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祥怎么样了?”台风在玻璃上刻着刀痕。手机蓝光割裂黑暗时,我正数着水晶吊灯折射的冰棱——那些悬垂的死亡棱角里,沉睡着七万种被阴云遮蔽的月光。
她的语气一如既往冷冰冰的没什么感情,明明是她拜托我的事,问询时候的态度也像是领导在诘问下属。
“你猜咯。”我回了条消息,指尖在屏幕上停留了一会儿,最后选了一个有些挑衅意味的黄脸表情。
“多谢。”她回复得很快,末尾居然破天荒加了个戳一戳的表情包——一只木偶似的小人僵硬地挥手,倒是很像她本人。
我轻笑了一声,手指飞快敲下:“我还以为会有奖励的吻呢,结果就只是这样吗?”
“……”屏幕安静了好一阵,我盯着那个黄瓜花头像看了好一会,几乎以为她不会回了。终于,她的消息跳出来:“抱歉,郁子。”
“她已经休息了,明天早上我送她回学校。”我顿了顿,回了句。
“麻烦你了。”她的回答简短,却比刚才多了点温度。
“睦。”我犹豫了一下,手指悬在发送键上。
“怎么了?”她回得很快,像在等我。
我盯着聊天框,里面已经打好了一行字,可我终究没发出去,删掉那样软弱的词句,我装着不在乎的模样,“没什么,就是想叫你一下。"
"晚安。"
"晚安。"她回了最后一条,屏幕随之暗下去。
我把手机扔到床头,仰面躺下,长长吐出一口气。暗淡的光在棱镜中折射出无数冰冷的线条刺得我眼睛发涩。我闭上眼,试图让自己平静,可脑海里却不受控地浮现出祥子的脸——被暴雨打湿的校服,湿布料下透出少女肋骨的形状——濒临断裂的,疲惫却倔强的她,带着让人烦躁的固执和惹人厌的骄傲。
她的每寸肌肤、每个发梢都在向我求救,可她偏偏死撑着那份没用的自尊,固执得让人想把她按在地上揉碎。
我知道我在嫉妒她。
嫉妒她能轻而易举占据睦的关注,嫉妒她落魄至此还能理所当然高高在上的寻求他人的帮助,可我偏偏无法拒绝。
胸口里涌上一阵烦躁的火,我翻身坐起,随手披上一件薄外套。
打开窗户,窗外的雨还在下,台风呼啸,风夹着雨水狠狠砸在窗户边沿发出噼啪的声响。冰冷的雨滴扑面而来,寒意让我稍稍清醒。
我穿上拖鞋走向书房。既然没有什么睡意,那我不如把时间花在正事上。祥子带来的企划案还摊在书桌上,林子看起来后面有整理过,但那些密密麻麻的字迹和批注仍让我感到一阵头疼。林子本来应该在书房边的小房间里休息,听见了我的脚步,急忙从房间里走了出来。
"小姐,您还不休息吗?"
“睡不着。”揉了揉太阳穴在桌前坐下,我翻开企划案,为原作者的幼稚轻轻叹气。她写的东西天真得可笑,虽然有一个清晰的思路但是过于理想化,预算分配和人员安排上也都有欠缺,只能说是一个稍微懂些商业运作的不合格企划。
抛开我和睦,单单是这个一股脑追求流量的网红鼓手就足够把乐队搞得一团糟。
“而且你不是也还没睡吗?”我把祐天寺若麦这个名字圈起来,思考着可以代替她的角色。
"我习惯了晚睡,而且明天小姐上学以后我可以休息补觉。"她走过来帮我整理桌上的书本和资料,在桌角放下一杯安神茶。
"有什么是我能做的吗?”
她的手指在太阳穴和颈间按压,酸胀的神经被一点点舒缓,"帮我修改一下这份企划案里关于的财务规划和商业运营的方面,林子你是专家,艺术规划的部分我来做。"
"好。"
『祐天寺若麦』
墨水在纸面晕开血泊。笼中夜叉啃食生肉的声音很轻,像情人在耳畔撕咬誓言。
"除此之外,再帮我列一个备选鼓手的名单吧,现在的鼓手你帮我联系接触,如果不行就换掉,我不喜欢出意外,比起这样不稳定的业余玩家我更喜欢好掌控不会闹麻烦的专业鼓手。”
“好。”
“另外——”我停下笔,看着她安静等待我吩咐的模样,露出一个微笑。
“小姐还有什么要求吗?”
在祥子的那份企划上签下自己的名字,我抬起头,看向林子的眼睛。
“没什么,只是突然想到好久没有和你一起熬夜了,很想和你说一声谢谢。”
“……”
她似乎怔了怔,但随即又恢复了以往的样子,"照顾小姐是我的工作。"
"就当是雇主对你的夸奖咯。"我一边修改一边和林子聊着,祥子的企划案虽然幼稚,但是确实写了很多,想要一晚上就修改完是不可能的,专心干了会活,等到心中的烦躁散去,也差不多就到了困倦的时候。我揉了揉眼睛,伸了个懒腰,将桌上的文件整理好。
“时间差不多了。”林子从椅子上站起来,"整个企划案的修改需要大概一周左右的时间,完成后我会做成电子版发给您,现在太晚了,小姐您该休息了。
墙上的时钟显示的时间是一点零三分,确实是很迟了,不过也还好。
"到时候直接打印出来吧,祥子和睦都不怎么用手机。"在林子面前我不用在意形象,打个哈切之类的也是无所谓的事情。
"晚安,我亲爱的林子小姐,祝您好梦。"
提起裙子,我刻意夸张动作向着林子表演西式礼节,让她露出一个无可奈何的微笑。
"晚安,我尊敬的公主殿下。"
"那我就先走了,你也要注意休息才是,企划案这种东西也不是太着急的事,没必要把它搞得太紧迫。"走到书房门口我停下脚步,回过头叮嘱林子。
她没有回答,只是伸手关上了灯。
"祝您好梦。"
关上书房门,我拖着疲惫的身体走向自己的房间。
台风还在呼啸,走廊里没有开灯,只有窗外的雨声和风声夹杂着闪电划破夜空的光亮斑驳成火。
客房的门缝里透出来光亮,看起来我那位麻烦的客人并没有在洗澡之后好好休息。
轻轻扣了扣门,我将本就没有关实的大门推开。
祥子坐在书桌前,低头翻阅着一本五线谱本,手中的笔在纸上沙沙作响,旁边还有喝了一半红的茶和糕点。她听到动静,抬起头,眼中闪过一丝惊讶。
"郁子?你怎么还没睡?"她的声音有些飘忽,显然已经熬了很久。
"该问这话的是我。"我走进房间,"都一点了,还不休息?"
"Mujica需要能够一炮打响的曲子,所以我。"她顿了顿,将面前一页写完的曲谱推给我,示意我过目。
我叹了口气,伸手将笔记本合上,"这么晚了,你该睡觉了。明天再看吧,你这样下去身体会垮的。"
她张了张嘴,似乎想反驳,但最终只是点了点头。她站起身,走向床边,我没有立刻离开,而是盯着她:"我监督你睡觉,别又偷偷爬起来。"
"郁子……"
我叹了口气,随手关上门。"我陪你一会儿吧。等你睡着了我再走。"
祥子抬头看向我,眼底闪过一丝惊讶,但还是点了点头。
她躺进被窝,我坐在床头,关掉台灯,聆听着她的呼吸渐渐平稳。
正要起身离开的时候,心脏的绞痛来得恰如其分。血管里游动的碎玻璃里孵出了鱼,它们在心室瓣膜产下带刺的卵,刺的我克制不住倒在蚕丝编制的棺木中,倒在我自己种植的薄荷和柠檬之间。
雷光在她的发丝间织出我尸衣的褶皱,她的手指像一尾啃食我尸身的银鱼。
"郁子,怎么了?"
"没什么,只是突然想到我们好久没有一起一起睡过了。"我克制着我的声音,努力维持着千登世郁子平日里的模样,尽管痛苦几乎让我克制不住地伸吟出声,"突然有点怀念。"
她的手在我的手臂上微微发颤,她迟疑了几秒,攀上我的腰肢。
"如果要一起睡的话,可以哦。"她抱住我,脑袋靠在我的肩头,很温暖,很柔软,温度和之前那个落在雨里落魄的她不一样。
痛苦在静默的时间里逐渐消退,她讲着那些属于我们的过去的事 ,声音越来越轻,直到彻底不可听闻。
我试图轻轻抽出手,但她反而抱得更紧。我无奈地叹了口气,只能放弃离开的念头。
我不知道我是什么时候睡着的,但我记得那个梦。
那个藏在暴雨时候窗棂里的梦。
关于那个黑色长发银色眼眸女孩的死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