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八
——风祭澄空记
门外传来关门的声音,我听见之后忽然就松了一口气,心理一直绷紧的某根弦被轻轻剪断了,我慢慢地把身子缩成一团,膝盖贴在胸口,手环着腿,整个人窝在床的一角,然后我开始发出一点声音。
确确实实是很痛,我不知道哪里痛,也不知道为什么会痛,只是身体一直在抖,从骨头缝里传来的寒意一圈一圈地扩散出来,把我整个包住了。
我咬着被角,不让自己哭出来,其实我连“哭”这个动作现在都快忘了该怎么做了。
我什么都不记得,不记得我是谁,不记得我从哪儿来,也不记得这个房间到底有没有待过多久。
但我觉得应该记得那个会煮汤喂我、会给我换衣服、会替我擦额头的人。
她说她是我妈妈,我不太懂“妈妈”这个词是什么意思,可我还是点了点头,不是因为她拿出了什么证明,也不是因为她长得像记忆里的谁,而是我身体就是会在她面前忍着,不叫、不动、不哼。
哪怕疼得快要昏过去,也要在她转身出去之前咬着牙不出声,我的身体知道那个女人很重要,我不想让她担心。
可是只要一想到她是“妈妈”,我就觉得难过,我试图去想为什么会难过,为什么“妈妈”这个词会让我想哭。
可是脑子空荡荡的,什么都没有,连一个可以回忆的方向都找不到。
我只是很想知道,很想记起来,可越是去找越是难过,几乎是在对一面封死的门拼命敲打,指甲断了,手也红了,门却连晃都不晃一下。
那种空无的感觉会一点一点地往身体里灌,从头顶一直灌到脚底,越是想知道就越是害怕,觉得现在的自己少了非常非常重要的东西。
我开始哭,眼泪从眼角流下来,先是几滴,然后是止不住地往外涌,这次我没有顺从身体一贯的隐藏情绪的本能,而是彻底地像个孩子那样放声大哭。
声音是破的,带着一点嘶哑,一点黏着鼻音的颤抖,人在床上掀掉了被子不停地扑腾。
身体每动一下都是在把疼痛揉碎了再按进骨头里,可我还是动,想着要挣脱什么,又像是想抓住什么,大声发出歇斯底里的压都压不住的叫喊。
我抱着的那个鸢鸟玩偶掉了下去,滚到了地板上发出轻轻一声“咚”。
我没有去捡,连头都没转过去,我想要的根本不是那个玩偶,我想要的是那个把玩偶塞进我怀里的人,是我接住玩偶那一瞬的喜悦,是我接过它时应该会产生的被需要、被爱着、“这个是给你的,因为你是我最重要的人”的感觉。
可那个人现在不在家,那一份属于我自己的回忆也已经被弄丢了。
我就这样侧卧在床上大哭,那个我想要的人不在,我只是孤身一人。
我哭着哭着忽然就觉得累了,意识飘得一缕一缕的,抓不住,也聚不回来,脑子里什么都没有,只有一句话不停地在转圈:睡吧。
“睡吧,就算明天醒不过来也没关系了。”
我想闭上眼睛,就这样慢慢沉下去,可我又不想睡。
我觉得……我得等。
一定还有什么东西在来的路上,它还没有到,它很温暖,我记不清甚至也无法想象它的样子,但我知道它一定会来,于是就这么一直硬撑着。
就在我快要放弃这个想法的时候,有人握住了我的手。
那只手很暖,带着从外面带回来的风味,还有熟悉的体温,我的指尖一开始是冰的,被包裹起来之后暖意就从那只手里渗进来,一点一点融化我的痛苦。
我听见她在说话,是那个女人,那个说是我妈妈的人。
她在哭,她的声音一边哽咽一边急促,一遍一遍地在说“对不起”、“对不起把你一个人留在这里”、“对不起那么晚才回来”。
我想睁开眼说没关系,可眼皮太重了,而且我感觉到在我们握着的手之间,有什么东西被夹在了中间。
软软的,小小的,我认得那种触感,是那个护身符。
就在那时候,她的声音忽然变得很大,像是用尽了全部的气力一样冲着这个空荡荡的屋子喊出来。
“我不在乎了!”她大声说,“希望、诅咒、规则……都无所谓了!”
“只要能和澄空在一起,让她想起来,怎么样都好!就算只有一点点时间也没关系!只要我能陪着她,看着她,抱着她,只要她能笑,我就会觉得幸福!我会觉得——我这一生,真的活得值得!拜托了,不要就这么结束啊!”
我感觉到被我们握在掌心里的那个护身符开始发热,带来一种柔和的阳光透过云层之后落在手背上的那种温度,那温度渗透进了皮肤,浸进了骨头,也慢慢流进了脑子里——在很遥远很遥远的地方,有什么被轻轻唤醒了。
“呜哇——”我的嘴巴不受控制地发出婴儿的啼哭,眼前的一切都变得模糊而巨大,感觉自己被包裹在温暖又柔软的怀里,一股熟悉的味道围绕着我。
那是妈妈的味道。
她的呼吸贴着我,我的心跳贴着她,我的手还握不紧,我的眼睛睁不开,可我知道我刚刚出生不久。
我在她的怀里,重新开始了。
她小心翼翼地抱着我一步一步走进家门,门还没完全合上就有风从缝隙里灌进来,然后一只鸟飞进来了,是赤红色的鸢,羽毛在空中划出一圈漂亮的轨迹,像是燃烧着的火焰,它最后落在客厅里的茶几上,歪过头好奇地看着我们。
妈妈看着它愣了一下,随即轻轻笑了。
“既然是和我女儿同一天来到这个家的,那你就留下吧。”她说。
“名字就叫……‘岚’吧。”
然后我长大了一点点,视野悄悄地变亮了一点,我睁开眼睛的时候天还没有完全亮透,感觉脑袋昏昏沉沉的,声音和动作都被隔开了一层,额头发热,嗓子也有点疼,我知道这大概是小时候的一次发烧。
“果然有点热啊。”坐到床边的妈妈手掌贴在我额头上叹了口气,身上穿着工作服,头发还带着刚吹干的潮气。
“今天我得去上班,白天你就只能一个人在家了。”她一边把桌上的水壶按下一边说,“好好在卧室里休息,午饭我放在冰箱里了记得自己热一下。”
“烧水你总该会的吧?”她脸色没好气地说道,又戳了戳我的脑袋,“别装可怜,今天就靠你自己啦。”
我慢慢点了点头,其实我连动都没法动,但这一刻的我莫名就知道她不是真的不担心,只是想让我不要太依赖她,还有在耍小脾气。
她站起来,抓起包走到门口,又回头看了我一眼。
“那孩子就交给你照顾啦。”说完她关上门出去了。
屋子又安静下来,我转头看向窗台,岚还在那里像个雕像一样站着,然后它伸出一只翅膀,指了指我胸口处没有盖好的被子。
我一愣,低头看去果然棉被已经滑落到了腰间,我费力地把它拉上来,盖住肩膀时才觉得身体的冷意退下去一点点,闭上眼又睁开,看着岚眨了眨眼,虽然头还是晕的,但心里那种发烧带来的虚弱感好像一下子被抚ping了不少。
接着我上学了,第一天站在校门口紧张得发抖,岚陪我飞到门口然后停下来站在路灯上看着我,我转过头说“你不能跟来学校的样子,等我放学回来再一起玩”,放学时我背着书包跑出校门把它抱到怀里说“我今天也有做一个好孩子哦,我们回家吧”。
八岁那年,我开始看见不属于这个世界的东西。
那些影子总是悄悄地出现在房间的角落或是街道的尽头,每当它们靠近我的身体就会发冷,指尖发麻,呼吸像是被卡住了一样,岚总是在这个时候扑扇着翅膀从我身边飞起,发出刺耳却清晰的鸣叫,红色的羽翼驱散那些不安的黑。
第一次崩溃的时候我哭着把自己看到、听到的那些全都告诉了妈妈。
我害怕她不信我,害怕她觉得我疯了,可就在我结结巴巴地说着的时候岚飞到了桌上,一边扑扇翅膀,一边发出急促而清亮的鸣叫,像是在为我作证,妈妈看着它沉默了很久,虽然最后还是没有相信我的样子,只是把我搂进了怀里,但我没自己预期的一样难受了,至少有一个存在相信着自己。
到了学校传开流言的时候,很多人开始避开我,更有几个胆大的会趁下课的时候拿东西砸我,我缩在角落里抱着书包不敢动,他们一步步逼近的时候岚突然从窗外飞进来扑向那些人,用翅膀扇出风声,用喙啄破了其中一人的手背。
我抱着它瑟瑟发抖,它则轻轻地蹭了蹭我的脸,像是在说:没事了。
我开始频繁做那个天空的梦,醒来之后浑身疼得厉害,被妈妈带去了医院,住院那几天医生不让带宠物,我知道岚进不来,可每天的某个时刻我总能听见窗户被什么轻轻敲响的声音,回头看就能看见那团熟悉的红色站在窗台外。
我就这样又经历了一遍自己的人生,重新“活”了一次。
这一生里岚陪着我,每场病、每个夜晚、每次孤单的时候它都在。
我不知道我原本失去的记忆是什么样子的,也不知道在那段曾经空白的时间里我有没有像现在这样握住妈妈的手,抱紧过岚的脖子,我也不明白,那段“真实的”人生中,母亲是不是会这样每天为我做饭、为我请假,岚是不是也像现在这样用喙啄开我梦里的黑影。
但我不在乎了,经历过这一切之后,我已经很满足了。
我有人陪,我还记得“妈妈”这个词的重量,我还知道有一只红鸢一直在我床边守夜,我不孤单,足够幸福了。
抱着这样的想法,随着记忆一段一段地接近,我意识到自己正在靠近“现在”,靠近那个昏暗卧室里、病得快要睡去的我,靠近那个天空梦即将破碎的边缘。
我闭着眼睛,听见有风在耳边吹动,感觉身体能动了,然后我睁开了眼。
一开始只能模糊地看到光线在天花板上轻轻晃动,然后我低下头看见妈妈跪坐在床边,她低垂着脑袋,额发凌乱地贴在脸颊上,双手紧紧握着我的手。
“……妈妈?”我试探性地轻轻喊了一声。
“澄空……”母亲咬着唇抬起头来,声音微微发颤,眼里还挂着未擦去的泪痕,“都想起来了吗?”
“嗯……都想起来了。”我点了点头,然后慢慢地坐起身来,动作虽然有些迟缓,但没有任何预想中的那种沉重或疼痛。
“感觉好奇怪啊。”我一边说,一边低头看着自己盖着的被子,“明明之前还觉得已经要一睡不醒了,觉得再也见不到妈妈了,可现在……”
“现在好像,所有的病都好了。”我抬起头,对着她笑了笑。
“我还记得妈妈你,还想继续和妈妈一起……一起加油。”
妈妈没说话,只是轻轻握着我的手点头,她的手还是有些发抖,泪水也没完全止住,但她笑了。
我也笑了,鼻子有点酸,可下一秒我忽然意识到有什么不对。
我左右看了看,床边、窗台、衣架、天花板的横梁……
哪里都没有那团熟悉的红色。
“岚?”我带着些迟疑地喊了声,“你在哪?你也在家的对吧?”
“岚?你、你在家里的吧?我醒了……”我又喊了一声,声音有些急了。
“澄空。”妈妈忽然低声唤了一句。
我正焦急地四处张望,听见她的声音便下意识地转过头,她的脸没什么异样,仍是那张我熟悉的温柔却有些疲惫的脸,但她的声音……在母爱的温柔里藏着一丝快要裂开的颤抖。
就在我们握着的手掌之间,那枚红色的护身符悄然亮了起来。
一开始只是浅浅的光晕,然后逐渐明亮,里面沉睡太久的东西被唤醒了,房间原本是没开灯的昏暗,可此刻那光一点点地晕染开来,把墙壁、天花板、床沿全都染上一层淡淡的红,暖洋洋的,却也有点让人想哭。
光里还飘着一些细小的白色十字光点,像尘埃一样悬在半空。
我怔住了,妈妈的身体正在一点点变淡、变透明起来,她的轮廓逐渐变得不清晰,线条模糊,颜色也变得虚无。
我本能地想要抓紧她的手,可她反而轻轻用拇指摩挲着我的手背安抚我。
“我在这里。”她说,“我一直都在这里。”
她的声音没有变,还是那么沉静、安稳,带着妈妈一直有的那种坚定,可我的呼吸却开始凌乱了。
就在妈妈的怀里,一道熟悉的红影慢慢浮现,那是……岚。
我愣住了。
它的羽毛还是仿佛火焰凝成的鲜明红色,眼睛还是那样柔和,带着我熟悉的、无数个夜晚陪伴我入眠的注视,但它其实是……妈妈身上的一部分。
我有些明白了,很难相信,但又是那么合理。
岚就是妈妈,只有妈妈才能这么用自己的方式陪着我、守着我。只有她才能在每一个我感到痛苦、孤独、害怕的时候,化作我最信任、最温柔的存在。
她明明什么都没说,可她却什么都做了,尽自己所能地补偿着记忆里过去的我,那种原本被剥夺的、以为自己早就失去再也得不到的东西忽然被完完整整地还回来的感觉……让我连呼吸都变得缓慢起来。
我看着妈妈的身影变得越来越淡,而岚的轮廓却一点点清晰了起来,我终于忍不住扑了上去紧紧地抱住她。
“不要……”我把脸埋进她的肩膀,“不要走。”
我不懂到底发生了什么,但妈妈在消失,而且是为了我才……
我哭得语无伦次,声音一哽一哽地掉下来。
“我会加油的,我现在可以了。”我一边抖着声音一边抱得更紧,“我已经可以和妈妈一起走到终点了。我们还可以一起画绘画日记啊,不是说好了要把它填满的吗?所以、所以……妈妈请你……哪里都不要再去了。”
“我想你留在我身边,一直一直。”我说着说着声音小得几乎快听不见了。
“傻孩子。”妈妈却伸手摸了摸我的头,声音还是那样安静,“我不是要离开,我只是……要换一种方式陪着你。”
她顿了一下把我们的手重新扣在一起,轻轻贴上那枚护身符。
“这是神明留下的祝福。”她轻声说,“也是从前那位翼人少女和她的神明之间未竟的奇迹,现在由我来延续,我会把我自己的一部分——我的灵魂、我的记忆、我的‘容量’——交给你。”
“虽然这些年我没能好好当一个妈妈……”她笑了一下,“但至少现在,我终于可以真正陪着你走完这条路。”
“从此以后,无论你记忆混乱、身体虚弱,或是被诅咒缠绕……我都能分担一点。“就算你说不出话、找不到出口也没关系,因为我就在你心里。”
“剩下的部分,我会继续留在岚的身体里。”她低头看向那只红鸢,“以它的形式继续陪着你长大。”
“你要继续走下去,澄空,要走到终点,走到那些前代翼人都未曾抵达的地方,这份被接续下来的生命,要由你来完成。”
“而我,会和你,一直在一起。”
她说完这句话时光已经弥漫了整个房间,我睁着眼看着她越来越淡的脸,拼命地记住每一道细节,如果可以的话,我希望这一刻永远不要结束。
但我还是扑了个空,怀抱里没有人了。
妈妈的身影就像被晚风卷走的最后一缕霞光那样,从我的指缝里彻底散去。
红色的光也跟着一点一点暗了下去,原本被照得温暖明亮的房间重新回到了没开灯时的昏暗。
我怔怔地跪在床上,好一会儿没动。
屋子里很安静,连风都停了,只有岚静静地站在床边的小台子上。
它没有叫,也没有动,静静地看着我,那种目光很熟悉,和小时候我生病发烧、它在我床头不睡觉看着我的时候一模一样。
我吸了吸鼻子,慢慢伸出手一点点撑着自己站起来,脚刚踩在地上的时候我还有些紧张,担心会像以前那样痛得站不稳,可并没有,我真的……能动了。
身体虽然还很虚弱却在恢复,我慢慢地一步步走到岚的面前。
它还是没动,歪了歪头,我努力蹲下来和它视线ping齐。
不管那些神明之间的事多复杂、不管这个奇迹的代价是什么——妈妈,还是回来了。
在最后的最后,她还是选择回到了我身边,把那枚护身符、那些祝福、那些沉重又温柔的愿望一起交给了我,她用她自己的方式完成了她的承诺。
我不能再哭了,不能再停下来了。
她现在就在我心里,她的一部分,已经变成了我身体的一部分。
而另一部分,就站在我眼前。
我摸了摸岚的头。
“我知道了,妈妈。”
“我不会再逃避了。”
“我会好好活下去。”
“好好走完这条被接续下来的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