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十二
——风祭小鸟记
我生活在一个靠近山的镇子。
这个镇子有很多风,每到傍晚的时候风会顺着田埂吹进巷子里,吹得衣角和头发都飘起来,也吹得大人们关上了大门,把晾衣绳上的夹子重新夹紧。
我在这里住了一年多了,已经有点记不清搬家之前的样子了,只记得我们刚搬来时爸爸每天早上都穿着脏兮兮的工衣出门,妈妈则躺在床上,脸色白得像窗外晒干的布,被褥压得很平整,几乎动也不动。
我不太明白妈妈的病,只知道她每天吃很多药也还会发出很痛苦的声音。
我除了上学之外开始学着跟大人一样做家务,冲热牛奶、做味噌汤、打扫屋子,把小小的生活一点点拼起来,像贴纸那样黏在妈妈、爸爸和我之间。
有时候我的朋友羽衣会来家里玩,她总是背着一个小书包,里面装着彩色铅笔和小零食,她的头发是很漂亮的蓝色,我常常羡慕她,羡慕她能跑得快、说话声音大,还有不像我一样怕黑夜。
但我从没有把这些说出口。
那天早晨我被风吹醒,窗户没关紧,风从缝隙里挤进来拂过脸颊和耳边。
我睁开眼的时候阳光刚好落在我床边,而她——我的妈妈,正坐在那里。
我吓了一跳。
因为那是自从我们搬来这个镇子之后她第一次不是躺在床上,而是坐在我身边,弯着腰,就像以前在福冈那会儿那样。
“妈妈?”我揉了揉眼睛,她微笑着点头。
“吓到你了?小鸟。”她轻声说。
“今天……不知道为什么,觉得身体好像轻松了很多。”她伸出手摸了摸我的头,说这话的时候脸上的笑容有点奇怪,感觉是有点不知道怎么笑。
可我没多想,因为她已经很久没这样摸过我的头了。
“听说小镇的夏日祭典快要开始了,我今天想出去一趟看看情况,好久没去镇上了。小鸟你……愿意陪我吗?”
我一下子就点头了,甚至还立刻坐起身来,被子都掉落在了地上。
“可以叫上羽衣,”她说,“有你的这个朋友在一起,你会更开心。”
我点头的次数变多了。
其实我心里有点奇怪,平常妈妈连起身喝水都要我扶着,医生也说她要多卧床不能乱动。可她今天却像换了一个人一样,说话有力气,眼神也清亮。
但我没有问为什么。
我只是觉得这样的日子不多,如果错过了,可能就再也回不来了。
我从来没和妈妈、羽衣三个人一起出过门,这将会是第一次。
我跑去叫羽衣,一边跑一边想着该穿哪一件裙子,要不要带上水彩笔和绘画日记,还有要不要把红色鸢鸟的玩偶也装进包里。
羽衣听到我说“妈妈今天要和我们出门”时也愣住了,她眨了好几下眼睛,然后立刻答应说:“我也去!”
我们回到家的时候妈妈正站在车库里,阳光从屋檐上倾斜下来照在她穿着的浅色裙摆上,我看到她正在摸着那辆停了很久、搬到这里后就没人骑过的红色摩托车,车身上覆着薄薄一层灰。
“妈妈还会骑摩托车吗?”我问她,“今天要一起兜风?”
她回头对我笑了笑,轻轻摇了摇头。
“我不会,但是我的妈妈,也就是你外婆,是个骑摩托车的高手呢。”她说这话时摸了摸车座,脸上很是怀念,“可惜我那时候太小了没来得及学。”
我们没有和我期待的那样骑摩托出门,而是三个人并排走着从家门口出发,沿着那条通往镇中心的坡道一步一步往下。
路边的电线杆上挂着残旧的广告牌,写着“杂货铺”的红色油漆已经剥落了不少,只剩下斑斑点点,妈妈看了那牌子一眼嘟囔着说了一句:“看样子要不了多久就要关掉了吧,不过也是,除了买桃子果汁和汽水我平时基本也不来。”
“现在还能买吗?”我抬头看她。
“已经不能了哦,我那时候就停产了,就算有你也不能买,容易蛀牙,妈妈小时候没少因为这挨你外婆唠叨。”说着母亲伸手掐了掐我嘴边的肉。
我们穿过旧日的街巷,母亲时不时就会和我说一些地方过去是什么样的,让我知道哪些建筑已经翻新,哪些依旧保持着几十年前的模样。
我点点头,也不太敢说话。我只是用力记住每一处我们经过的地方。
我们走到镇上的文具店时妈妈停下脚步,望了很久。
“以前我和你的外婆在这里买过水彩笔,那时候我还拉着她的手,怕自己选错颜色。”她说完后转头看我,“你今天要买吗?”
我怔了一下点点头,我并没见过外婆,没法面对面地知道她是怎样的人,但我知道她是妈妈希望成为的人,我也可以想象那样的画面,小时候的妈妈也像平时的我一样站在文具店的架子前,紧张地选颜色,担心被说挑太久。
我挑了一盒彩色铅笔,盒子上的蓝色像晴朗天空的颜色。
羽衣则选了一本封面画着和她书包一样的卡通小鸟的小绘本。
“你是……晴乃家的小澄空吧?好久没见了,老婆子我都快认不出来了。”拿着文具结账的时候柜台边的老婆婆推了推眼睛说道。
“我记得你小时候常来这边买纸和彩色笔,你妈妈老是一边掏钱一边说着你的日记本怎么用得这么快,有那么多事情可以记吗。”老板娘说着又看向我和羽衣,“这就是你女儿啊?长得真像你,喜欢买的本子和买的速度也随你。”
“婆婆现在还在这吗?”我看着妈妈将钱递过了柜台。
“店铺已经给我儿子了,但他和城里的大商家在搞一单买卖,说是做小镇印象的特殊品牌文具什么的,结果之前弄的品牌设计样稿在寄送过程中丢了,现在只好亲自带着原稿件跑一趟城里了。”婆婆把找的零钱递给了妈妈。
“羽衣?”我接过彩色铅笔后把绘本递给了羽衣,但是羽衣好像在发呆,一直没什么反应,被我用绘本戳了几下才和吓了一跳一样反应过来。
接着我们又去了旧街,那边正在筹办夏日祭典。
距离祭典还有几天,但是整条街已经被灯笼和纸饰装点得热闹非凡,风铃的声音混在叫卖声和脚步声里,我的鼻子动了一下,空气里有炸物的香味,混着甜甜的味道,我的肚子叫了叫,这才想起来还没吃早饭。
“妈妈带你去买点吧,羽衣也一起。”
妈妈拉着我的手走了过去,要了几串我想吃好久的烤鱿鱼。
鱿鱼摊的阿姨似乎也和妈妈认识,在等鱿鱼烤熟的时候她对着妈妈说了几句道歉的话,说她当时听了点风声就跟着传谣、疏远妈妈了,实在不应该。
“真的很抱歉啊,其实想来也是,明明都是大家当时不小心磕了绊了,结果都把它怪到莫名其妙的诅咒上面,就算真的有,被这么对待的人会觉得我们比诅咒还可怕吧。”阿姨说着手上盛了三份多了不少分量的烤鱿鱼递给妈妈。
我听不太懂她们在说什么,只觉得妈妈的笑里藏着一层很淡的哀伤。
“都过去了,大家如今还安好就够了。”妈妈对着阿姨笑了笑,又摸了摸我和羽衣的头,让我们吃慢点。
周边其他人也过来和妈妈打了招呼,有些人她还能叫出名字,有些则是带着歉意地点头,她说话的语气比平常轻快,连走路也带了点以前没有的步伐。
在她们的邀请下我们逛了很多地方,尝了刚出炉的红豆面包、限量的桃子布丁、蛋黄酱夹玉米粒的饭团,还有冰淇淋,妈妈吃了口我的抹茶口味的,嘴角沾了点绿色的霜,我用纸巾给她擦,她笑着说:“还是小鸟最会照顾人了。”
我一边擦一边想,妈妈今天真的和以前不太一样,她走得比平时快,声音也比平时轻,她像是……在努力把所有该留下的东西都留在这个夏天里。
最后羽衣被一个快速拍照的小亭子吸引了过去,我和妈妈也被叫过去合影,照片洗出来时颜色有点偏红,可我看着照片里三个人站在一起的样子,总觉得那笑容好像永远都不会褪色。
那一刻我很想许愿——希望这个夏天不要结束,希望妈妈永远这样笑着。
就算我知道,这样的愿望是不可能实现的。
下午我们又在镇上逛了一会儿,太阳从云后探出脸照在石板路上铺出一层细碎的光,妈妈的裙角被风轻轻地卷起来,她每走几步就会转头看看我们,有时候还会突然停下来望着某个拐角的招牌、墙上的涂鸦、或者远处的一棵老树。
“我们去神社看看吧?”我看着时间正想问要不要回家时妈妈忽然说。
“神社?”我和羽衣几乎同时问。
她点点头,笑着说:“你们之前不是说,在那边遇见了‘岚’嘛?”
我点了点头,不知道为什么,心里忽然变得很紧张,好像这件事突然变得非常重要了一样。
我们从旧街穿过去,沿着一条不太常有人走的窄道,脚边是斑驳的青苔,风从山那边吹来,我牵着羽衣的手,另一只手紧紧握着包里的绘画日记。
神社还是老样子,红色的鸟居有些褪色了,石阶两旁长满了杂草。但当我们一步步爬上去的时候我觉得那不是回忆里常来的老地方,神社顶端的风铃在风里轻响,我觉得那声音像是从某个很久很久以前的夏天飘到现在来的。
走到神社门前的时候我看见岚已经在那里了,它像往常一样静静地站在石灯旁边,羽毛被风吹得轻轻颤动,它抬头看着我们,眼神温和。
“就是它。”我拉了拉妈妈的袖子,声音有点小,“它就是岚。”
我本来打算和妈妈第一次见到羽衣时那样给妈妈做介绍,但她却主动走到了岚的身边半蹲下身子,慢慢地伸出手。
岚没有退开,它甚至主动低下头把脸凑到妈妈掌心里,闭上了眼睛。
那一刻神社里的风变得很轻很轻,像是整个世界都在屏住呼吸。
妈妈的动作很慢很轻,她的手指从岚的额头一直滑到它的翅膀,就像我小时候她摸我额头发烧时那样,那是我从来没在妈妈脸上见过的表情,她不是在惊讶,也不是在试探,而是……在重逢。
“拜托你了。”妈妈慢慢开口了,“小鸟,就拜托你和羽衣照顾了。”
我有点想开口问,却发现嗓子被堵住了,胸口也变得好满。
身体里一下子塞进了很多很多来不及想清楚的东西,我不明白她为什么要这么说,岚是帮了我很多,但她又不是人,它只是……一只鸟。
最后我只是站在那里,心里莫名觉得如果现在出声破坏了这幅画面那就太失礼了,还有回家后一定要把这一幕和今天的其他一切都在绘画日记里画下来。
我们在神社前站了很久,直到天色变得有些暗下来,风开始从山那头吹来,草叶和木牌一齐晃动,我脚边的青苔在光影中像是浮动的水。
“我们该回家了。”妈妈轻轻开口。
羽衣点了点头,神情里带着些依依不舍,她蹲下身对岚说了句“再见”,岚轻轻晃了晃尾羽,接着拍了拍翅膀,飞进了神社旁边的那片树林。
我们从神社下山时天边已经有些橘红,走到街口时羽衣忽然停了下来。
“我就送到这吧。”她说。
我有点惊讶,“不一起回家吗?”
她却笑着摇头,“你和阿姨,好好说说话。”
我不太懂她的意思,可她的笑容很温柔。
妈妈只是轻轻对她点了点头,然后我们就目送她转过街角安静地消失了。
回家的路很安静,夏天已经快结束了,蝉的声音不像几周前那么聒噪,我们并肩走着,妈妈牵着我的手,手心有些发冷,但指尖还温柔地回握着我。
“小鸟,今天……玩得开心吗?”她忽然问。
我点头,“嗯!”
我想了想,又问:“那妈妈呢?”
她没有立刻回答,而是看着前方那条被夕阳染得暖暖的街道,把目光投向了远到我都看不到的地方。
“我啊……”她说,“今天是全世界最幸福的人。”
“那以后也要一直幸福下去。”我赶紧补上一句,仿佛只要这样说了她就真的会永远都这么幸福。
“那就要小鸟一直陪在我身边才行。”她说着用手轻轻揉乱了我的头发。
我笑着和以前的玩闹一样推开她的手,“我才不要呢,要一直当妈妈的小尾巴吗?妈妈说过我将来会长大的”
“可是你小时候明明连睡觉都要拉着我的衣角。”她故意用很高的声音笑着揭我的短。
我脸一下子红了,气呼呼地说:“那是小时候!”
“那现在长大了,也还是可以偶尔撒撒娇的。”
“才不要!”
“你啊,总是嘴硬。”她低头看着我,眼神很温柔,我忽然觉得她和夕阳一样,都有种说不出的暖。
“今天你打算在绘画日记里准备画什么?”她问。
我把背包抱紧一点,认真回答:“要画今天所有的事。羽衣,还有岚,还有妈妈你。”
“我?”她笑出声,“妈妈不就是那个在你画里总是脸歪一边的人吗?”
“才没有!”我瞪大眼睛,“我已经会画得很像了!”
她低下头看着我,笑得像小时候我画在日记本里那个,在樱花树下喂鸽子、风吹裙摆的妈妈。
我们说说笑笑地走到家门口,门口的风铃发出迎接我们回来的声音。
“我去倒水。”我放下背包,踢掉鞋子跑进厨房。
可就在我刚刚转身的时候,身后传来了一声沉闷的“咚——”。
像是什么东西一下子倒了。
我回头只看见妈妈摔倒在玄关的地板上,身子缩成一团,手还撑着地,脸色白得吓人。
“妈、妈妈!”
我慌乱地跑过去,拼命地扶起她,她比想象中还要轻,像是一件空空的外套,她的呼吸很浅,我几乎快哭出来了,但还是尽力把她拖到房间里放在床上。
“我去叫人,我去叫医生——”我站起来就往门外冲,却被她拉住了手。
“不用……”她的声音轻得像是羽毛,“不用了,小鸟。”
“可是你——你刚才还说……只要我留在你身边。”我很害怕,觉得是因为自己一时的耍小脾气才让妈妈变成这样。
“可你也说了,小鸟,你总归是要自己飞去天空的。”她喘了口气,“妈妈所能做的啊,只是……在今天给你留一个以后回想起来能获得勇气的日子。”
“妈妈你早就知道了吗?今天你就会……”我抓着她的手,像小时候抓她的衣角那样用力。
她点点头。
“那你今天为什么……”我声音都在发抖,“你明明、明明那么疼,还……”
我终于意识到妈妈其实从一开始就知道今天是最后的机会,她的身体早已被日日加剧的疼痛拖垮、衰弱到了极点,每日加重的疼痛也已经严重到了无法想象的地步,她不过是在用尽全力掩饰她即将离开的事实,给我一整天的笑容。
“我还想画很多画给你看……我还想让你教我怎么吹奏……我还没说完谢谢你……”我终于忍不住,扑到她身上哭了出来。
“傻孩子……不要哭……今天你笑得那么好看,我一直记着呢。”
她的手颤抖地摸着我的头发,像是要把我最后一次记在心里。
“还有一点点时间。”她几乎是喃喃地说,“妈妈想再和你说一点话。”
我急忙俯下身,几乎贴到了她的枕边,她的眼睫微微颤动,像是在抵御一层即将落下的夜色。
“小鸟,你是和妈妈一样,与其他人不一样的孩子。”她慢慢地说,语气比平常更轻,却也比任何时候都更坚定,“你能看见很多别人看不见的东西,也会听见很多别人听不见的声音。有些人会说那是奇怪、是不幸、是麻烦……”
“未来啊,会有很多困难在等你。”她看着天花板,像在看一片无尽的天空,“会有痛苦,也会有悲伤。你是特别的、很勇敢的孩子,但并不是无敌的。就像妈妈一样……也没能强大到能和命运对抗。”
我咬着嘴唇,没说话。
“终有一天,你也会经历和我一样的分别,也会迎来自己的终点。”
我摇头,拼命摇头,想把那句话从世界上抹掉。
“但没关系。”她继续说,眼神里那道光忽然变得比任何时候都明亮,“你只要不要放弃就好。不用逞强,也不用装作不害怕,只要……不要放弃。”
“妈妈不会一直在你身边了,但妈妈也不会真的离开。你记得吗,妈妈常说,雨滴会变成小溪,小溪会变成大河,大河最后会流进大海。”
“我记得。”我吸着鼻子,点了点头。
“妈妈也一样。我的爱,我的记忆,我的声音,会像那样一直流下去。你有了岚,有了羽衣,还有你自己的笔,还有你自己的世界。你会长大,会遇到自己的爱人,会有属于你的幸福。”
“到那时,妈妈就会在你的幸福里。”
“所以啊,小鸟。”她闭上眼睛,嘴角还挂着淡淡的笑,“不要害怕。哪怕有一天你会像我一样来到失去一切的终点,在那之前也请你继续走下去。”
“你也会有属于你自己的羽翼,永远寄宿属于你自己的幸福,一定要,好好地飞啊。”
终于忍不住哭出了声,眼泪像断线的珠子一样掉下来。
在母亲的指尖缓缓失去温度的那一刻,我答应她了。
只不过……她最后说的那些话,我还是有些不太明白。
她说她会永远与我同在,说她会像大河流入大海一样,永远寄宿在我的幸福之中,她说我将来也会长出羽翼,会拥有属于我自己的未来。
如果我再一次经历失去,如果有一天我也要像她一样闭上眼睛,我还会记得今天吗?未来是不是真的像她说的那样,还会有许多风替她陪我走下去。
我不知道。
我真的……会明白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