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七
——风祭晴乃记
摩托车的引擎声在街道上低低地震着,我戴着头盔,手抓着把手,沿着通往郊区的那条老路一路骑了出去。
傍晚的风有些凉,穿过衣袖时透进骨头里。
周围的住宅越来越稀疏,便利店、邮局、加油站一个个从视线里消失,取而代之的是电线杆、空地,还有已经泛黄的指路牌。
我在地图上确认过——除了山后那座神宫,这一带完整保留下来的神社只有这边这座了,虽然小,也荒,但至少还能称得上是个“神社”。
摩托在碎石铺成的坡道上慢了下来,直到我在鸟居前停下,我摘下头盔,看着眼前那座残破得快要认不出样子的神社,心里忽然涌出一种复杂的情绪。
红漆剥落,屋檐塌了一角,石灯笼也只剩一边完好,门口的注连绳已经断了,纸垂挂着。
“……就这?”我在心里苦笑了一下。
这就是我如今寄托希望的地方?十几年的教育告诉我这些都不过是人类对未知的安慰,对随机的幻觉,我小时候是参加科学部的,大学也读的是理工,实验室的空气都比这里干净。
可现在,我站在这儿,兜里揣着一个不知真假的护身符,满脑子只想着一个念头:拜托了,让澄空活下去吧。
我有些发烫地笑了一下,自嘲的味道很浓。
“啧……真是够讽刺的。”我低声说,“早知道会走到这一步,小时候就该多去神社里给人捐香火钱。”
我把摩托支好走到鸟居下,即使破败,即使没人,我还是照规矩鞠了一躬。
“打扰了。”然后我抬起头,一步一步走进这座废弃的神社,地上的落叶很厚,踩上去会发出窸窣的声响,我摸了摸口袋里的护身符,手有些抖。
“拜托了……”我在心里轻轻重复,“不管你是谁,不管你是不是神,只要能救澄空,我做什么都可以,什么科学定理,唯物主义通通滚一边去吧。”
神社主殿的门半掩着,发出老旧木板才有的缓慢开合声,我深吸了一口气推门进去,里面一片昏暗,阳光已经照不到这里了,四周只剩静止不动的空气,木头的霉味、香灰的焦味、某种说不出来源的冷意交杂在一起。
我一步步走进去,鞋底摩擦着地板发出比我想象中更清晰的声响。
正中央摆着一尊石像,红色,羽翼展开,虽然线条已经风化得模糊但还是能辨得出那是鸢鸟的模样。
我停下脚步看着那尊石像,感觉它像是盯着我,在等我开口。
“请你救救我女儿。”我终于说了出来。
“她叫风祭澄空,她现在已经快不行了,她什么都记不得了,连我……都不记得了……”我顿了一下,咬紧了牙。
如果现在有人站在我身后肯定会觉得我疯了吧,一个穿着风衣的女人对着石头说话,说着这种毫无根据的祈求。但我不管,真的不管了。
我朝石像走了几步,脚步虚浮得像踩在一片空白上,在它面前我跪了下来,没有多想,我低下头,手指撑在地上,感受到地板的冰冷慢慢爬进来。
“求你了,哪怕只是……哪怕只是让她恢复一点记忆也好,哪怕只是能多陪我几天也好,我不是求永远,我只是……”
我抬起头,发现视线已经模糊了,是泪水不知什么时候溢出来的。
“她才刚刚开始说‘妈妈’啊……她终于……开始依赖我了……”
“我还没来得及好好当一次妈妈呢……”
声音抖着藏不住的那种颤,神社里依旧寂静,鸢鸟石像没有回应,没有光,没有风,甚至连我的哭声都被这沉默吞进了地底。
我等了很久很久,时不时又会这样说上好几句,但是无一例外都是石沉大海,没有得到任何回应。
我忽然意识到也许是因为我不是澄空,我没有她那种与神明和非日常天然连结的体质,我只是一个普通人,一个临时起意来祈祷的、三十多岁的女人,一个愚蠢又自以为是的母亲。
“我去把她带过来。”我轻轻开口,声音干涩却仍然执着。
“她……她应该可以让你回应的,对吧?”我刚腿有点发软地站起来,就是这一瞬间风吹了进来,把我身后的门掀开一条缝。
我一回头,不知什么时候外头已经黑了,不是傍晚的暗,是彻底的夜。
我看着黑漆漆的天色心里忽然一阵发凉,意识到我已经在这里跪了很久,不知道此时在家的澄空怎么样了。
我转身刚迈出第一步,又一阵风又吹了进来,和之前一样不大却很有力,就在这一阵风扫过门槛的时候一样东西随风飞了起来,从主殿角落的阴影里轻轻飘出,在空中转了个圈,最后啪地一声落到了我的肩头。
我本能地伸手接过它,是一根红色的羽毛,起初还以为是鸟类掉下来的残羽,可指尖一碰它竟慢慢亮起光。
从羽尖到羽根,开始一点点闪着微弱却清晰的红光,接着光变得越来越强,几乎要刺穿眼球。
“什……”我下意识要松手,可指尖却被黏住了一样动弹不得。
接着四周开始扭曲,眼前的木梁开始变亮,风化的墙壁一点点恢复色彩,地上的灰尘与落叶被倒流的风拂去,一条看不见的线把整个空间缝补起来。
我目瞪口呆地站在原地。
天色也不知何时由深夜变成了黄昏,温暖的光洒在木制的地板上,连空气都变得温柔。
主殿里那尊鸢鸟石像已经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一位少女,一头深红的长发披在肩上,身披精致而华丽的羽织,端坐在神座上,眼神柔和却透着不容侵犯的威严,而她怀里还抱着另一个蓝发的少女,她穿着传统巫女的白红服装,脸色苍白,身体微微蜷缩,像是刚从病中醒来的人。
蓝发少女轻轻动了动嘴唇,声音就和澄空那孩子一样低:“谢谢……土地神大人……一直以来的庇护。但是……请不要再触碰我……被诅咒污染的身体了,这对您的神体和神魂……也是伤害……”
她说得断断续续,每个词都要用尽力气才能吐出,红发少女没有动,只是垂下眼缓缓摇了摇头。
“天之神将你们这一支翼人诅咒,强迫你们陷入轮回转世的悲剧,”她的声音轻柔却异常清晰,“而我只是个权柄有限的火之土地神,我无法解开诅咒,但是我可以将自己的神体能承担的记忆与诅咒的容量给你,延续一段生命。”
她伸出手,轻轻抚过蓝发少女的额发,动作温柔得不像是一位神。
然后,眼前的景象再次开始崩解。
主殿破败,神座消退,空气中的香火味被风卷走,这一次站在我面前的不再是红发的少女,而是一只鸢鸟。
鸢鸟羽毛红得如火,站在神座的木台上歪着头看一边身体有所恢复的蓝发少女,那是种奇妙的目光,不像人类的一样有灵魂,但比鸟的更有情感。
经过一番思索我明白了她就是那位土地神,她的神体与神魂终究也无法抵御漫长时间里那些与翼人少女共同承受的污秽与诅咒,退化成无法再维持人形与意识的模样,只剩下一种本能的亲近,一种依然想陪伴、想守护的执念。
“我此后继续度过孤独的一生也没有意义,这份土地神大人赐予的希望,还是交给以后的翼人吧。如果还有翼人转世到这,希望借助我制作的寄宿土地神祝福的护身符,她们可以得到,在爱她们的人陪伴下离去的幸福结局……”
蓝发少女跪坐在木台前,她的生命快要燃尽了。
她取下了一根鸢鸟的羽毛,然后拿来丝线一点点缝,一点点缠,把土地神曾给予她的所有希望都留在了那个小小的护身符里,接着然后就一个人静静地坐在这片空荡荡的社殿中,等待自己的最后一个梦后最后一口呼吸消散。
她的身边没有母亲,也没有朋友,没有能够抱紧她的手臂,也没有可以为她擦眼泪的肩膀,她唯一能依靠的就只是这只土地神所化的鸢鸟而已。
而这只鸢鸟已经无法说话也无法回应,只能靠着一点残留的直觉陪着她,看着她熬过每一个黄昏,听着她咳嗽,看着她慢慢沉入梦境,最后再也没醒来。
再接着鸢鸟低下头看着一动不动的、她曾守护的少女,然后也静静地蹲伏下来,在木台上沉沉闭上了眼睛,变成无数红色光点消散在空气里。
这一切结束后一切都变回了黑夜,神社变成了最开始我进入时的样子,回归了现实,羽毛已经完全熄了光,静静地躺在我掌心,像什么都没发生过一样。
“这就是方法吗?”风祭晴乃喃喃自语。
土地神,火之神,她坐在神座上的时候看起来不可侵犯,可她却低下头,愿意把自己身为神的神体、神魂、乃至能够承载的“记忆与诅咒”分享给少女。
而自己手里的那个蓝发少女最后做出的护身符里有着她拼尽力气想要托付给“未来的翼人”的希望,那份她没有选择使用在自己身上的土地神的馈赠。
“她说,希望借助这个护身符,以后的翼人转世少女可以得到在爱她们的人陪伴下离去的幸福结局。”我掏出了包里的护身符打量着它。
“……谢谢你。”护身符里传出来的声音清清楚楚地震在我的耳膜上。
是那蓝发少女的声音,我怔了一下,下一瞬她从护身符中走出来站在我面前夜色与社殿的阴影交界处,身体半透明,轮廓仿佛会随风散开,但她的眼神却很清楚,嘴角带着一点点笑和那种只属于告别前的淡淡的温柔。
“这个护身符里有我和土地神大人没有实现的愿望,还有我们曾渴望出现的奇迹。在我重新开始虚弱、重新走向终点前,我将土地神赐予的额外的记忆与诅咒的容量全都封印进了这里。”她抬起手指了指躺在我掌心的护身符。
“这是土地神的祝福,也是我希望未来的翼人转世者,能够幸福活下去的愿望。拜托了,请替我把它传下去。”说完后蓝发少女终于放下了执念,朝我低低鞠了一躬,然后缓缓地闭上了眼,在我眼前无声地碎成一片光点。
我把护身符收进包里时动作格外轻,拉链合上的声音在夜里听起来太大,我皱了下眉,小心地拍了拍包侧。
“走吧。”我低声说,对自己,也是对那个已经消失的蓝发少女。
我的摩托还停在鸟居下,车身冷得像块石头,我跨上去的时候手套有点僵了,只得用力捏了一下手把,深呼吸一口气,踩下启动杆,引擎轰鸣的一瞬,我觉得自己又回到了这个现实的世界。
灯光划破黑夜,我调转车头,在碎石铺就的山路上疾驶而下。
我赶时间,我一脚油门踩到底,摩托车的声音响得撕裂夜空,车身几乎在每个拐角都倾斜得要贴上地面,轮胎轧过地面的碎石,卷起一路的沙尘。
我的脑子里就只剩一个念头:要赶快回家,要赶快回到她身边。
我不再是一个人在挣扎了,我有了护身符里来自神明的祝福和前代翼人的托付,还有我对澄空那孩子的爱,这些东西合在一起,肯定可以做到任何事,不管是打破命运的诅咒,还是把她从记忆的虚无里拉回来。
想想也真奇怪,在那么广阔的世界里,那个孩子偏偏出生在这个小镇,偏偏被我遇见被我抱回了家,偏偏叫我“妈妈”,偏偏得到了这个护身符。
这本身就已经是个命运之中本不该有的奇迹。
我只要做一件事,把这个奇迹延续下去,让她活下去,让她幸福地活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