸搓我的头发完全不用找这么多借口的。”久美子一脸无语,这可是深秋了,不是夏天,不需要冷笑话,这笑话把久美子压制很久的不知不觉漏真心话的习惯都冻出来了。
这可是给明日香机会了,久美子觉得明日香就像条蛇一样,顺杆就往上爬,那叫好一顿搓啊:“小黄前不乖哦,最近几次合排完都找不到人了,是有什么事吗?”明日香顿了顿,终于把手从久美子的头上拿开了,然后换上一幅吃瓜的笑容,“是谈恋爱了吗?一定是恋爱问题吧,跟姐姐说说哦,姐姐不会害你的。”
“首先,不是恋爱,”久美子扶着额头,颇为无奈,“其次,无论怎么样乐团都是能顺利地演出下去的,所以没问题。”
“诶……好无聊。”明日香一听没有瓜吃,嘟起了嘴,很失落的样子,“我还以为久美子会很纠结选择高坂同学还是冢本同学呢。”
“简直莫名其妙!”久美子哭笑不得,明日香有时候总能用自己的脑回路闪了久美子的腰,“这都哪儿到哪儿啊……”
“因为高坂同学最近状态不对啊。”明日香靠在椅背上,一切尽在掌握的样子,“小黄前是在为这个事情苦恼吧。”
虽然确实是,但也没必要说成这样吧,久美子腹诽着。不过很遗憾的是,久美子的表情管理并不理想,于是明日香露出了一个邪恶的笑容:“久美子在想什么呢?”
“没什么,”久美子轻叹了口气,整理了一下表情,“只是感觉……怎么说呢……”久美子纠结着措辞,最终还是摇了摇头,切换了话题,“明日香学姐觉得香织学姐、黑江同学还有丽奈,谁更适合吹这个soli呢?”
明日香的回答也恰好符合久美子的预期:“只要吹得够好就ok啊,对乐团好,那就好。话说你还没告诉我你在想什么呢,果然是在想我坏话吧。”明日香把头往久美子的方向凑了过去。
“哪能呢?”久美子笑得局促,疯狂地眨着眼睛。
明日香也不再纠结,只是双手平摊,语气有些无奈,也有些理所当然:“说到底啊,一个soli而已,至于吗,只要演奏的是自己的音乐不就好了吗?”
“问题就在这儿啊,”久美子喟然长叹,“丽奈现在吹得就不是自己的音乐啊……”
明日香没说话,而此时,合排的时间又到了。
……(排练演奏ing)
“下周就比赛了,纯演奏的角度上大家做得很好,鼓个掌吧。”掌声结束后,汪麟继续着他的话语,“所以我想说点……不是和演奏直接相连的。主要就是大家想要什么样的音乐?”汪麟摘下了他的老花镜,“大家的技术已经没什么问题了,在这种情况下,你想要什么样的音乐,这会反映到你的音色上。音乐是很有趣的东西,”汪麟谆谆善诱,“我一直说一句话,‘火热的内心,冰冷的头脑。’用你的脑子,去吹你想要的音乐,好吗?”
“想要什么样的音乐吗?”其实丽奈现在也很迷茫,灵气,久美子说得虚无缥缈,但是丽奈知道久美子说得对,当她听自己的录音的时候,她也能感受到这不是她所喜欢的音乐,但是该怎么办呢?优子的余光扫到了丽奈的表情,心中默默叹了口气。
“高坂同学,”合排结束之后优子叫住了丽奈,“可以聊聊吗?”
优子并没有带着丽奈进麦当劳,而是和丽奈一起倚靠在走马塘的栏杆上。“看过《La La Land》吗?”
丽奈觉得优子的问题有些没头没尾,她摇了摇头:“没有。”
“片段呢,就开头的那段,一点都没看过?”优子有些无奈,虽然她也确实没怎么指望丽奈看过全片,不过多少看点吧,多少应该看过点吧……
“没有。”丽奈清冷的声音还是击碎了优子的幻想。
“唉……没事,现在看也行,现在也行……”优子扶额摇了摇头,颤抖着掏出手机,嘴里碎碎念着,“区区五分钟,嗯,没问题的,就是这样。”
“什么五分钟?”丽奈有些疑惑。
“流量啊流量!”优子挺哭笑不得的,“我一个月没多少流量的好不好。”
丽奈莫名感觉有些愧疚。
……(视频播放ing)
“感觉怎么样?”优子这话问得丽奈莫名其妙的。“就……还挺好看的,歌也不错,要不然也不会选这首吧……”丽奈很平静地说出了自己的真实想法。
“直观,直观的感受。你从音乐中感受到了什么样的风景呢?”优子引导着丽奈的思路。
“嗯……”丽奈想了想,“它的画面、色彩和音乐很搭,想要表达的气氛电影中都表现出来了。热烈,灿烂,如太阳一般。”
“那还记得《Another Day of Sun》之前发生了什么吗?”优子贯彻着自己的思路。
“之前吗……”丽奈愣了一下,仔细想了想,“有段《1812》,很短,大反攻的主题。”
“然后呢?”优子感觉自己就像语文老师,在带着丽奈做现代文阅读。
“然后……天气预报?好像就是镜头直接就过去了,有很多车,可能有鸣笛声?我记不真切了,然后就到前奏了。”
“堵车了,”优子笑着指了指远处,“就像中环的早晚高峰一样,有很多人鸣笛,《1812》是古典乐电台的节目,然后那个人切换到了天气预报,还有调频的电流声,然后切到了摇滚电台,然后甚至还有合唱电台。”优子的表情严肃了下来:“知道频繁切换电台频率和此起彼伏的鸣笛象征着什么心情吗?”
“焦躁。”丽奈的成绩不错,这自然不是问题。
“就像你现在一样。”优子并没有直视丽奈,而是望着桥下的河流,“小黄前选这首曲子的时候不见得想了那么多,但是既然选了这首曲子,为什么不试着用它去放松一下呢?”优子看向丽奈的号箱:“这么多人,会感觉不自在吗?”
丽奈怔了一下,顺着优子的目光看到了自己的号,随后笑了笑:“别在我面前摆顶帽子就好。”随后架好了号。
优子看了看火红的夕阳:“晴天的话……《Another Day of Sun》的C段。”
丽奈闭上了眼睛,吹来的北风已经带着寒意,但是丽奈却依然从音乐中感受到了南加州那炽热的太阳,也许这就是久美子说的灵气吧。
“《清平乐·六盘山》读过吗?”听完之后,优子却并未评价,而是又问了个问题。
“天高云淡,望断南飞燕。”丽奈不是很清楚优子为什么要问这个。
“按这种感觉来,《诺亚方舟》的207。”
深秋的空气还是挺干燥的,水汽少,云层薄,云底也高。而丽奈的小号声就好像一只飞鸟,在这片没有云层遮蔽的苍穹之下翱翔,俯瞰着壮美的高山与原野,沙漠和绿洲,蜿蜒而过的大河以及山梁上的星火。
“这不是能行吗。”优子欣慰地笑着,又拿出了手机,播放了另一个影视作品的片段。
不过这个片段倒是把丽奈给看懵了。“宇宙之浩渺时空之无限”她懂,但是什么“李达康高育良沙瑞金”这都是谁啊。“贪污受贿升官”这和她也没关系吧。她疑惑地看着优子。
“不是让你学这个孙连城啊,他就一躺平摆烂的,”优子连忙摆摆手,“我想说的是,”优子清了清嗓子,模仿着旁白的语气,“宇宙是浩渺的,时空是无穷的,人类算什么?黑江同学天天的唠叨又算什么?不过是蚂蚁尘埃罢了,别让自己被这种东西打搅,记住,要胸怀宇宙。”说完之后,优子和丽奈都蚌埠住笑了。“试试吧,《诺亚方舟》开头。”
尽管只有上帝,没有诺亚,但在优子看来,这个开头现在有趣极了。一方面丽奈在迷茫中一直在模仿香织,因而不再狂暴,另一方面,看了心怀宇宙后,丽奈不仅重新带出了些上位者的强势,而且走出了和香织截然不同的超然:香织更像是宣诏官的事不关己,而丽奈则有了种高维看低维的从容。
“我喜欢这个感觉,这下小黄前得回去练了。”听完丽奈的演奏,优子微笑着说。
“是吗?”丽奈露出了豁然开朗的笑,“我会很乐意用这个状态去击败香织学姐的。”优子则是摊摊手耸耸肩:“这种话你也没必要特意当着我面说吧。”丽奈哑然。又互相打趣了几句之后,两人就此道别。
对于久美子而言,比赛或者是演出并不能激起她内心的些许波澜,但是这毕竟是全新的环境,全新的乐团,这让久美子依旧有些亢奋。“在激动什么呢?”丽奈来到了久美子身边,“可别太兴奋了,汪老师上周刚说冷静的头脑呢。”
“抱歉抱歉,”久美子讪笑着,她仔细观察着丽奈的眼睛,紫罗兰的瞳色流光溢彩,“欢迎回来。我会等着你的,soli段。”
“那你更得冷静了,可是要给我追赶你的机会哦。”
久美子微微弯腰:“理当如此。”
久石奏在后面,看得有些愣神,夏纪轻轻戳了戳她。“看什么呢,呆呆的样子,可不像平时的你。”
“没什么,”久石奏有些怅然,“只是觉得,也许这就是久美子学姐的开始吧……”前一所学校的演出已近尾声,激昂的管钟声后用短促的重音给《巴黎圣母院的钟》收尾,而现在也轮到昌大附中管乐团上场了。
上行音阶和打音的开头渲染出春日的热烈,随后单簧管声部奏出了原野上的花团锦簇,长笛在单簧管的主旋律间灵巧地跳跃着,好似花丛中的蜜蜂。雄壮的长号来了,似阿基坦的加隆河,奔涌着灌溉了两岸的平原。长号过后整体力度突然降低,单簧管再次走到前台,温柔地感恩着融雪的馈赠。原野的主题再次被奏响,相比之前更加华丽而热烈了,宛如一幅风景画,绘制着美丽而富饶的春天。
铜管的过门后是黑管声部的独舞,高大的比利牛斯山下,是一片蔚蓝色的鸢尾花,微风拂过,鸢尾轻摇,优雅而高贵。短笛的solo好像一只白色的蝴蝶,在花丛中翩翩起舞,尽显深情的浪漫。更多的声部加入了,更多色彩的鸢尾也浮现在眼前,紫色的典雅,白色的圣洁,黄色的友情,红色的生命,色彩斑斓,五彩缤纷。
人们伴着号角声走来,热情洋溢地赞叹着如魔法般美丽的花海,他们徜徉其中,沐浴着春日的暖阳。整个乐团都加入进来了,用最热烈的方式演奏着鸢尾花的主题,人与自然谱写出最美丽的画卷,而未来也恰如这幅描绘春日画卷一样,呼唤着光明、自由以及无穷的希望。
(第二卷 金秋申城,完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