夏末时节的东京一如往常地燥热,抬起头,台风之后的天空高远澄澈的仿佛一块巨大的蓝玉。
脚下是玻璃,还有遥远不可触碰的死。俯瞰下去,所有的一切都好像只是梦中的幻觉。
怀表在掌心开合,咔嗒声淹没在空调的嗡鸣里。我喜欢这种遥远的距离感,它让我感到安全,让我看不清那些在尘土中挣扎的人,让我感觉我高高在上掌握着一切。
Le Ciel,我选的主场。
一家以玻璃地面为噱头的所谓悬浮咖啡厅。甜品一般,咖啡一般,但招牌透明地板很容易引发吊桥效应,所以是小情侣约会的首选,大部分人即便知道那是特制的钢化玻璃向下望去的时候也会有些恐惧。
就比如我眼前这位迟来的客人,虽然她在故作镇定,但她颤抖的身体出卖了她。
阳光透过落地窗,将桌面上瓷杯的影子拉成细长的刀锋,空气中弥漫着烘焙咖啡豆的焦香,混杂着一丝甜腻的脂粉味——那是她带来的气息。
她没有天生的绝丽容貌,不过用脂粉涂抹之后的面容也还算得上漂亮,如果抛掉高跟鞋,身高应该和我差不多,虽然看那手臂的肌肉不太像能够支持长时间打鼓的样子,但是既然林子审核过了没有问题,那么我就姑且相信她的专业能力。
她是那种和大部分常人一样的畏高的人,加上还踩着一双高跟,我都要怀疑如果她真的走到了咖啡馆中间的位置,会不会一屁股跌坐在玻璃的地板上。
事实上,只是走到我身边,她就已经有些要站立不住的样子。她试图用笑容掩饰,但是效果并不太好,戴着墨镜也遮盖不住的额间的冷汗从脸上滑下去,她的眼神在我身上打转,像只嗅到肉味的快被饿死眼睛发绿的野狗,恐惧急切却又故作矜持。
"千登世小姐,久仰大名,哇,还真是厉害的咖啡厅呢,我都不知道东京还有这样的地方,居然在这样高的地方,不过感觉也很不错哦,是有什么特殊的含义吗?还是说千登世小姐你比较喜欢高一点的地方?"她勉强地笑着,试图表演出平日视频里的她,可因为恐惧而僵硬的动作更像是个拙劣的木偶,遗漏了视频里常有的"喵姆"口癖。
"祐天寺小姐不觉得这里风景很好吗?我还以为您会和我一样喜欢把一切都踩在脚下的感觉呢。"我站起身,推上一贯的微笑面具,和她轻轻握手,她的手指很长,看起来是有好好的练习过,掌间因为握持鼓槌茧子像是粗糙的勋章,不过,颤抖的程度还不够,或许我应该坐得离电梯再远些的,远到她走到我面前连话都说不出来的程度才是最佳。
"您要喝点什么?"
"卡布奇诺就好。"
"我倒是觉得蓝山更好呢。"表链缠绕在指尖,"如果您真的喜欢奶咖,也可以自己加些牛奶。一杯中烘蓝山,一杯柠檬水,甜品的话,两份莓果挞,一份柠檬挞,谢谢。"
服务员的脚步声在玻璃地板上敲出轻微的回响,很快,点好的饮品和甜点被端上桌。我轻轻搅动着柠檬水,冰块碰撞杯壁的清脆声响在空气中散开,像是风铃。
坐在我对面的祐天寺若麦双手紧握着那杯蓝山咖啡,指节因为用力而微微泛白,她抓着那无根单薄的瓷器,双肘都放在桌子上,支撑着她在这片透明的深渊不至于下坠。
畏高显而易见,她目光始终不敢向下偏移,只能在桌面和我的脸上游移,像只被困在蛛网中的飞蛾,既想挣扎,又不敢动弹。
"千登世小姐,"我搅动着柠檬水里的冰块,大概一分钟,她终于开口,声音里带着一丝刻意压制的颤抖,"很感谢您的亲自前来,关于Mujica的事情,林子小姐已经和我转述过了,我这次约您前来,是有更多的细节和您当面确认。"
"乐队成员林子应该已经与您介绍过了不是吗?您又需要通过我确认什么呢?关于文化厅的扶持政策,还是?"我看着面前女孩的眼睛,那双墨镜后的眼睛闪烁着不安和渴望的光芒,像是深潭中被风吹皱的水面。
“是的,林子小姐确实向我介绍了乐队的其他成员,”她抿了抿唇,像是在努力控制自己的语气,“但您是乐队的核心,也是最终决策者。我希望能够直接与您沟通,了解您对乐队的愿景和要求。”
我端起柠檬水,轻轻抿了一口。冰凉的液体滑过喉咙,带来一丝清醒的感觉。透过玻璃杯的边缘,我能看到她紧张的神情,甚至能看到她额头上的汗珠在阳光下闪着微光。
“愿景?”我放下杯子,微微一笑,“我以为您已经看懂我们的计划书了。Mujica不仅仅是一支乐队,它是一个符号,一种态度。我们要做的不是简单地演奏几首曲子,而是创造一种新的文化现象,文化厅的政策会帮我们铺路,若叶家的资源也会帮我们保驾,当然,也少不了丰川家的支持。”
她的手指在桌面上无意识地敲打着,像是内心焦躁的外化。“我明白,但是我希望的是快速出名,我并不只是希望做一个鼓手,我希望做一位多栖艺人,所以……"
"mujica并不是一个简单乐队,我们的规划中有舞台剧,歌剧,综艺。不过,要达成这些规划需要您展现出足够的能力……据我所知,您现在还在演艺学校上学?"
"是这样,演艺是我的梦想。"
"哦,那么您是只希望拿鼓手身份当做跳板吗?如果是这样的话您现在已经可以回去了。"
"不,不是那样的!"她的声音带着一丝急促,"我只是......"
我轻轻抬起手中的柠檬水杯,冰块撞击的声音打断了她的话语。杯壁上凝结的水珠滑落,在桌上留下一个小小的圆形水迹。我从口袋里取出手帕,慢条斯理地擦拭着杯底的湿痕。
她的视线跟着我的手帕移动,喉结上下滑动了一下。"我真的非常珍惜这个机会,"她的声音低了下去,"我只是希望能在这个舞台上展现更多的可能性。"
"您知道吗,祐天寺小姐,"按下按钮,表盖的玻璃反射出她扭曲的倒影,"很多人都会犯一个错误,那就是太过急躁地想要得到一切。"
"您可能觉得您现在的粉丝数量不少,但是它们对于您想要的东西而言却是太少,林子小姐给我展示过您最近的视频数据呢……说实在,蛮惨淡的。"
她的脸上瞬间露出了很可爱的表情,手指紧紧攥住咖啡杯,眼神闪烁不定,像是被揭穿了什么秘密却又强撑着不肯承认。
我笑着:“您知道为什么我会选择您作为鼓手吗?不是因为您有多么出色的技巧,也不是因为您有多少粉丝。仅仅只是因为我们乐队里有一位成员很欣赏您,觉得您很有……嗯,发展空间?”
她的手指在杯壁上滑动,指节因为用力而发白。她低下头,声音几乎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千登世小姐,我知道我还有很多不足,但我一定会努力的。请您给我一个机会。”
我靠在椅背上,目光越过她的肩膀,投向窗外的天空。阳光透过玻璃洒在地板上,折射出无数细小的光斑,像是星星落在了玻璃上,而再往下,则是城市和我的倒影,天气真好,可惜我讨厌晴天。
“机会是自己争取的,祐天寺小姐。我可以给您舞台的机会,但能不能站稳脚跟,还得看您自己的能力。"
“不过,您必须知道的是,Mujica不会是某个人的个人秀场。”我慢条斯理地开口,声音轻得像在耳边低语,“您想要多栖发展,这很好,但前提是您得先证明自己配得上这个舞台。您的鼓技或许还过得去,但是野心有点太大了。”
她攥着咖啡杯的手指紧了紧。
“千登世小姐,我没有别的意思,我只是觉得……我可以为它做更多,比如宣传、综艺,甚至是——”
“停。”我打断她,“你觉得Mujica需要你的综艺表演来吸引眼球?还是说,你觉得自己能比我更懂得如何让它发光?”我微微倾身,目光锁住她的眼睛,墨镜后的不安几乎要溢出来。“祐天寺小姐,我给你一个忠告,别把自己的算盘打得太响,否则你会发现这支乐队里没有你的位置。”
我靠回椅背,端起柠檬水,冰块碰撞的声音清脆得像刀锋划过玻璃。“既然您这么珍惜这个机会,那就请听好我的条件。”我顿了顿,观察着她逐渐紧绷的神情,“第一,您的社交媒体账号在加入Mujica后必须经过我的审核,每一条与Mujica相关的动态都需要我点头。第二,任何额外的个人活动——综艺、代言、甚至是您那所谓的‘多栖发展’——都需要先报备,并且只能在我允许的范围内进行。第三……”我停下来,慢条斯理地吃了一口甜品,柠檬的清甜在口中化开,“您只是鼓手,麻烦请记清楚您的位置,不要插手创作或者决策。第四,我对您并不是很信任,所以,您可能会有替补,如果您在舞台上的表现不佳,我可能会换人。”
“千登世小姐……这些条件,会不会太……”
“苛刻?”我接过她的话,微微一笑,“如果您觉得苛刻,大可以现在离开。我不缺鼓手,Mujica也不缺一个祐天寺若麦。我今天会来和您接触,也不过是这个企划最开始的发起人选择了你,说实在,我这里有很多更好的人选。"
空气仿佛凝固了片刻,咖啡厅里其他客人的低语和杯盘碰撞声在这一刻显得格外刺耳。她的呼吸急促了几分,像是被逼到悬崖边的小动物,进退两难。
“我……我明白了。”她终于开口,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我会遵守您的条件。”
“很好。”我站起身,拿起手袋,目光在她身上停留了最后一秒,“希望您说到做到,祐天寺小姐。林子会把具体的合同发给你,签字之前,建议您再好好想想,签完合同之后,您做事最好三思而后行。我不讨厌努力向上爬的人,但是如果他们给我添麻烦,我也不介意让他们从井壁上跌下去……再见。”
我没有再看她,转身走向电梯。玻璃地板在脚下发出轻微的回响,每一步都像是踩在她的骄傲上。身后,祐天寺若麦仍坐在原位,双手紧握着杯子,像是害怕一松手就会坠入脚下的虚空。
电梯门合上的瞬间,怀表的指针正好指向三点整。比我想象中多花了些时间,但是也还好,还在计划之内。
我摘下眼镜,揉了揉酸涩的眼角。阳光刺眼得让人心烦,玻璃有些反光,电梯外面的城市像一幅被过度曝光的画。
电梯停下,林子为我拉开了车门。
"走吧,林子,去见你所说的另外一个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