车轮碾过湿冷的石板路,发出低沉的呜咽。我坐在后座,身体在车厢里微微摇晃,接连不断的山路让我精神有些恍惚。掌心微微刺痛,明明那些伤口早已不存在了,但是如此精神憔悴的时候,我会恍惚自己好像又回到了小时候。
林子坐在副驾驶沉默地翻着手机备忘录,偶尔从后视镜瞄我一眼,她在确认我的状态,她总是这样无微不至,这份无微不至并没有什么不好。八岁那一次心脏病发作正是因为她这份细心我才得以幸存。但是此时此刻,她的这份关怀也在我的视线里有些扭曲——后视镜里她的眼睛像两粒被雨水泡发的豆子,嵌在陶瓷器皿里看着有些诡异。
山。雾。彼岸花在黑暗中扭动。红得像妓子的唇,身下未愈合的创口。
空气中弥漫着腥甜的气息,湿冷的雾气从车窗缝隙钻进来,凝在我的眼镜上模糊了远处的灯火。车停在一座被茂密树林包裹的寺庙前,石灯笼的微光在雾中摇曳,彼岸花在黑暗中绽放,红得像血,沿着石阶蜿蜒而上,直到没入神社的阴影。
我推开车门,脚下的砂砾与落叶摩擦出细碎的声响,像是踩碎了谁的骨头。
鸟居之后的神社不像是活人所处的地方,比起活人所居的地点,更像是那些神话里所说的,盛开着彼岸花的山间,大约是类似于地狱或者黄泉之类的地方。
可能是因为下午吃了甜品又坐了太久车的缘故,被这花香包裹着我有些恶心,但是还好,因为没有吃晚餐所以吐不出什么东西。
深吸一口气,我试图压下胸口那股隐隐的窒息感——我的身体,这具背叛我的躯壳,总是提醒我的时间所剩不多。
九叶司凛,候补鼓手,住在这片被彼岸花与古木环绕的净土。林子只提过她的名字,说她"有些特别"。我不关心这些标签,我的直觉告诉我,我只关心这个女孩能否为Mujica带来某种不可替代的光芒——或者,是保险。
祐天寺若麦会签下那份合同,她会为了实现自己的野心选择为自己拴上链子,但是我放不下心——哪怕给野狗套上了链子,它们也终究有可能会咬人。
寺庙的木门半掩,门缝里透出昏黄的灯火,檀香混着霉味涌出来,涌进我的喉咙。我走进去。鞋跟敲在冰冷的青石板上,像敲在棺材盖上。林子留在车里休息,联系经纪公司制定财务规划,思考活动企划的设置,再加上陪我来这里。她最近有些太累了。
堂内空无一人,只有供桌上一盏长明灯,和一束曼陀罗。火光摇曳,映照出墙上褪色的彼岸花。显示的花瓣与猩红的彼岸花重叠,像是在流血。
我摩挲着怀表,冰冷的表盖在指尖滑动,咔哒一声,门打开了。
"千登世小姐?"她来了。九叶司凛。素色净衣下藏着少女的曲线。黑绳勒着她的腰,铜铃在腿间摇晃。
叮。叮。叮。
像是催命的鬼差。
林子的资料上她还是长发,但是此刻她的头发短而凌乱,几缕碎发遮住半边眉眼,露出的那只眼睛也是黑色的,只不过颜色有些太黑了,眼白又太白,看起来就会切让人有些恐惧又或者是恶心——像在水里泡到发白的死鱼的眼睛。
恐惧和恶心,这两种情绪都差不多。
与她让人恶心的眼睛不同,她的容貌确实还称得上秀丽,身形纤细但不显柔弱,站姿如松,肩胛骨在僧衣下微微隆起,像一柄未出鞘的刀。
"我该如何称呼您?神主大人,宫司大人,又或者,九叶司大人?"
"不用那么正式,您是来邀请我加入乐队的不是吗?称呼自己乐队未来的成员如果都一直用敬语的话,是不是显得太生分了呢?"
"那么,九叶司小姐。"我微微颔首,不知道是因为坐车的缘故,还是因为这个地方本身就有着某种奇妙的魔力,胸口的窒息感越来越重,身体在某个瞬间几乎要被疲惫的感觉压倒,心脏在微微刺痛,配合着晕车一般的眩晕,让我在向她致礼的时候恍惚要跌倒。
"看起来您似乎有些不舒服。"她双手托住我的肩膀,隔着薄薄的布料,我能感受到她指尖长期握持鼓槌磨出的细茧,"因为没有用晚餐的缘故吗?"
我抬起头,试图从她的姿态中读出些什么。她的脸上没有脂粉,明明五官和容貌是女性化的,但是又因为短发和过分消瘦的体型带着一种雌雄莫辨的美感,眉眼间带着超脱尘俗的冷漠,让我想到一个我再熟悉不过的人。
初印象来说,还不错。
"请。"她侧身引路,指尖轻触木门,推开一间小小的茶室。室内陈设简朴,一张低矮的木桌,两个蒲团,桌上摆着一只青釉茶壶与两只素白的茶杯,旁边是一盘简单的斋饭——一个饭团、半个蒸芋头腌梅子和一小碗清汤。窗外,彼岸花在月光下摇曳,红得像是要滴出血来。
饭团里散发着一股柠檬的清香,或许还掺了些薄荷。与我对她的了解不同,她似乎很清楚我的喜好。
"看起来您准备得很周到。"
净衣的下摆在蒲团上铺开,九叶司在我对面坐下,膝盖并拢,手掌平放在膝上,姿态端正得像一尊地藏。
目光落在我脸上,唇角微微勾着笑意,让我有些不知道她到底在想什么。
她看我的目光不太好,我的直觉告诉我这并不像是看人的目光,更像是在欣赏一个器物,又或者是花草之类的东西。
"您从港区过来差不多需要三个小时,林子小姐说您三点钟出发,我为您准备晚餐是应该的,不过是一些简单的斋饭,还希望您不要嫌弃。"
我端起那碗清汤,汤面漂浮着几片翠绿的香菜,热气袅袅上升,让我不得不把眼镜摘下来。汤的味道清淡,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姜味,入口后胸口的闷痛似乎稍微缓解了一些。
"九叶司小姐,"我将碗放下,抬头直视她的眼睛,"我听说您对打击乐很有研究。"
"请您先用些东西吧,我们可以边用边谈。"她轻轻拿起茶壶,水流缓缓注入茶杯,雾气在冷空气中升腾,模糊了她本就诡异的面容。
我摇了摇头,强迫自己将注意力集中在眼前的谈话上。心脏的刺痛感依旧在蔓延,但我不能让这种不适影响我的判断。
眼前的女孩儿无论怎么看都不会一直盯着我用餐的礼仪,就着茶水三两口把饭团塞进嘴里,我把斋饭推到一边。
"林子说宫司您擅长太鼓。"我率先向湖面投出了试探的石子,"这作为神主来说不太常见。"
"在我们这样的小神社里一般不会分得特别严格。神人共乐,哪怕是融合进一部分的现代流行也没关系的。鼓是语言,太鼓演奏给神明,而现代鼓演奏给人。这两者并没有本质上的不同。林子小姐应该有给您看过我的资料,我继承着家里的神社,但敲鼓和神主本身的职责无关,这更多的是出于我自己的个人爱好。我希望我灵魂的震动被听到。"
"听起来您似乎对于音乐性有着个人的追求,那对于您来说灵魂里是什么?是活着的证明还是死亡的预告?又或者,只是理想的投射?说句可能冒犯您的话,我并不相信人有灵魂,也不相信往生和黄泉。"
她没有立刻回答,而是起身,从桌上拿起一只小小的陶罐,里面装着几朵干枯的彼岸花。她将花瓣捻碎,撒入茶壶,茶水的颜色瞬间深了几分,像是掺进了血,"我们也从来没有确定过灵魂的本质是什么,您说的这些话自然也就谈不上冒犯。信和不信都是神明赐予您的自由。在我这里,灵魂是火。"
"生时灿烂,灭时作灰。其终成始,只要燃烧过就够了。"
我盯着那杯被彼岸花染红的茶,掌心似乎又开始幻痛。
"宫司小姐,您说得对,活着是为了燃烧,但终结并不会成为新的开始。一个人的生命终结之后,尸体上诞生出来的一切都已经和他无关了,我只相信人死如灯灭。"我顿了顿,目光锁住她的眼睛,"无论什么样的人,他最终的结局都只是燃烧成灰烬,区别就是有些人燃烧的短暂灿烂,而大多人暗淡缓慢。比起缓慢暗淡的燃烧,我更希望我自己能够燃烧得璀璨一些——虽然说这份璀璨本身也没有意义,但是如果暗淡的熄灭不太符合我的风格。您既然会把灵魂比做火,想必您也是和我一样认为的吧。"
她没有否认,只是微微侧头,手指在桌上轻轻敲击,腰间的铜铃叮当作响,像是在应和她的沉默。用木头做鼓面的太鼓的余音在空气中回荡,许久以后,她轻轻笑了下。
"千登世小姐,您来找我,是为了Mujica。"她终于切入主题,"林子小姐说,您需要一个鼓手,一个不会让您失望的备用鼓手。"
"是的,我们现在的鼓手或许有技巧,但她的野心太大了,她忘了节奏的本质,而是落在追逐名利的过程中停不下来。"我停下来,看着她,"但是您不同,您说您只是为了灵魂的震动。"
她的目光越过我,落在窗外的彼岸花上。月光在血色的花瓣上折射出银光。"我所想要的,是敲响生命的鼓点。"她的声音低得像在自言自语,"我不追求名利,但是我对于技巧还是有一定的追求的,因为这更多是出自我个人的喜好,对我自己能力提升的方面。我想让每一击都留下痕迹,能够打动人心。现代鼓也是一样。"
"您说得对。"我低声说,"人活着就是为了要留下痕迹,在短暂的生命燃烧殆尽之前,绽放出足够亮的光和火。您有这样的认知和我或许会很合得来,不过,在燃烧殆尽之前,我还需要安顿好一些事。在那些事情安顿好之前,我并不能肆无忌惮的燃烧,我不希望我熄灭在我的愿景实现之前。"
她沉默片刻,目光移向桌上那盘斋饭,指尖轻轻触碰腌梅子的边缘,像是抚摸一颗凝固的血珠。"火不知道什么是熄灭。"她说,"它只知道燃烧,直到最后一刻。千登世小姐,您怕的不是熄灭,是还没烧够。"
"您很会看人,九叶司小姐。不过,又要到什么程度才算是烧够了呢?我是怕我烧的不够亮。所以我需要您加入Mujica,用您的鼓点帮我烧得更亮。"
她没有立刻回答,而是起身,从墙角的木架上取下一面小小的太鼓。鼓面绷紧的牛皮上绘着彼岸花的纹路,红与黑交织,像是血脉在跳动。她轻轻敲击鼓面,低沉的鼓声在茶室里回响,像是寺庙里深夜的诵经,带着一种让人战栗的肃穆。
"太鼓是生与死的对话。"她低声说,目光落在鼓面上,"每一击都是生命的证明,每一声都是死亡的预告。您要我加入Mujica,我可以同意。我对于待遇之类的东西都没有要求,不过我想要知道的,您为了什么而努力至此?您似乎并不是对于音乐性有追求的人。"
我沉默片刻,端起茶杯,茶水的苦涩在舌尖化开,混杂着彼岸花的腥甜,像一场未完的祭礼。"或许是为了我的童年,又或许是为了我重要的人。有人委托我做了这件事,我希望把它做到最好。"我说着,脑海里浮现出睦和祥子的身影。"不是为了名利,或许也和所谓的友情无关。只是因为我答应了,所以我需要它臻至完美。"
她停下敲击鼓面的动作,目光重新落在我脸上,像是第一次真正看清我。"好的。"她点头,声音平静却坚定,"我可以加入。但我有一个条件。"
"请说。"我靠在蒲团上,目光越过鼓面,落在她的脸上。
"明年春天是寺庙的式年祭,我们会进行仪式悼念逝者的灵魂。"她的手指抚过鼓面,指尖在牛皮上划出细微的沙沙声。"我希望您能为仪式献歌。用您的声音为那些燃尽的火送去最后一程。"
我把目光从鼓面移到她的眼睛。那双漆黑到诡异的瞳孔里没有算计,没有欲望,只有一种近乎虔诚的平静。这个条件并不苛刻,甚至于可以说优惠至极。
"好的。"我点头,"我答应您。"
她微微一笑,放下太鼓,重新坐下,端起茶杯,茶水在杯中微微晃动,映出她的影子,也还有我的,女孩苍白憔悴的脸浮在玻璃般剔透的黑暗里,像是随时都可能死去。
"那就说定了,千登世小姐。只要您需要,我的灵魂随时可以为您敲响。"
真上道,不亏是林子选的人,和我果然很合拍。
我轻轻点了点头:"凛,我开始喜欢您了。"
她微微一笑,"听起来就和喜欢一件趁手的工具一样。"她说,"不过,我也是喜欢您的,因为您燃烧得很美。"
我没有再说话,只是端起茶杯,与她轻轻碰杯。
回程时山雾更浓了。后视镜里神社渐渐隐没在彼岸花丛和树的阴影中,像被无数猩红手臂拖入地底。我摩挲着怀表,表盖开合的咔哒声里,好像有什么乐器的余韵混着铃声在心口震荡。
林子从后视镜投来担忧的一瞥。我按下车窗,任由带刺的夜风灌入胸腔。那些早在式年祭开始之前就焚烧殆尽的魂灵此刻正在我畸形的心里噼啪爆响。
含住一颗药片,靠在靠椅上,我闭起来眼睛。
我还有很多时间,我的火还没有烧尽,我也不会就这么快烧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