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又是雨。细密的像是从云层里漏下的针。那种下得让人心碎的雨,像被时间遗忘的死人的眼泪般在玻璃窗上蜿蜒成河。雨水把行人的身影和各色的伞都染得发白,像一张张被水浸湿的老照片。
柠檬水里的冰块在融化,发出细微的碎裂声,像是什么东西慢慢死去的声音,又像是准备给某个人的丧钟。
我本身要的柠檬水是热的,但是不知道为什么它端上来的还是加了冰。
这样冷的天气自然是不适合喝加了冰的柠檬水的,所以我只是用勺子搅拌冰块,一口都没有动。
咖啡厅里的空气被雨声和低语填满,甜腻的奶油香气与雨天潮湿发霉的气息交织,就像葬礼上腐烂的花一样散发着令人作呕的腥甜。我们围坐着,如同一处哑剧的的三个角色一般捧着各自精心挑选的道具。
祥子似乎比起一周前见面的时候更加憔悴了些,眼神里隐隐透露出一种脆弱的苍白——当然这也可能只是我一厢情愿的幻觉。她正低头翻阅着我递过去的企划案,红茶的雾气在她鼻尖萦绕,那名为Mujica的幻兽是她搭建骨架,林子和我填充血肉的造物——虽然此刻已经与她最初的愿想相差甚远。
睦坐在她身旁,橙汁在她手中安静地沉淀,果粒和被切碎的种子飘着像琥珀里封存的昆虫。她保持着日常的沉默,像一株被遗忘在角落漂亮的花。
怀表在我手中开合,金属的冰凉渗进掌心,在齿轮安宁稳定的搏动中,我能感觉到我的血脉在微微跳动。
"全部看完了吗?其实我觉得你只需要把大纲什么的看一遍就好,毕竟我改了很多。"
她已经看了大概二十分钟了,睦也就在沉默中看了二十分钟的手机。睦一向不会主动开口活跃气氛,祥在看策划案,她此时此刻只能在一旁抱着手机看电子书。
“郁子,这份企划……”祥子抬起头,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犹豫,“预算分配、人员安排……连舞台剧的脚本大纲都重写不少了。你是觉得我原来的计划不好吗?”
她今天穿着我之前送给她的立领衬衫,但是可以显见的是这件制服因为太久没有保养已经洗的有些发白,发梢别着一枚素银发卡,那是睦去年送给她的生日礼物。
我知道祥子会有不满,她总是带着那种天真的固执,试图在世界的规则里凿出一道属于她的裂缝,像是一只不知死活的飞蛾,扑向注定会焚毁它的火光。
她不了解世界,一个生活在象牙塔里的大小姐怎么会了解世界呢?哪怕是在现实的生活中吃了苦,她也依然保持着那种让人感觉可笑的理想。但她了解我,也清楚自己在我这里的位置——她虽然还是徒劳地抓着她那点可怜的骄傲,却是明智的放弃了和我正面对抗。
女孩曾经的风采大多已经被生活的重压磨去,如今只剩下眉宇间挥之不去的疲惫与焦虑。
"祥,你有你的想法,但我得让它更稳妥。Mujica不是随便玩玩朋友之间喝茶聊天的茶话乐队,它需要一个完整周密能站住脚的规划。你想要武道馆,我只是帮你把路铺得更平整。你该感谢我,而不是用这种语气质问我。”我摘下眼镜,用丝绒布慢条斯理的擦拭着镜片。
她的手指在企划案的边缘停留,纸张在她掌心微微颤抖,她应该是翻到了那一份关于乐队成员背景的详细档案吧。在那里我们把我们之外的成员背景全部做了详细的罗列,上到家庭背景,下到血型喜好。就比如说八幡海玲,关于她的过去,她的家庭,关于她现在在哪些乐队任职,关于她曾经接触过的一切,我可能比她自己都还要清楚。
如果不是因为祥子是个电子白痴的话,也许我还可以给祥子展示一部分她演出的录像——从小学第一次登台演出到初中时候所谓的背叛,再到最近一次在livehouse里的演奏。
“我已经和八幡海玲谈过了,她很适合Mujica。你还特意去查了她的背景,还要亲自见她……郁子,你对我缺少信任。”
"海玲的背景我查过,没问题。她的贝斯技巧不错,家世也算干净,至少不会给我们惹麻烦。但我还需要亲眼确认,并且在你的基础上给她提出一部分属于我的要求。你知道的,我从来不相信口头承诺。你该明白Mujica不是你一个人的游戏,我得确保每一个环节都在掌控之中,这并不是对你的不信任,而是出于对整个计划的负责。”
祥子的眼神黯淡了一瞬,她咬了咬唇,低声说:“我只是觉得……你连鼓手都要安排替补。祐天寺若麦是我选的,她已经很努力了,你却还要准备自己的人选。郁子,你到底想要做什么?你的控制欲有些太强了,你是不是觉得我什么都做不好?既然你愿意加入这个乐队,那你能不能多信任我一点?”
她的语气里带着一丝不满。
祐天寺若麦,一个靠着廉价美妆视频攒点人气的美妆博主。作为鼓手的话技巧还算不错,但这份技巧本身更多是出自努力而非天赋,出自努力的技巧本身就可以算作平庸,一个平庸的人野心却大得可笑,能够把这样的人拉进乐队里面,一开始还不打算对她做任何限制,哪怕在社会上游荡了这么久,她也还是一如既往天真愚蠢到可笑。
不过我也可以理解。 她会向我发出这样的不满,更多的原因是因为我可以像这样调查八幡海玲,自然也就可以这样调查她。 虽然说这种事情我根本就没有必要去做,因为她对我而言没有秘密。
我靠在椅背上,目光越过她的肩膀,落在窗外被雨水打碎的街景上。
“佑天寺的鼓技还不错,粉丝数量或许在乐队组建的初期还有些帮助。但是你需要知道,如果单纯只是靠你,你是把握不住她的野心的。而对于我来说她又有些鸡肋,她现在还能坐在那个位置,只是因为你觉得她有‘潜力’。但潜力是靠不住的,祥子。我得确保她不制造麻烦。替补只是保险,不是针对你。如果我真的打算针对你的话,我会直接把她踢出局。”
至于信任……现在的她还不配让我信任。如果我真的把一切交给她,她只会把一切都搞得一团乱麻。
不但会伤害到自己,更会伤害到睦。
祥子低头看着茶杯,雾气在她指尖萦绕,像是一层薄薄的纱。她没有再说话,只是轻轻点了点头,像是接受了我的解释,又或许只是暂时压下了心底的不甘。
睦依旧沉默,橙汁在她手中晃动,在这样暗淡的光彩里,橙汁呈现出一种奇妙的颜色,有些像她们眼睛的颜色,但是颜色要更深些,更暗淡一些。
“祥,我从不否认你的才华。你的骄傲,你的倔强,你的理想,我都看在眼里。但这些东西太脆弱了。你需要我,不是因为我是你的朋友,更是因为你没人可选,我能让Mujica活下去。如果你觉得我的方式太强硬,我可以退出。你知道的,我从不勉强。”
祥子的手指一僵,茶杯在她掌心微微倾斜,她抬起头,琥珀色的瞳孔里闪过一丝慌乱。“不……我不是那个意思。”她的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像是一片落在雪地上的羽毛,“我只是希望……你能多听听我的想法。”
“你的想法我都听到了,祥。企划案你看完后签字,如果有意见,写下来,我会考虑。”我微微一笑,端起柠檬水轻轻抿了一口,冰冷的针刺进心脏,让我不禁皱了皱眉," 当然,前提条件是合理,过分理想化的想法我不会接受。"
这话像是往她心口上插了一刀。她的脸色一瞬间变得更苍白,像是被抽干了血。她的手指攥紧了企划案,指节泛白,像是要把纸张捏碎。她张了张嘴,似乎想反驳,但最终只是咬紧了牙关,目光转向一旁的睦,像是求助,又像是逃避。
睦终于抬起头,琥珀色的瞳孔里映着我和祥子的影子,她苦恼的皱了眉,犹豫许久,看了看我,又看了看祥,最终只是沉默。
雨声从窗外传来,像是无数细小的手指在敲打门扉,像是夜叉的牙齿在心口啃噬着玻璃的碎片。
短暂的窒息之后,我重新开口。
“企划案签好名字之后你联系林子,合同之类的事情由她负责,”我顿了顿,目光扫过睦,"至于睦,偶尔你也得跟祥子说说她想法里不切实际的地方,不要总是她说什么你就跟着做什么。"
睦抬起头,那双漂亮的眼睛里闪烁着一些惊诧,似乎是没有想到我会突然点她的名。她夹在我们两个人之间当然是不好受的,她点了点头,握住玻璃杯的指节已经微微发白。
祥子没有抬头,只是低声说:“我知道了。”
"希望你能证明你是对的,郁子。"她的声音带着一丝沙哑。
"我会的。"
许久之后,祥子才像是用尽了全部力气一般。在企划案的末尾签下来自己的名字
那之后,合同交接的事情在程序上至少是暂时和我无关了。
我们沉默的喝完各自的饮料,那之后就到了该分别的时候。
祥子头也不回的走向地铁站入口,那件白色衬衫的下摆不知何时沾上了茶渍,在潮湿的天气里阴郁着一片肮脏的疮疤。
睦站在原地注视着她的背影,犹豫着不知道该不该追出去。
"去追她吧,她现在心里不好受,你去陪她的话会好一些。"
睦转向我,那双金色的瞳孔里印着我的模样,浅色的瞳孔里我的轮廓模糊了,看起来有些像一个鬼魂。
她轻轻的给予了我一个拥抱,温柔,轻飘的,没什么温度的好友之间的拥抱。
"郁,别太勉强。"
"睦,你也是,别太勉强。"
她追着祥子倔强的背影走了出去,喝了一半的橙汁里,属于她的那根吸管已经被咬的面目全非。
咖啡馆里的钢琴声断断续续,像是一个醉汉在回忆往事。雨还在下,把整个世界都泡得发白。我突然想起那个雨夜,我把浑身湿透的睦抱回家的情景。她的身体那么轻,那么冷,像一片随时会融化的雪花。
推开门,世界湿冷的呼吸带着死的恶意和腐烂冰冷地缠绕在我的脖颈上。好在是这些东西我早已习惯。
霓虹灯在水里映照着斑斓的颜色,下雨天,一个世界可以在雨水的倒影里波澜无数可能。
我喜欢雨天,喜欢雨声,喜欢雨落下的声音,更喜欢那雨中映照的城市的光影,那些不属于我的东西,那张波澜变换熟悉陌生的脸涣漾在灰色天幕映照的斑斓光澜,就好像会有那么一种在变幻莫测碎裂的光影中不朽的可能。
睦追到了祥子,一开始是两把伞,而后有人收起了一把。
她们的身影在雨幕中渐渐模糊,最后变成两个小小的黑点,直到消失在街道尽头。
林子撑着伞把我迎进车里,雨刷在挡风玻璃上划出规律的弧线。
我靠在椅背上,手中的怀表已经被摩挲的发热。
突然有震动声打破了车厢的寂静,是父亲。
"郁子,听说你最近在忙着组建什么乐队?"我从来就没有隐瞒这件事情,司机什么的,把这些事透露给他也是正常。
"只是和朋友们的一些小尝试,父亲大人。"我回答着,选择最无害的措辞。
"是为了丰川家的那个女孩儿吗?"他的语气中听不出喜怒,就和我记忆中一样,"她也该结束这场无谓的离家出走了,丰川家的产业需要继承,她如今不过是在演一出自以为是的悲剧,没有任何意义的自欺欺人。"
自欺欺人吗?或许父亲说的是对的吧。但是我们每个人活着又何尝不是在用各种方式自欺欺人,为这荒诞的人生寻找一丝没有意义的意义。
他从不理解,或者说,从不屑于理解祥子那份破碎的骄傲。
我没有反驳,只是平静地陈述我的请求:“关于乐队的宣传,我希望得到文化厅的支持。我们在演出的时候会戴上面具,您不用担心我们暴露身份。”
电话那头沉默了片刻。我能想象他此刻的神情,那双洞悉一切的眼睛,权衡着这笔交易的利弊。“蒙面演出?”他重复了一遍,“可以。” 这般轻易的允诺,必然伴随着等价的交换。
“下周的慈善晚宴,”他果然话锋一转,“北条家的那位也会出席。你需要陪同他一起,毕竟你是他的未婚妻。”
“我知道了,父亲大人。”
电话挂断,我摩挲着怀表表面家族徽章的刻痕,像是划过我自己残缺的心跳。生命如此短暂,宇宙如此浩瀚,所有人的挣扎都不过是一粒尘埃的坠落。有人喜欢我这幅皮囊,那么就算让他拿去又如何?
"林子,帮我安排和八幡海玲的会面,时间定在后天。"
"好的小姐。"林子从后视镜中看了我一眼,目光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担忧,"您还好吗?您的脸色看起来很苍白。"
"当然,"把怀表打开又合上,我把它紧紧握在掌心,发条的棱角刺进掌心,带来一阵熟悉的刺痛。我微笑着,就像一直以来被教导的那样,"我从来都很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