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十
——风祭澄空记
我第一次遇见他的那一天是四年前的那天,我一路从车站坐地铁,从地铁换公交,拖着沉甸甸的行李箱,在地图上对照着找路,就像一片在城市高楼间飘荡的羽毛,什么都不熟,什么都不认识。
我站在音乐学院正门前的坡道上,手里拿着录取通知书,心跳乱得像鼓点失控的乐章,阳光刺眼,街道喧闹,心里却是一片空白。
真的到了一个新的起点面前了我不知道下一步该往哪走。
“你好,我叫羽岛遥人,你是新生吗?”那天他背着吉他,穿着简单的牛仔裤,遮眼的头发有点乱,脸上的笑却很干净。
我愣了一下,点点头。他说他也是新入读的,不过昨天就已经来这里逛了一遍了,现在刚好也要往里面走,要不要和他一起去报道?
我就那么稀里糊涂地跟着他走进了我即将待四年的校园,一步一步走进了未知的世界,也是从那一天开始,他走进了我的人生。
我们选了不同的主修方向,但上了不少一样的课。
他习惯早起,有时候会在我赖床时发来“今天阳光很好别迟到”的消息;我常常迷路,他会在下课后带我一条一条地走遍校园的每一条小路;在我感冒时他会偷偷放一罐热牛奶在我课桌里,也会凌晨三点接起我突如其来的电话。
我们一起练琴、一起参加合奏课程,有一次为了一个双人表演练习到了深夜十二点,第二天演出前我紧张得发抖时,他在上场前拍拍我的背。
他永远不会喧哗,但总是在最需要的时候出现,他从来没说过“我喜欢你”,可他做的每一件事都在告诉我——他在等我慢慢学会爱。
其实周围的同学早就看出来了,我们的朋友私下里总是笑着说:“你们什么时候才在一起啊?”
我只会傻笑着摇头,不知道该怎么回应。
受限于之前的人生,我真的不明白喜欢一个人到底意味着什么。
是牵手时手心的温度和两人对视时不经意的笑容?是每天都想见到他、看到他和别的女生说话时会难过吗?还是……愿意为了他改变很多很多自己早就习惯的事情?
我不清楚。
但我知道,每当我有好消息时第一个想分享的对象是他,每当我练习失败时第一个想找的人也是他,每当我走在街上看见好看的糖果、耳环、CD我都会在心里想他会不会也喜欢。
我开始注意他的喜好,习惯在和他说话前先想好话题,我开始学会关心一个人、体贴一个人、站在一个人的角度考虑问题。
我愿意让自己变得更好,只为了能站在他的身边,我愿意在他需要的时候放下自己的一切,陪他走过低谷和泥泞。
这些原本不属于我这种身份的人的感情在心底不知不觉地长出了形状。
我不知道该不该把这一切称作“喜欢”,但我想……如果这就是喜欢,那我应该是真的,很喜欢他。
不,不用怀疑了,这就是喜欢,那种没有原因、不需要确认,只要看到他就觉得世界温柔了许多的喜欢。
我想起以前那个在卧室里嚎啕大哭的自己,那个坐在桌子前一边画着母亲一边偷偷流泪的自己,那个害怕失去、害怕再爱的人。
岚已经很久不出现在我窗台上了,它大概真的已经走远了吧。
我不是不想再拥有喜欢,只是曾经失去过的太深刻。
可现在不同了,现在我已经走了这么远,我还活着,我想继续往前走。
哪怕会再哭、再痛、再失去,但我想试试。
妈妈,我长大了,真的长大了,我有了喜欢的人,我也有了想要一起走下去的未来,虽然还没到终点,但我已经不怕了,我会继续努力。
我在笔记本里写下:“如果那天毕业典礼后他来找我,我就告诉他,我也是一样的心情。”
于是在毕业典礼前一天我真正下定了决心。
那天的天空格外晴朗,我和他坐在公园的小丘上,木质的长椅被晒得温热,我们并排坐着,谁也没有先开口说话,只是望着天上那片缓缓流动的云。
四年来,我们在这里无数次练习乐谱二重奏,讨论乐理,分享零食,甚至在考试前夜一边发呆一边彼此安慰。
而今天,是我想要把一切都说出来的日子。
我握紧了膝盖上的手指,指节因用力而泛白。
“我有件事,一直没告诉你。”声音一出口,我就听见自己的心跳。
他偏过头,看着我,没有说话。
我继续说了下去。
“我可能患有……线粒体脑肌病。”我继续说了下去,这句话说得轻,却仿佛将肺腑一起挖了出来。
“是一种退行性的病。之前虽然好像缓解了,但……我也不知道什么时候会再恶化。”
“我也没有家人了,从小就身体不好,妈妈其实不是亲生的,是我姨妈……但她一直把我当女儿,后来她也走了,只留下了一点很普通的遗产,我的生活没有所谓的后盾,毕业之后并不能给你带来什么对未来的保障或者任何承诺,身体也随时可能出问题。”
“甚至……我有过一种叫天空梦的异常体验,梦境和现实会重叠,意识错位,那种梦,会让你觉得整个世界都被污染了。”
接着我又把身体里暂时被压制的诅咒、自己过去的生活一一告诉了他。
“我不是一个……很‘普通’的人。”我说着,眼神飘忽。
“你是那种很坚定的人吧,一直往前走,从福利院一路走到这里。”
“好不容易才到了现在,有了那么多可以期待的事情。”
“如果是我,可能不会选择在这个时候,把自己的未来交给一个状况不明、终点不知、连‘未来’这个词都不敢轻易许诺的人。”
“我是说……”我嘴角扬了扬,“我不知道我还能走多远。”
我说到这里嗓子发紧,一瞬间我真的很想听见他说点什么,哪怕只是一个“我明白”都好,可他一直看着我,一言不发。
我忽然有些慌了。
是不是太多了?是不是吓到了他?是不是根本不该说?
我害怕他现在的沉默是厌恶,是犹豫,是“她果然和别人不一样”的那种疏离,我低下头,指甲扣着裙边,背部绷得僵硬,脑袋一片混乱,不敢去看他。
我甚至开始后悔——后悔自己没能再等一下,后悔为什么要在最后一刻把可能的幸福推开,哪怕再自私一点也好,哪怕……就再骗他一阵子也好。
我知道自己是在期待的,期待他说出“没关系”之类的话,期待他能像从前一样,在一切都还没发生的时候就先原谅我。
但我也知道这样的期待是不该有的。
我咬着唇,鼻腔深吸了一口气后站起身来。
“……我先走了。”说出这句话的时候,我听见自己的声音在发抖。
我没有选择再去看他,我不敢,他或许正在张嘴,或许也只是沉默,可我怕再多停留一秒就再也走不掉了。
我背过身一步一步下了坡,风吹得花瓣绕着我的脚转了几圈。
我没有回头,不知道明天会发生什么,如果一切就此结束了也许是理所应当的吧,可我心里还是有那么一丝丝微弱的希望,希望在明天的典礼上,在所有人都注视的时候,在最后一次站在彼此面前的那一刻能听见他说“我喜欢你”。
毕业典礼那天我们在音乐室里最后举行了一次合奏,在那之后我们就要各奔东西,之后的人生里可能再也不会相见了。
演奏的时候我坐在靠进走道的位置,手掌紧握着乐器把握节奏,不让杂乱的心思干扰这大家的最后一曲乐章,目光却时不时扫向他的位置,呼吸的空气变得稠密,每一秒都在被拉长,心脏跳动得那么用力,每一下都能撞痛胸腔。
我不知道这一曲结束后他会不会真的在众人面前做些什么。
还是……昨天的沉默,就已经是他温柔的告别了。
最后一个音符演奏结束,音乐室里恢复了安静,大家都没有先于别人站起来的打算,就在我忍不住强迫自己低头发呆的时候,耳边的位置传来一个声音。
我的心脏一跳,是他。
坐在前排的他慢慢站起身,阳光正好穿过窗户洒在他身上。
他对着全场的老师、同学——还有我——开了口。
“我想在毕业之前,讲一件小小的事。”他对着全场的老师、同学还有我开了口,明明不是负责歌唱的,往日说话声音也不大,现在却清晰得惊人。
“大学四年,我遇到了一个人。她和大部分人有些不一样,她不太擅长表达自己,身体也不是很好,有时候会忽然消失好几天。”
“可她从不让人讨厌,因为她总是笑,即使明明每天都过得很辛苦,她还是会回过头来安慰我说‘你看,其实也没那么糟嘛’。”
“她喜欢画画,喜欢鸢鸟,她也会难过,会独自一个人哭,会害怕将来。
“但我喜欢她。”他说这句话的时候,全场一片安静。
“我喜欢她。”他又说了一遍。
“我知道她觉得自己和别人不一样,可我也不一样,我是个孤儿,是个不会说话也不会看人脸色的怪人,做什么都比别人慢半拍,可我走到现在,就是因为我一直告诉自己,如果可以牵着她的手走下去,那再糟的未来也没关系。”
“我想让她知道,我愿意陪她走到终点。哪怕那个终点比别人早很多,哪怕那个终点布满荆棘,我不怕。”
说完这一切他穿过座椅和人群走到我面前,手心握着一张小卡片。
“澄空,我羽岛遥人喜欢你,不是对朋友或者搭档的那种喜欢,我想和你一起度过接下来的每个春夏秋冬。如果可以的话,我想成为你余生的另一半。”
我没能动,积压的情绪在这一瞬间决堤一般涌了出来,可我还是站在原地,像是被什么黏住了一样,我接过了他递来的卡片,是我们第一次一起画的两人的卡通形象和合照,视线模糊成一片水雾,连卡片上我们的轮廓都变得晃动。
他张开双臂,我一下子扑了上去,他紧紧抱住了我。
“我愿意。”我哽咽着,“我愿意接受你的爱……”
“我想要你留在我身边。”
“我知道我和别人不一样……我知道我的身体可能哪天又会不听使唤,知道我过去一直在逃避……你……你还愿意吗?”
我紧紧抱着他,声音已经控制不住地颤抖。
“你还愿意,就这么傻乎乎地站在我身边,不管未来多麻烦、不管我什么时候病倒、不管我在深夜哭得像个小孩?”
他的手掌温热又坚定,像是怕我会碎掉一样轻轻拍着我的后背。
“我愿意。”他一字一顿地说,“不论未来如何,不论你和别人有多么不一样,我都愿意,我愿意看着你笑,看着你画画,看着你每天一点点地走下去。”
“你走得慢也没关系,我就在你身边,你摔倒了我会扶你,怕黑我就牵着你,你不想说的时候我就坐在你身边,不问一句,我只是想陪你,仅此而已。”
“……嗯,谢谢你,遥人。”我点头,那一瞬间我听见了风吹过窗帘、什么东西轻轻振翅飞翔的声音,我好像听见了一声轻轻的鸟鸣。
我还活着……我还没到终点,那我就还可以继续往前走,现在我又一次不再是一个人了,一个终于说出心声的男孩和一个终于被爱紧紧抱住的女孩会一起走下去,一步一步,直到最后的光,直到生离死别,直到某个没有病痛、没有诅咒、只有春天和鸟鸣的地方,直到彼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