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战过后,勉强还能站着的只剩下贞德一人。
她踉踉跄跄地往王坚身边走去。
扑通!
魂力消耗殆尽的她,走了几步后便往前跌倒,颤抖的膝盖重重砸到地上。
恰好便跪倒在王坚身旁。
贞德小心翼翼地托起王坚的头,将其枕到自己腿上。
她洁白如玉的右手轻抚着王坚烧焦的右脸。
像松树皮般粗糙的左手摩挲着完好的左脸。
(为什么……能够做到这个地步?)
她不理解。
她也曾拼死战斗过。
但那是为了祖国和人民,为了抵御侵略者。
为了法兰西她连生命都能舍弃!
(可是,你又是为了什么……)
膝上的这男子是为了什么而战斗?
为了一个仅仅见过几面的妇人报仇?
甚至那妇人已经消散了,他连句谢谢都得不到。
从头到尾都没有得到任何好处。
她不能理解。
所以,她抚摸着王坚那血肉模糊的脸颊。
轻声说道:
“你是笨蛋吗?”
“呵,也许吧……”
王坚忽然睁开眼睛,有气无力的说道。
“笨蛋!”
贞德没有预料到膝上之人会这么快醒来,被吓了一跳的她轻声叱骂道。
不过接着她还是询问道:
“你不要紧了?看上去跟快死了一样。”
王坚咧着牙说道:
“伤口刚开始还是挺疼的……”
听见这里,贞德就像是触电般将手伸了回去。
“但是现在没有知觉了,所以感觉还好。”
“哈?你在耍我吗?”
少女的手中浮现出一枚火球,将惨白的王坚照得通红。
(啊?我是说错什么话了吗?)
饶是对于贞德的癫狂早有了解的王坚,也搞不懂她为何突然生气。
他只不过是说出了自己的感受而已。
想着是不是对方误会什么,他补充说道:
“因为玉玺吸收了石敬瑭的灵魂的缘故,魂力恢复了一些,身体已经开始慢慢恢复了。”
“是吗?那便是没事了是吧?”
“大概吧?”
“那还不快滚开!”
(???)
躺着的王坚看见眼睛上方少女不耐烦的表情后,突然意识到一件事。
他并不是直直地躺在地上,他的脑壳和地面形成了一个巧妙的夹角。
有什么东西托着他的头颅,并不是什么坚硬的瓦砾或者石块。
那种温软的触感,带着令人安心的温度与弹性。
(膝枕!?)
冲击性的事实令王坚的脑袋几乎宕机,这种只可能出现在幻想中的情景突兀地发生在他的身上。
(这是怎么一回事?)
但是,现在不是让他去探究为什么的时候。
(如果不赶快起来的话,会被炸飞的!)
他是这样想的!
接下来也是这样去行动的!
“啊啊啊……”
王坚咬着牙,想要直起身来,从这恐怖的‘温柔乡’中脱离。
他艰难地仰起脖颈,头颅微微抬起几公分,却在下一秒如无力地垂了下去。
他失败了。受伤的躯体远比想象中更加不堪,此刻他就连抬起一根手指都很困难。
“抱歉,我尽力了……”
王坚闭上了眼睛,似乎是在等候少女的裁决。
“是吗……”
等了好一会儿,才有这么轻飘飘的一句话落下。
他并没有被直接掀飞。
王坚诧异地撑开粘连的眼睑,映入眼帘的是静静坐着的贞德。
同行这么久,他是第一次看见这么安静的少女。
她凝望着远方,眼神空茫而遥远,不知在望向何方。
时间仿佛就此停滞,两人之间只有无言的静默。
但是……
似乎有什么人被遗忘掉了……
某身体支离破碎的黑发少女:……
而就在不远处的边缘地带,一只黑色蜘蛛缓缓退入阴影中。
王宫内部机要库房,某刀疤脸男子忽地抬起头来。
“嗯?外面已经结束了吗?没想到那个石王竟然会失败啊!”
他的手中抱着好几罐闪着金色光芒的魂晶。
不仅如此,他周围那密密麻麻的小蜘蛛遍布地板,构成了一条长长地传送带,不停地将东西往外运,只留下一座空荡荡的仓库。
房间的最深处,有一群蜘蛛在挖着一条能够通往外面的地道。
“嘛,不管谁赢,都和在下没有关系就是了。反正,在下的目的已经达成了。”
松永久秀转身进入早已挖好的地道中。
……
不知过了多久,恢复得差不多的王坚站起身来,走到一旁,将倒头呼呼大睡的希帕蒂亚背到身上。
有种熟悉的感觉。
不过一行人也没有马上离开。
王坚等人还进入王宫搜寻了下和石敬瑭有关的罪证。
石敬瑭死后,王宫里的守卫和文士大都作鸟兽散了。他们比较顺利的找到了不少罪证。
主要有两大类,一类是石敬瑭在城外秘密抓捕“孤魂野鬼”的记录。另外一类是他们和外邦交易的记录,只不过那交易的货品是灵魂。
他们搜集完这些罪证后交到了酒馆老板手上。
老板将那些罪证贴在宣传栏上,同时向店里的所有顾客说明,最好侃大山的这些酒客们,很快便将这消息传播全城。
城里顿时乱作一团,有的人不相信石王是个坏人,认为是假消息。
有的人认为石王虽然是个坏人,但祸害的是城外其他人,对待他们还是不错的。
还有人不置可否,只是趁着这个时机,疯狂攥取权力。
“连那个石王都是这样……这个地狱里还有好人吗?”
酒馆老板看着乱糟糟的众人,他发出了这样的叹息。
“……不知道。”
王坚回答不了老板的问题。
他也没见过好人。他也不想成为什么好人。
他想做的仅仅只是清除地狱里的那些恶人。
“喂说好的喝不完的发酵果汁呢?”
此时,刚刚醒来的希帕蒂亚摇摇晃晃地走到王坚面前。
王坚无奈地看向酒馆老板。
“有的,有的。”
老板连忙吩咐店里的侍女拿酒来。
现在王坚一行人可是贵客啊!
在搜寻罪证的时候,他们顺便拿了些金银珠宝出来,当做给老板的谢礼。
虽说是身处地狱之中,但是,这里的灵魂们对于财物的喜好却和现世无异。黄金白银,也能当做交易等价物。
希帕蒂亚一把抓过酒瓶,仰头便灌。
“屯屯屯屯!”
喉结急促滚动间,不过几个呼吸间,整瓶魂酒就已底朝天了。
她随手甩开空瓶,用袖口抹了把嘴角,瓷白的脸颊已然泛红。
“又没人和你抢,有必要喝这么急吗?”
王坚目瞪口呆地望着眼前的少女。
“你不懂,这发酵果汁可是好东西,越喝越精神!”
喝完一瓶,希帕蒂亚抬手便要去再拿一瓶。
王坚确实不懂,但是看着希帕蒂亚手腕、脚踝处的那些红痕,问道:
“你伤得那么重,喝这么快没事吗?”
“啊?你说和这个吗?这可不是受伤啊!”
“不是受伤?什么意思?”
王坚眼前浮现起救起少女时,她那满身可怖的伤痕。
“就是说,那副破破烂烂的样子,才是我本来的样子啊。”
希帕蒂亚又打开了一瓶酒。
“你是在开玩笑吗?”
王坚看着少女的眼睛,似乎想确认她是不是喝高了。
“才不是玩笑呢!你好像不是很了解灵魂啊?”
希帕蒂亚轻轻弹着酒瓶。
“……我才刚死没多久。”
(说自己死了,真是新奇的体验。)
王坚等待着少女的解释。
“哈?新人吗?该怎么说呢?你应该知道魂力是灵魂的重要构成吧?”
王坚点了点头,同时想起某个流浪了几百年的魔女。
(即使不是新人,也不一定会知道啊。)
希帕蒂亚抿了一口魂酒后继续说道:
“如果把魂力比作发酵果汁的话,那对应的,就要有装发酵果汁的瓶子。我把那称之为‘灵体’。
魂力充足时,会滋养灵体,盖住酒瓶的颜色。但是魂力耗尽以后,便会把灵体暴露出来,就像是那个毫无掩盖的空瓶子一样。”
“你的意思是?”
王坚的瞳孔骤然收缩,一个可怕的念头出现在脑海中。
“没错哟!那便是我死前的样子,虽然平常用魂力掩盖起来了,可是当魂力耗得精光时,便不可避免的显露出来。”
少女喝着魂酒,云淡风轻地说道。
王坚心情复杂地看着希帕蒂亚,他紧握着的拳头因愤怒而颤抖。
(可恶!不可饶恕!竟然对一个女子做出了那样的恶行!)
他并不知道希帕蒂亚的过往,这样的一个“冷门”人物,普通的历史书上根本就没有提及。但是,从她那满身伤痕,可以知晓她受到了多少残酷的虐待。
然而看着毫不在意讲述过去的少女,连本人看起来都毫不在意,他的怒火又该往哪去发泄呢?
“话说回来,虽然这里每个人都是灵魂状态,但我们真的死了吗?”
许是看见了王坚的愤怒,希帕蒂亚又喝了一口酒后,转移了话题。
不过她那迷离的眼神,就像是喝醉了再说胡话一样。
但王坚觉得她不是无端提起这个话头。
“什么意思?”
“我生活在移鼠诞生后的第四个百年……,你呢?”
“……两千年。”
“那位达克小姐呢?”
“……一千四百年。”
王坚愣了一下才想起来,达克小姐是谁。
这么说来,他一直都是叫贞(让那)德(达克)全名,似乎有些不太礼貌。
“那么,猜猜看,自我来到这冥府直至遇见你,这之中过了多长时间呢?”
“这地狱没有太阳和月亮,分不清白天、黑夜,根本没办法分清时间吧?”
“理论上是这样的,但是我有自己的计时办法。”
希帕蒂亚不知从哪里掏出来一个沙漏,沙子已经漏到了一半。
“这沙漏是我特制的,沙子全部漏完所花的时间大概是一个小时。你猜猜看,它一共漏尽多少次?”
“十六年?”
如果按照彼此之间的死亡时间推算的话,便是一千六百年,但既然少女这么问了,那就绝不会是这个答案。
(难道说一个世纪等于一年?)
王坚如此猜测道。
“还真是大胆的猜测,但是还不够大胆!”
希帕蒂亚轻轻摩挲着手中的沙漏,给出了她的答案。
“沙漏一共漏尽一万九千三百二十次,也就是说,自我来到冥府后,总共过了一万九千三百二十小时,换算成天数是八百〇五天,就是两年多。”
“不可能……”
王坚打心底里不想接受这个答案。
“我也很惊讶,但这就是事实。现世的一个月,约等于这里的一个小时。至于说冥府的时间流速和现世便是这个比例,还是说这里不是冥府,而是其他的什么地方,便不得而知了。至少在我生活的那个年代,没有那边书籍提及到冥府的时间流速是多快。”
过于冲击性的事实,令王坚的脑袋像是被锤子狠狠砸了一下,几乎要跌倒在地上。此时此刻的他,比喝了好几瓶酒的希帕蒂亚还要混乱不堪。
如果少女的推测是正确的话,那便相当于是有人刻意制造了这个世界,然后将所有的人都拉了进来。而且是……
不分好人,恶人;
不分普通人还是强者;
不管那个人怀着什么目的。
(绝对要揪出他!)
王坚在心底里发誓,让那么多无辜的人来到这地狱平白又死了一处,他绝对饶不了那个幕后黑手。
“接下来可以出发了吗?”
这时候贞德走进来,“忧郁”了一段时间后,又恢复成了她原来那副我行我素的样子。
她刚刚在城里转了一圈找人,在酒馆的王坚还时不时能听见火焰的爆破声。
看她这幅样子,应该是没有找到任何线索。
“……嗯。”
即使有再多的疑问,王坚也只能先将其抛之脑后。
“再等我一会儿。”
“哈?又有什么事吗?”
“很快便完成。”
王坚朝酒馆老板那要来了之前交由他保存的那只鞋子。
他寻了个空地,挖了个洞,将那只鞋子埋了进去。
又顺手拿木头做了墓碑。只不过,他不知道该往那上面写些什么好。
(安息吧……愿来世能被温柔对待……)
王坚从不相信来世的存在,但此时此刻,他如此衷心地祝愿到。
这大概就是人类吧,明知虚无,却仍要祈求一个缥缈的慰藉。
“完事了吗?”
跟着过来的贞德双手抱在胸前,脚丫不断叩击着地面,很是不耐烦。
王坚最后望了一眼那座无名坟墓,转身离去。
贞德一马当先,走在前面。
而希帕蒂亚正倚在不远处的树下,手里晃着半瓶绿色的魂酒。
三个不同来历,怀着不同目标的人,此时朝着同一个方向迈开了脚步。
……
某个幽暗的影院深处,有个戴着眼镜的中年男人独自端坐在正中央。空荡荡的放映厅里,只有放映机运转的细微声响与他平稳的呼吸交织。
他的目光如鹰隼般锁定着银幕。
画面中央,一块无字木碑静静矗立正中。三道轮廓模糊的身影渐行渐远,最终融进远方的地平线里。
男人推了推鼻梁上的眼镜,镜片上划过一道转瞬即逝的反光。
无人知晓他嘴角那抹似有若无的笑意,究竟意味着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