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卡OK那次……椎名立希承认,当看到高松灯在大家面前终于唱出声时,她心里确实松了一口气,甚至涌上了一丝的喜悦。她看到高松灯笨拙地使用自助点歌机,那副无所适从的样子让她有些意外,也有些……无可奈何。所以她才会上前去教她,忍不住在她点歌时提供帮助。这些,都只是因为她们是同一个乐队的成员,身为队友,应该互相扶持,不是吗?
这一切,都可以用“队友的责任感”来解释。
但是,当高松灯的歌声第一次完整地在排练室响起时,当那些带着孤独、迷茫与渴望的歌词,伴随着丰川祥子编织的旋律,透过高松灯那颤抖却又清澈的嗓音传递出来时,椎名立希感觉到自己内心深处某个坚硬的外壳,被什么东西轻轻却又精准地敲击了一下。
高松灯的歌词,那些“自己不在这里”“没有容身之所”“孤身一人”的句子,像一面镜子,映照出椎名立希从未向任何人袒露过的、深藏心底的阴影。
椎名立希脑海中闪过自己的过去。
她转入羽丘女子学园的第一天,就有人指着她低声议论:“看,那个是椎名真希的妹妹吧?”
椎名真希,那个永远带着自信笑容、备受瞩目的“音乐天才”。无论是在小号演奏上,还是在人际交往中,椎名真希都游刃有余,仿佛天生就该站在聚光灯下。
当椎名立希也选择吹奏小号,进入姐姐曾经就读并大放异彩的羽丘女子学园吹奏部时,几乎所有人都会惊讶地说:
“啊,是椎名同学!和真希学姐是姐妹吗?”
“有真希的妹妹加入,吹奏部这下就安心了!”
椎名真希,她的姐姐,是羽丘吹奏部的明星,是全国知名的乐团成员,是她永远无法企及的高峰。
椎名立希在音乐上的天赋,远不如姐姐那般耀眼。她拼尽全力地练习,日复一日地追赶,希望能够得到属于“椎名立希”的认可,而不是仅仅作为“椎名真希的妹妹”而存在。
她的小号技巧在不断地苦练下也达到了相当不错的水平,在同龄人中也算出色。然而,无论她如何努力,似乎总也无法企及姐姐的高度,无法达到周围人那种“因为你是真希的妹妹,所以你应该……”的期待。
这些话语,像无形的枷锁,将椎名立希与椎名真希紧紧捆绑在一起。她取得的任何一点成绩,都会被视为“不愧是真希的妹妹”,理所当然;而她任何一点不足和失误,则会被无限放大,在与“完美”的姐姐的对比下,显得更加刺眼。
那种与生俱来的差距,那种无论如何努力都无法超越“天才”姐姐的无力感,像一块沉重的石头,压在她的心底,让她产生了深深的劣等感。她将这份不甘与苦涩深深埋藏在心底,从不向任何人诉说。她不擅长表达,也不屑于抱怨。她只是更加沉默地、固执地练习着,试图用加倍的努力来弥补天赋上的不足。
然而,越是努力,那份差距似乎就越是清晰。音乐上的天赋,并不是靠努力就能完全弥补的。那种无力感,最终让她选择了逃离。
她意识到,在小号这条路上,她或许永远也无法摆脱姐姐的影子。于是,她做出了一个决定——放弃小号,转而学习爵士鼓。
爵士鼓,那是一个与小号截然不同的领域,一个椎名真希从未涉足过的领域。在那里,她可以重新开始,可以摆脱“椎名真希妹妹”的标签,去寻找真正属于自己的声音和位置。她将自己投入到爵士鼓的练习中,用汗水和节奏来填补内心的空虚和迷茫。渐渐淡出了吹奏部,淡出了那些认识姐姐、总是会拿她和姐姐比较的人的视野。
当姐姐将她推荐给丰川祥子,邀请她加入乐队时,立希并没有想太多。她只是觉得,这是一个可以继续演奏音乐、可以证明自己实力的机会。初次见到乐队成员,响野飞鸟的出现让她感到一丝惊讶——又一个被冠以“音乐天才”之名的月之森大小姐。但她面上没有表现出来,只是将注意力集中在音乐本身。
她对自己严格,对乐队的每一个成员也同样严格。她渴望证明自己,渴望用自己的实力来获得认可。她将所有的精力都投入到练习中,打磨自己的技巧,希望能够在这个新的集体中找到自己的价值。
那些深藏心底的挣扎、不甘,以及对认可的渴望,她从未想过要向任何人诉说,也不知道该以何种方式诉说。直到高松灯的歌声响起,那些笨拙却又无比真实的歌词,像一把钥匙,猝不及防地打开了她尘封已久的心门。
“内心满是憔悴,眼神游动不止。我在这世界孤身一人……”
这说的,不就是她自己吗?那个在姐姐的光环下感到自卑,在众人的期待中感到迷失,在无数个独自练习的夜晚感到孤独的椎名立希。
高松灯用歌声呐喊出的,正是她椎名立希一直压抑在心底,无法言说,甚至不愿承认的情感。
那一刻,椎名立希感觉到一种前所未有的共鸣。原来,这个世界上,还有人和她一样,在用自己的方式,笨拙地、孤独地挣扎着。原来,那些难以启齿的情感,也可以被谱写成歌,被大声地唱出来。
高松灯的歌声,像一束微弱却又执着的光,照亮了她内心最黑暗的角落。也让她对这个看起来麻烦不断的少女,产生了一种难以名状的……认同感。
所以,她才会下意识地去照顾高松灯,才会对高松灯的歌声抱有那样强烈的期待,才会在响野飞鸟指出她“关心”高松灯时,如此失态。
因为,在高松灯的身上,她看到了自己曾经的影子。
电车轻轻晃动着,将椎名立希从纷乱的思绪中拉回现实。她依旧没有回头,也没有说话。沉默在两人之间蔓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