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十一
——风祭澄空记
我醒来的时候阳光正落在窗帘的边缘上,浅黄色的光顺着窗布的褶皱斜斜地洒进房间,在地板上摊开一片温暖的色泽。
我已经很久没有好好地在这个房间醒来了。
我坐在床上背靠着旧木头靠背,望着窗外街道远处的自行车轮在阳光下反着光,听着屋外风吹过时掀起的旗帜颤动声,仿佛回到了很久以前的日子。
这间房间也还是老样子,书桌,衣柜,窗台边的风铃,还有床角那已经褪色的鸢鸟玩偶,床脚的那盏台灯是母亲留下的,我搬出去读大学时带走了,现在它就安安静静地立在那里,提醒我自己曾经走出这个房间又走了那么远的路。
只是身体比任何时候都沉重,连把视线从窗外移回都要不少时间和力气。
毕业那年我和遥人租了一间小小的公寓,厨房的灶台有些旧,热水器加热总会迟显示的温度半拍,可我们把它布置得像个真正的家。
后来我们一起考进了福冈市的一个小型交响乐团,一开始只是实习阶段的演奏员,后来渐渐被推上了更重要的舞台,我一直记得第一次正式上台的那天,场馆的地板是深红色的,暖气的风吹得人发晕,我的手一直在抖。
我们练过很多曲子,也演出过很多次,最特别的那次是在福冈音乐节的舞台上我们合奏了德沃夏克的《念故乡》,那天观众很多,舞台灯光很亮,甚至有些晃眼,我坐在演奏席上,奏响第一组音符时所有的紧张都被冲散了。
我闭着眼演奏的时候真的看见了那个熟悉的车站,那条通往后山的石子路,还有我曾经在夜里一个人发烧、一个人画画、一个人和鸢鸟说话的小房间。
观众席在掌声的时候掀起了风,我记得我们退场的时候指尖还在发热。
我把那些日子画进绘画日记里,每一页都只是一些微不足道的琐事——早晨的面包烤糊了、赶地铁时差点撞进自动门、乐团的指挥发了一堆临时练习曲、遥人不小心把演奏服洗掉颜色了、我们一起在深夜跑去便利店买布丁……
可就是这些事一点点把我从那个本来应该是的躲在角落里、害怕被注视的自己变成了真正可以站在光下的人。
我想过去的那些翼人应该也会羡慕我吧,她们没有走到这里,没有看到这一页。可我走到了,我真的做到了。
曾被“未来”两个字吓得不敢抬头的我走过了病痛、梦魇、诅咒,也走进了人群、舞台、还有……那个总是会在我最紧张的时候握住我手的遥人。
我活到了这里,我甚至,有了属于自己的家庭。
小鸟出生的那间产房里很亮,亮得和以前的天空梦一样,我躺在那里,身下是还未冷却的疼痛,手里抱着一个微小到几乎不敢相信存在的生命。
她太轻了,轻得像梦里的羽毛。
护士把她递给我的时候说:“来,妈妈。”
我呆呆地接过她,然后直接哭出声,“妈妈”这个词我听了很多年,从别人嘴里,从自己的嘴里,可眼下是第一次有生命可以对我说。
我抱着她,小小的一团被包裹在柔软的毯子里,头一次那么清楚地感觉到“我成了母亲”,她小得让我想起我自己小时候,记忆里的母亲一瞬间全回来了。
她皱着眉头看温度计的模样、她坐在灯下看资料时咬着笔杆的姿势,还有她背对着我接电话时强撑着的语气,以及她跪在我床边,颤抖着手捧着我的脸一遍一遍念着“我是妈妈啊”,最后握着我的手,大喊着“只要这孩子幸福”。
我也曾被人抱在怀里,那个人叫风祭晴乃,她是我的姨母,是代替母亲抚养我长大的人。
她从不说什么冠冕堂皇的话,也不擅长温柔的表情,但她会在我高烧的时候整晚守在床边,会在我受到欺负时狠狠斥责老师和同学,会在深夜用她那种别扭的方式说“我在呢”,那样的她一步步把我拉回人间,让我可以走到今天。
我从没想过自己可以成为她那样的人,可现在我也成为了一个母亲。
我想成为那样的母亲。
不是完美的母亲,只是一个能陪着、能撑着、能在她想哭的时候把她抱起来的母亲。哪怕我没有我母亲那样强悍的肩膀、没有她那种不动声色的勇气,我也要像她一样陪在孩子身边。
如果命运真的还留给我时间,那我就要把它全都用在她身上。
遥人在产房外等着我,被推出来的时候我看见他眼眶红红的。
这之后我们开始了三个人的生活。
我们回到那间小小的家,有孩子的生活是碎片式的,喂奶、拍嗝、换尿布、夜里三点被哭声惊醒、清晨五点看她咿呀学语,可我却从没觉得那么满足过。
我记得小鸟第一次睁眼时那双迷糊的眼睛,第一次学翻身时像小乌龟一样挣扎,还有她第一次笑时嘴角溢出来的那种幸福。遥人比我更冷静,他懂得怎么抱她,怎么不吵醒她,怎么在我撑不住时悄悄做饭、收拾房间、把她哄睡。
我们一起去了附进的公园,小鸟第一次摸到草地时皱起了鼻子;一起在商店街吃了热腾腾的关东煮,小鸟一口一口嚼着鱼板,眼睛亮晶晶的;也在暴雨的夜里三个人窝在同一床被子里,听遥人讲他小时候在福利院偷拿饼干的事。
我把这些都画在日记里,怕忘记,怕未来的我再也触碰不到这些日子。
毕竟产后恢复期比我想象中更漫长,有时候我会忽然觉得胸口发紧,或者左臂莫名发麻,偶尔夜里醒来时连走到厨房倒杯水的力气都没有。
医生没说什么,只是建议我“多休息”,可我知道那不是普通的虚弱,于是我开始更加拼命地珍惜和他们在一起的时光,哪怕只是多陪她吃一口粥,听她喊一声“妈妈”,看遥人抱着她轻声哄睡。
只要今天还在,我就会当作永远那样去珍惜它。
直到那天早上,我醒来时太阳还没有升高,光线浅得像被雾气包裹的玻璃,我动了动手指,胸口忽然像是被一只手按住了。
“呃……啊……!”紧接着是撕裂般的剧痛,我痛得全身蜷缩,像是被无形的火焰从身体里点燃,连骨头都在发抖,汗水一瞬间就浸透了枕边。
正在做早饭的遥人几乎是冲着破门声跑进来的,他还穿着睡衣,头发乱成一团,一进门就扑过来将我从床上抱起来。
“澄空?!怎么了?”他的声音像是从遥远的地方传来,我眼前发白,身体却在那一刻被抱紧。
那姿势……那种被人抱紧、四肢无力的姿势,忽然让我想起了好多年前,自己在天空梦中痛得哭出来的时候,是母亲——是她——也是这样抱着我,一遍一遍地轻声说“别怕,妈妈在”。
“妈妈……妈妈她怎么了?”一边的小鸟在门口站着,小手紧紧捏着睡裙的边角,眼睛瞪得很大。
我想笑一笑,告诉她没事,可连动一动嘴角都做不到。
遥人让她待在原地,然后将我抱着下楼、进车,去医院,途中我半昏半醒,仿佛还在那个天空梦里,可风已经换了味道,药水的气息渗入喉咙。
检查之后医生没有明确地说什么,但他皱眉的表情就已经说明了一切。
“是你说的那个诅咒,对吧。”住在单独的病房里时遥人拉着我的手,指尖冰凉,没有责怪我怎么不早点和他说身体不适,“它来了。”
我点头,遥人一直都相信我,正是因此他才格外珍惜我们在一起的时间。
与此同时,他其实也早就做好了面对这一切的心理工作。
“那就……辞职吧。”他说,“我们回去,回你的老家。”
那是我们结婚后住了四年的城市,那是我们共同追逐梦想的舞台,可他没有犹豫,在多番住院治疗无果之后遥人就辞去了职务,卖掉了在市区的公寓,我们收拾行李,把在福冈的日子一件件折叠打包,像是把一段生命装进箱子。
小鸟在角落抱着从小陪她睡觉的鸢鸟玩偶看我们收拾行李,她还不太懂搬家是什么,只知道我们要去一个叫“老家”的地方,是我从小长大的镇子。
出门时她拉着我的手,说着:“妈妈是不是还会痛?我可以抱你。”
我眼眶一热,点了点头。
车驶上老镇的坡道,树影缓缓移动,熟悉的鸟鸣掠过屋檐。
我靠在车窗上,怀里抱着小鸟,身边是遥人,远远望见小时候住过的那间老屋,阳光在瓦片上映出熟悉的光影。
我知道这就是我迎来人生终点的地方,但在那之前我还想陪他们久一点。
诅咒也好、命运也罢,都等一等。
搬回来以后生活慢慢安定下来。
遥人在镇子边缘的矿区找了一份工作,每天清晨天还没亮就出门,傍晚再穿着沾满尘土的制服回来,脖子上搭着毛巾,变成镇上最普通不过的男人。
而小鸟也开始在镇上的小学读起了书,她背着小小的书包,穿着校服,走在我送她到门口的那段路上,轻轻握着我的手,再回头确认我还站在原地。
“妈妈,我出门啦。”她每天都这样说。
我坐在老宅的窗口,看着她的身影一点一点融进早晨的街道。
她很懂事,懂事得让我时常心酸。
每天放学回家都会把书包放好,换上围裙,一边哼着小调一边洗菜、扫地,还会轻声说“妈妈先坐着,我来就好”,那句“我来就好”总是听得我忍不住转过头,怕眼眶红了她会发现。
可我也察觉到了一些细微的不对劲。
她有时候会在玄关停留很久,像是在跟空气里什么东西对视,有时写日记写到一半会停下来,笔尖悬在纸上,一动不动。
那不是单纯的发呆,是“看到了”什么。
我见过那样的眼神,是在我小时候,在那个只有母亲陪着的日子里,在我一个人躲在房间角落害怕地不敢开口的时候,在那些深夜被什么影子唤醒的梦境中,我也有过那样的神情。
我开始担心小鸟是不是也继承了我那样的体质?是不是也看见了那些本不该被看见的东西?
我想帮她,可我已经站不起来了,喉咙沙哑,手脚冰凉,连从榻榻米上起身去摸摸她的头都觉得吃力,我甚至开始责怪自己把这样一个本该无忧无虑长大的孩子生下来,让她也踏进了这条我曾经跌跌撞撞地走过的路。
但就在我最不安的那个下午,我看见她笑着回家。
“妈妈,我今天和羽衣一起画画了。”
“羽衣?”我一愣。
“嗯,是我学校里的朋友。她总是陪着我,一起吃午饭,答应教我做菜,还会和我一起走那条山路,她说神社那边的风的声音最好听。”
“我们还遇到一只鸟。”她从书包里掏出自己的绘画日记,翻到其中一页。
是一只鸢鸟,羽毛一笔一笔画得很认真,红色的轮廓在纸上鲜艳得几乎发光。
我怔了一下,忽然觉得脑子深处有什么东西被悄悄唤醒了
“她说我们可以给它起名字,于是我和羽衣商量好了,叫它‘岚’。”她说这话时语气轻得像在讲一个秘密。
我一瞬间几乎要哭出来。
那个名字……那个身影……那些年陪我度过绝望、守在我身边的温柔。
她回来了,不,是她一直都在,只是这一次她守在了小鸟身边。
那一夜我一个人坐在窗前,风轻轻地吹进来,风铃响了一声又一声,我闭着眼,听见回忆的声音从遥远的梦中浮起。
那个曾经的我在深夜里痛苦尖叫,在羽绒被下蜷缩发抖,在梦境里不愿醒来,在现实中也无处可逃。
可是我的孩子和我不一样,她并不孤单,她有朋友,有可以依赖的存在。
我曾一度害怕小鸟会继承我的一切,我害怕她也会被那些不该看到的东西困住,也会一个人躲在角落瑟缩不语,也会孤单地背负着别人无法理解的悲伤。
而我这副渐渐衰败的身体,甚至连再靠进她一步的力气都没有。
这样的无能为力本应该让我几乎崩溃。
只是现在看来,小鸟已经有了可以拉住她的存在,她不会孤身一人重蹈我的路,不会独自一个人面对黑暗,那个我记忆里曾孤独到只能在梦里找寻慰藉的小女孩绝对不会是她的未来。
她是风祭小鸟,她有属于她自己的选择,属于她自己的成长,属于她自己的未来,而我——我只是她的起点,绝不会是她的命运。
我看着她的绘画日记里细心描绘的岚和羽毛,看着她和羽衣一起笑着写下的笔迹,最后算是彻底释怀了,在未来她们会帮小鸟开辟出属于她自己的道路。
我这一生背负了那么多来自翼人转世者的记忆,承载了那么多痛苦与孤独,穿越了无数噩梦与诅咒,可现在,我终于可以放下了。
我能做的,也该做的,已经不再是与那些漫长的记忆搏斗,而是将它们——我背负的所有过去翼人的记忆连同我的人生、我的幸福、我的爱一同带走。
我会把属于我的记忆带回天空,将这份被人爱过、爱过其他人的记忆交给沉睡在那里的过往翼人转世者的灵魂,让她们不再被过往的诅咒与悲剧所束缚,得以从无限之空解脱出来回归真正的世界,投身大地并将翼人记忆与其同化。
积蓄所有痛苦、恐惧、孤独、温柔、幸福、闪耀的星见之梦将归还世界。
不再留下来,不再传递,不再轮回,不再有哪个生命需要以一己之力承担这庞大的记忆,翼人一族的历史到我这里为止——就此终结。
我的女儿不再是翼人的继承者,她只是风祭小鸟,是我与遥人用尽全力守护下来的孩子,有朋友,有爱人,有未来。
而我也终于可以在不久后安心地闭上眼。
不知不觉间,我真的已经走到了最后的终点面前。
日子安静地流过去,小鸟越来越大了,她有自己的朋友,自己的烦恼,还有她那个装得满满当当的绘画日记。
我就坐在屋里看她一页一页地画下她看到的世界。
她真的和我不一样,我曾在梦中、病床上、哭声中度过童年,而她则至少有一部分在阳光下长大,那个叫羽衣的蓝头发的孩子常常来找她,有时会带上新的画笔,有时是镇子外头采来的小花、自己家做的饭菜。
她们总是有说有笑,我想也许那就是“未来”该有的样子。
有那么一天山那边的矿区传来了出事的消息,镇子上的广播突然变得混乱,工人家属纷纷赶去矿山。
我坐在房间里,手还没碰到茶杯心却突然凉了一截。
我知道,他不会再回来了。
那天夜里小鸟抱着鸢鸟玩偶躲进我怀里,她没说话,我也没哭,我只是轻轻摸着她的头,像当初母亲摸着我那样。
其实我看见了,在那片只属于灵魂的地方,在我越来越能融进这个世界记忆的那部分自我中,我看见他了。
羽岛遥人。
他变回了最初和我相见的样子,穿着音乐大学的校服,跟当时一样卷起了袖子,头发杂乱,背上背着乐器盒。
他站在那里,而在他对面不远处是我母亲风祭晴乃。
母亲一手拎着个酒瓶,另一手叉着腰,表情狰狞又熟悉地追着遥人。
“你这臭小子,就是你把我女儿给睡走了对吧!”她追着遥人绕着一棵看不见顶的大树跑,“现在好了啊,跑这来躲清净是不是!”
“那也是她愿意的啊!你别揍我啊!没听说哪家这么对女婿的吧!”遥人低头躲过飞来的空酒瓶后解释道,在这个死后世界就算被砸到应该也没事吧。
“少废话!”母亲从一边的酒瓶箱里又拎出一个空酒瓶继续追着他跑。
“我就知道你早晚会出事!怎么这么快就下来了啊?不在上边不多陪陪我的小澄空和我的乖孙女?”
“我也不想啊!矿上塌了,你以为我愿意!?我到最后关头都还在努力出去呢,为此还在那里留下了不少残留的意志和情绪。”遥人边跑边回头大喊。
“愿不愿意有屁用!你丢下我那女儿怎么办!”
“她不是还有你吗!那个‘岚’!”
“我那只是个不完整的残留意识啊臭小子!你现在过来是闹哪样!”
酒瓶在空气中划出一道弧线,遥人灵巧地躲过去后被第二个正中后心,在地上打了个滚,又被母亲一把拎起。
“说吧,要么你现在就回去,继续照顾咱们那傻孩子去,要么……。”
“我觉得回不去了,要是能走的话阿姨你这疯劲早就杀上去了吧……可我可以和你一起等她。”
母亲沉默了一会儿,拍拍他的肩:“等是吧……行。但你给我记住,她在那活着一天,你就在这边给我蹲着一天,别想去其他地方。”
“是,妈。”遥人低头。
“谁是你妈啊!少给我乱叫。”
我看着他们打闹心安静极了,他们都在,我的家人,我的爱人,我的过去,而我的现在也已经拥有足够多的幸福,足够多的日光,足够多的温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