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停了,湿气却还沾在我的皮肤上。
我喜欢雨,但我讨厌雨后。
我喜欢听雨的声音,也喜欢没有阳光燥热的时节,但我不喜欢雨后依然保留那份潮湿和沉重。不纯粹的东西,会让人有些恶心。
就和我自己一样。
阳光从窗户里钻进来,肆意妄为的用那份温暖的驱散掉身上那潮湿腐败的感觉。
座次被阳光和玻璃切碎了,我坐在光明里,长桌上纸张堆着,茶杯冒着气,光落在上面,像一层冰,像一层谎言。我握着怀表,银的,冷的。
月之森的学生会,没完没了的风,苍蝇在喧闹,谁要什么,谁不要什么,为了平日里完全不会在意的几十万円,却是争斗执着的像一群动物。
虽然,也不过是对父辈的拙劣模仿,大小姐之间的过家家。
"郁子,你对于这个学期的部门预算分配有什么想法呢?我想听听你的意见。"
有人在试我。她坐在那儿,主位,笑得像画的,像假的。她属于合唱部的,父亲又是外务省的次官,自然是嗓子甜心思活络。
右手的次位却是皱着眉,纸在她手里沙沙响,像是在乐团里拉满快要崩断的弓弦。
绫濑讨厌我,毕竟这个学生会会长的位子是被我主动放弃的,她精心准备了许久和我的争夺,结果却是不战而胜,她这样高傲的人,记恨我是自然而然的事。
小林神琦……作为学生会的副会长,同时也是摄影社的社长,她是这次被削减开支的大头,现在自然是心情不好。
"我对于削减园艺社的预算无异议,"我顿了顿,视线扫过那位黑发的女孩,"不过削减摄影社的预算还需要考量,绫濑会长给出的理由是要把预算挪给音乐社团以备学院音乐祭,但是音乐祭的宣传摄影也是重要的一环,其实可以从那些预算有剩余的社团里抽调一部分补给摄影社的,比如天文社。"
天文社的预算是一百二十万円,去年还有二十万的剩余。
"多谢千登世书记的好意了,不过既然会长已经制定了预算规划,我们就按会长的意愿进行投票就是。"小林不是蠢人,她看得出来绫濑在转移矛盾,我抛出了好意,她自然会接,不过,她这样的人,总会有那样属于她的骄傲。
杯底与瓷碟碰撞的脆响惊醒了窗台的雀。我望着天文社预算表上未干的墨迹,数字在光斑里游成蝌蚪。
小林终究是对着显失公平的预算表投了反对票——尽管她那位社长父亲最近正因政治献金的丑闻焦头烂额,此刻最不希望的就是女儿在学院里惹出事端。
票数最后是四比二,两票弃权,绫濑大获全胜。
"那么散会。"绫濑的项链折射出六棱形光晕,蓝宝石缀在铂金里恰似蜘蛛悬在蛛网中央。我摩挲着怀表冰凉的铰链,开合表盖的咔哒声藏在人们离开的喧闹中。
"郁子前辈,为什么不投反对票呢?"大家都离开后,有人对我质询。声音属于我们天文社的成员,同时也是学生会的会计,月下桥小见,一位有些懦弱,不擅长拒绝别人的孩子,她和我一样投了弃权,"郁子前辈如果投反对票的话,加上我的一票,我们可以重新开始预算规划的会议。"
"为什么要投呢,投了也不过是重新开一个会,重新起草一份预算,再多些事。"
"可是现在这样对摄影社很不公平,绫濑会长明显是在报复小林副会长。”
“她想报复就报复咯。”完成会议记录,我随手将纸本放进抽屉。
“郁子前辈……”她张了张嘴,似乎还想说些什么。
我合上抽屉,将银怀表放进衣服里,站起身走向门口,"如果见子你真的觉得这件事不对,那就不应该跟着我一起弃权,而是应该投反对票。"
"那,如果我投了反对票,郁子前辈你会改变主意吗?"
"当然不会咯。"我走到门口,停下脚步,回过头露出一个微笑。
“毕竟,这可是我们的会长大人好不容易争取来的权力呐。”
少女们总爱把投票表决当作民主演练场,却不知真正的权力早在她们出生前就烙进了染色体。模仿父辈玩利益分配游戏,终究也只是游戏而已。
"郁子前辈……”
“见子,我走了哦,下午还有社团活动,别忘记了。最近都没几个人来参加社团活动了,如果连你也不来的话,我一个人会很寂寞的。"
人的生命,相比星星来说,实在是太短暂了。
关上门,喧嚣之后的走廊里空无一人。
"你果然还是一点都没有变,郁子,还是这样不讨人喜欢。"
只是走到楼梯间的时候,还有那只铂金色的烦人蜘蛛在等我,"会长大人有何吩咐?"不得不重新勾起微笑,我在楼梯上向她礼貌的问候。
"如果是有关预算案执行的事,我已经和月下桥会计交接好了,没有其他的事,我就先去上课了。"
"又或者,是因为会长父亲和那位濑亚女士的事?虽然我不太关心这些事,不过也听说会长的母亲最近因为这件事很困扰?”我故作关心问道,“有什么我能帮助您的吗?“
“谢谢您的好意,不过不必了。”她的眼里几乎要透出怒意来了,但终究克制住了,“郁子书记请自便就是了。”
"祝您愉快。"按下电梯按钮,我微笑着和她告别。
课程……生活,例行公事。
石膏粉尘在阳光中闪闪发亮,简单的数学关系,陈旧没有任何价值的PPT。
我打开窗,雨后清新的空气灌进胸腔,那些淤积在胸腔里的腐烂东西一点点被清冽的介质置换。
花坛边上没有人,睦在上茶道课,台风之后的天空很漂亮,云也很漂亮,云在天上飘,像棉花糖,像羊脂玉,像她的肌肤。我想象着她的发在指尖缠绕的感觉……应该,是会很温暖。
时间的消磨是一个漫长的过程,无聊的交际,无趣的课程终于在中午迎来了休止。
走廊里人声嘈杂,学生们谈论着未来文化祭的愿望,而我穿过人群,走向那个安静的角落,只属于我和她的港湾。
廊檐滴落的水珠在石阶上凿出细小孔洞,园艺社的花房在雨季总像浸泡在翡翠里。推门时锈蚀铰链发出呜咽,而瓜藤的阴影正在啃食阳光。
我的情人跪坐在绣球花丛中,浅绿色发梢沾着泥浆,指尖残留除草剂的刺鼻气息。她膝头摊着《植物病理学》,我知道那本书的书页间夹着去年的银杏叶 ,一片青翠,一片枯黄。
"郁。"她举起沾着些许泥土的喷壶,水珠在空中划出虹的弧线,"黄瓜开花了。"
"笨蛋小睦,头发脏了哦。"我把女孩从泥土里拉起来,用清水洗净了她发间的脏污。
六角形玻璃将阳光切割成圣餐饼,落在她睫毛上的光尘随呼吸起伏。我解开发绳躺进花荫,后脑陷入她校服裙的褶皱,消毒水与青草汁液的味道混在一起,还有些她喜欢的水果味道,是芒果又或者橙子。
"新通过的预算分配,园艺社的预算被削减了三分之一。"园艺社的长椅并不舒服,但是她的大腿很舒服,我的手指摸索着她的裙摆,偶尔会有些微柔嫩的触感,是和织物不同的她的肌肤。
"嗯。"她应着,却没有表达。
"见子和我一样投了弃权票,小林投了反对票但是也没什么用。最后的结果还是按绫濑她们的意愿执行了。按照新的预算来的话,花房的供暖费用单靠预算是不太够了。"
"嗯。"
"睦,会对我的处理失望吗?"
"不会。"睦的指尖温柔的按压着我的太阳穴,她低垂着眼睫,像一尾沉默的鱼。
我闭上眼,手指穿过她的发丝,只属于她温柔细腻的丝绸触感让我有些昏昏欲睡。
"那就好。"虽然是意料之中的答复,但是听到她亲口说出来也还是让人欣喜。
藤蔓垂落的阴影正巧遮住我的左眼。消毒水与泥土的气息在鼻尖纠缠成网,她指腹的温度透过薄薄一层肌肤渗入跳突的血管,像是将融未融的春雪漫过枯枝。
"也许,我可以让林子帮园艺社重新核算成本,又或者,过冬的时候,我们可以把一些不耐寒的植物搬去天文社……"尾音被哈欠打断,我索性翻了个身,校服布料残留的皂角香裹着体温从耳畔蒸腾上来,和面前对着的花草混着像是某种令人上瘾的致幻剂。
睦没有回答,只是温柔的按揉我的额角。
"那个素世,还有再来找你吗?"蜷缩在娇小的女孩怀中,疲惫和困倦一点点沾满神经。
"没有。"女孩按揉我太阳穴的手指停顿了下,"那天以后,她再没有来找我。"她的语调有些飘忽,似乎在犹豫着什么。
"那我是帮你解决了一个麻烦呢,过去的都已经过去了,小睦要为我们的Mujica多多加油哦。作为睦的头号粉丝,我也会尽力为Mujica付出自己的声音的。"睦不擅长说谎,看她现在这副表现,那天我和长崎同学的谈话效果应该是还不错。
睦的指尖顺着我的太阳穴滑向脊椎,"郁,不要勉强。"玻璃顶棚掠过一片阴云,光线暗下来的瞬间,我听见自己心跳在耳膜炸开。她的手掌贴着我的蝴蝶骨,掌纹刮擦着心口,丈量心跳的裂隙。她总能精准找到那处畸形的位置,就像一个擅长寻找土壤下块茎的园丁。 女孩摘下一朵黄瓜花放进我的齿间,金黄花蕊渗出清苦汁液,我不太喜欢,"我们约定过的。"
"小睦最近变得狡猾了。"心脏的疮疤被人触碰,哪怕是她也会让我有些不适,我讨厌自己的生命被别人握在掌心里的感觉,会让我感觉我很脆弱。
她垂下眼帘,睫毛在眼下投出蛛网般的阴影, "是你教我的。"
"我才不会教你说这些奇怪的话,应该是祥教你的,她总是喜欢看奇奇怪怪的书,说奇奇怪怪地话。"
蝉鸣在玻璃穹顶结成密网,光斑在我们皮肤上孵化出鳞翅目纹路。我咬碎花瓣咽下承诺,藤蔓影子将两个残缺的影子缝合成完整的茧。正要再说什么的时候,突然有风惊起几只藏在叶片背面的瓢虫。
我伸手去够被风吹落的发绳,却被突然倾斜的光影晃得失神。
等意识到发生什么时,唇上已落下羽毛般的触感。混合着青瓜清苦与芒果甜香的气息漫过齿列,她睫毛带起的微风扫过我眼睑的痒意比想象中更令人战栗。
"不是说......"我向后仰头,后脑却撞上她及时垫住的手掌。藤蔓影子在我们交错的呼吸间摇晃,将那些未出口的诘问绞成齑粉。
"昨晚的聊天。"她指腹摩挲着我发烫的耳垂,金色瞳孔里浮着碎冰,"郁子说想要奖励的吻。"
"那是开玩笑......"
"小时候玩新娘游戏,"她突然贴近,浅绿色发梢垂落在我锁骨,"已经做过很多次了不是吗?"
"那只是......"
辩解被第二个吻封缄。这次她含住了我的下唇,用虎牙细细研磨的方式像极了啃食黄瓜嫩尖的兔子。阳光穿过藤蔓在她背上织出荆棘图腾,我揪住她衣领的手指正不自觉地颤抖。
"郁。"睦放开我的唇,用指尖将它上的痕迹一点点擦拭掉,浅色瞳孔里浮着的颜色让我看不清晰,"约定过的,要永远在一起。"
那些藏在心底的秘密,被翻捡出来,像是腐朽木料下孵出的幼虫,蠕动着,发出声响,发出光亮,叫嚣着要破土而出。
算了,这样也不错……在心底默默叹了口气,我把脸转过来,平躺着,看着属于我的女孩的脸。
云层远去,阳光再来。顶棚和果树筛下的光斑在她脸上游移,将浅金色的琥珀融化成液体。摘下眼镜之后的世界稍有些模糊,这样的视野里,她的睫毛上好像沾着碎钻般的尘霭,阴影在唇珠处积成半融的雪,阳光映照的轮廓边缘那些浅薄绒毛像是什么菌类的触角。明明指尖那样温柔,神情却是冷的,像霜。
真漂亮。
我闭上眼,把发圈收进口袋。
"昨晚熬夜,有些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