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九
——风祭澄空记
之后的日子过得出奇得平静。
每天早晨六点,闹钟响起。
我睁开眼的那一刻总会有那么一秒钟分不清现实和梦境,阳光洒在我床头,有时候我会以为自己还在那个被红光包裹的房间里。
我还是会在醒来的时候摸一摸枕边,确认鸢鸟玩偶是不是还在那里。
岚也总是在,无论我几点醒,它总是在,蹲在窗台上、柜子顶上,或者我的书桌上,有时低着头闭眼打盹,有时抬着头注视着我。
它不再发光了,也不再有那种不属于现实的质感,但我心底里知道它不是普通的鸟,它是“她”的一部分,是我的妈妈。
我开始重新上学,重新早起,穿上校服,偶尔踩着新买的自行车走那条曾经无数次来回的小路。
学校生活和平常没什么两样,老师照旧会点名、讲课,黑板上还是一如既往写满了我看得懂又不想看的公式和题目。
同学们的笑声、走廊的脚步、广播的音乐,什么都没变。
我一度觉得之前的那些日子是不是只是自己生病时的幻想,一个被高烧灼烧出来的长梦,梦里有神明,有诅咒,有红色的光和羽毛,还有一个迟钝却笨拙地爱我的母亲。
可只要我回到家看见岚,听见它跳上书架时发出的轻响,我就知道一切都是真的,那不是梦,那是我真正走过的、真实的人生的一部分。
只是和别人不太一样罢了。
日子继续往前走。
每天放学后我会绕一点远,穿过老旧的商店街,去那间文具店买笔芯和画纸,那依旧是我最经常去的店铺,店主是位有点驼背的阿姨,她总会眯着眼看我,说:“你长得真像你妈妈年轻时候。”
我也总会笑着点头,不说话。
有一次放学回家的路上下起了雨,我没带伞,只好站在车站的雨棚下等,岚不知道从哪里飞来,落在我肩膀上,把身体展开一点,帮我挡了些雨。
那一刻,我忽然觉得世界其实并没有那么冷漠。
只要抬头,就总会有某个“她”还在看着我。
晚上回家后我会和岚一起看电视节目,它特别喜欢自然纪录片,尤其是那些拍鸟类迁徙、在天空中高飞的片段,每当看到那些镜头,它就会飞到电视机上,对着画面发出轻轻的鸣叫。
我会笑着说:“你是不是在和它们打招呼?”
然后它会歪头看我,隐约间一张熟悉的脸庞在说“你可想多了。”
入睡前我时不时就会一个人站在房间的窗前对着夜色发呆,岚就站在窗框边和我一起望着外面,它不叫,也不飞,只是陪着我。
其实我还是会寂寞,我知道妈妈已经不在了,至少不以那种“可以说话、可以拥抱”的形式存在,我不可能再尝到她做的味增汤、再听到她半夜骂老板的电话了。有时候我还是会xi惯性地转头,想问她今天晚饭吃什么,然后才想起来她不在,心里被轻轻划了一下,留下不致命的却会久久停留的钝痛。
不过随着时间的流逝,生活彻底恢复轨道。
我开始适应一个人做饭,一个人洗衣服,适应了晚上没有人唠叨我早点关灯,xi惯了洗澡时没人提醒我别用太热的水。
绘画日记的后半本也开始一点点被填满。
我在后面的第一页写上:“这一次,我想把它画到最后。”
我画了夏天的烟火大会,一个人坐在河堤上看烟火,岚在旁边。
我画了秋天的落叶,被风吹得在脚边打转。
我画了冬天的被炉,自己缩在里面看漫画,而岚蜷在桌脚下睡觉。
我甚至画了一个我从没去过的远方,有高山、有湖泊,还有一只红鸢在飞。
我告诉自己——总有一天,我会带着岚去那儿。
有一次,我梦见了妈妈,她坐在家中的厨房里,围裙上还沾着味增汤的颜色,我推开门进去,她抬头看我,笑着说:“回来了?今天早点啊。”
我说:“嗯。”
然后我们谁也没有说话,但那种沉默里没有尴尬,只有一种……仿佛世界终于完整了的感觉。
梦醒时天还没亮,我睁开眼看到岚安静地站在窗台边正看着我。
我坐起身轻声说:“我梦见她了。”
它歪了歪头没其他回应。
那个早晨我写了一整页的日记,我写下:“我现在很好。虽然偶尔还是会寂寞,但真的没关系。我知道你一直都在,我也会一直往前走。”
那天放学我经过神社的时候在鸟居前低头鞠了一躬,在神社前的那片坡地坐了坐,第二年的夏天已经结束了,枫叶红得像火,我把手伸进衣兜握住那个已经不怎么发热的护身符,对着空无一人的神社说话,说今天学校发生了什么,午饭的便当比隔壁的同学多了一颗梅子,班上的某某又把粉笔弄断了什么的。
我不知道她听不听得见,但说完后我的心都会很安静。
我不知道终点在哪里,也不知道诅咒还会不会回来,但我知道只要我还在画,只要我还在写,只要我还能握住笔,她就会一直在我身边,用我看得见也看不见的方式陪着我一直走下去。
就算寂寞、痛苦也没关系,因为我不是一个人,我有她给我的勇气,也有她留给我的温柔,我会好好地把这份“被接续下来的人生”继续走下去。
高中毕业的那一天,我坐在教室的最后一排,手里握着通知书,窗外是快要入夏的风。
阳光有些刺眼,却让人想哭。
班上的人都在兴奋地讨论着未来,有人要去外地的大学,有人打算休学一年去旅行,还有人早早签了实xi,准备直接步入社会。
我坐在原地,手指不自觉地在纸张边缘摩擦着,耳边的喧哗像是离得很远很远。
我拿到了福冈那边一所音乐大学的录取通知书。
那是我一直想去的地方,可当通知书真正躺在我怀里时我却没有想象中的雀跃,只有一种像是要把根拔出来的空洞感。
我知道这意味着,我要离开了。
离开这个生活了十八年的小镇,离开每天都能回到的家,离开她。
她已经不在了是事实,但“离开”这个动作好像会让这个事实更加明确。
我在脑子里试着想象自己一个人站在福冈的街头,川流不息的人群、冰冷的地铁、没有熟人的大学课堂,还有……没有母亲待过的住处。
胸口一下子闷得慌。
那天下午我没有和大家一起去聚餐,而是独自骑车绕了一圈小镇,我去了小时候被吓到大哭的那条后巷,也去了第一次牵妈妈的手穿过的斑马线。
这之后的每一天我都在小镇徘徊,想要记住这里的一切。
最后,在准备坐上列车去福冈市的那天,我来到了神社。
那间破败的、坐落在郊外、几乎无人问津的鸢鸟神社。
我拉着行李箱,一步一步踏过石阶,鞋底和碎石的碰撞声在安静的空气里格外清晰,岚飞在前头引着我。
神社比记忆中还要荒芜些,鸟居的漆剥落得更严重了,风一吹,门檐上的纸垂就像老人在风中颤抖的手。
我站在主殿前深深地鞠了一躬。
“谢谢你。”我说,声音有些发抖,但我尽量控制住。
“这些年……谢谢你一直照顾我。”
“我就要离开小镇了,去外面的世界看看,也去完成……她希望我完成的事情,我会继续画画,也会继续写日记。”
我停顿了一下,摸出那本绘画日记,从包里轻轻抽出来。
“后半本已经快满了。”我说,“但我想,我还会继续画下去,画下去……直到最后。”
“所以,请你放心。”说完这些,我转身准备离开。
岚却没有跟上来,我回头,它还站在神社的台阶上,静静地望着我。
没有动,只是看着我,它的眼神里有一种我之前没见过的温柔。
那种温柔里有一点点不舍,也有一点点骄傲,还有……一种说不出口的送别的意味。
“岚?”我试探性地叫了一声,想交上它一起去车站。
它没有回应,只是低头啄了啄自己的翅膀,然后再次看向我。
我忽然明白了,就像每个要去上大学的孩子最后都得一个人走,岚,它这次不会和我一起走了。
它不会陪我去福冈,不会陪我搬进狭小的宿舍,也不会陪我走进新的教室,它要留在这里。
因为它……已经老了。
它不是普通的鸟,它是妈妈的一部分,但也是一只鸟。
它陪我长大,我也在陪它慢慢变老,它的羽毛已经不再鲜亮,有几根还开始掉落,飞行的速度也慢了许多,总是站在阳光下闭眼,像是在回忆什么。
我走回去蹲下来,伸出手抚摸它的羽背,它闭了闭眼,没有反抗。
“我懂了。”我低声说
“你想留在这里。”
“你想……在这片土地上好好休息了。”
就像每一个孩子离家立业后,父母终于可以在家里度过只有他们的时间了。
它微微点头,我的眼眶一下子热了,我咬着牙没哭出来,只是把手里的绘画日记轻轻放在台阶上。
“这个给你。”我说,“当作纪念。”
“如果有一天我回来,我还想看到你,就算你变成风、变成树、变成一只再也不会动的石像,我也想再见你。”
我站起身拉起行李箱,一步一步走下台阶,没有回头,可我知道,它一直看着我,一直看着,直到我的背影消失在那片老旧的鸟居之后。
直到风吹动纸垂的声音再一次响起,传出一个温柔又哀伤的道别,我听见了一下清脆的声音,身后传来一片转瞬即逝的红光,回头时神社又恢复了沉寂。
我在福冈的音乐大学度过了整整四年,日子就像琴键上的音符,有时是明亮的C大调,有时又是低沉的A小调。
训练、上课、演出、考试,一天天重复又不同。
渐渐地,陌生的街道变得熟悉,公交车的到站铃声不再让人迷惑,便利店的店员也开始认得我这个新生。
日子就这么过去了。
如果说在这里的四年,有什么最特殊的事情的话——在毕业典礼的这天,阳光洒进音乐室,窗帘微微晃动,坐在前排的他忽然站起了身说了一些话。
周围所有人都看着他,讲完话后他走到我面前,手心握着一张小卡片。
“澄空。”他用平静又坚定的声音说,“我羽岛遥人喜欢你,不是对朋友或者搭档的那种喜欢,我想和你一起度过接下来的每个春夏秋冬。如果可以的话,我想成为你余生的另一半。”
我怔在那里,周围安静得连空气都在屏息,我低下头,嘴唇在微微颤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