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叉冰凉的鳞片贴着锁骨游走,那个男人让人恶心的雪松香水味仍然在黏膜之间挥之不去。
大吉岭红茶的雾气攀浮到镜片上,我眼中的铅字泛起模糊的光影——玛格丽特说情欲是焚毁湄公河的火,可我只觉得那不过是动物腺体分泌的谎言。
庭院石灯笼在暴雨中洇成晕黄的茧,林子叩门声刺破雨幕的瞬间,雪女正绞在我的指尖。
我早有些疲倦,可是为了那位答应了睦要应付的客人,我现在还不能休息。
"郁子小姐,祥子小姐来访。"
"请她进来吧。"放下茶杯,把雪女和夜叉都放回笼子里。我把玩着怀表,表盖开合的声音让我疲倦的精神稍稍振作。
铜把手转动,钢蓝色身影挟着便利店荧光贴纸的廉价气息撞进来。
伞骨被台风吹弯了,女孩的发梢凝着水珠,衣服也有事湿,衣领边上便利店贴纸的残骸像块未愈合的疮疤。
雨顺着那张漂亮狼狈可怜苍白的小圆脸滑进衣领,女孩的肩胛颤抖着,和她颜色相似瞳孔映着我的脸,神情却是和我印象中大不一样了。
我麻烦的青梅竹马 ,丰川祥子。
"郁子。"她叫我的名字,可能是因为疲倦,我稍稍有些反应迟钝。
"坐。"为她递上擦水的毛巾,我之前为她沏好的茶水温度应该刚好能入口。
"郁子,我需要你。"她有些局促不安,却还是努力看着我的眼睛,我有许久没见她了,虽然我知道她最近在711和那家叫olatin的居酒屋打工,但这指甲缝里还藏着油污没来及清洗干净的样子确实是让我有些陌生。
"我想要再组建一只乐队,现在主唱的位置空缺,我能够想到的合适的人选只有你了,我需要你的声音。"
"嗯,那么你是用什么立场请求我?丰川集团的继承人?还是..."
"朋友,千登世郁子的朋友。"她喉结颤动,"你明明都知道。"
我拿起她从包里翻出来有些潮湿气的资料,看着其中早已经知悉的规划轻轻叹了口气。
"睦和我说过了。"雷声滚动,我注视着茶汤表面晃动的勺子,"我作为朋友会加入,虽然我很怀疑现在的你现在有没有足够的能力和冷静来维持这支乐队。"
"商业规划,成员招募,除开世界观构建和音乐性相关的一切都由我来把关,你对于一支商业乐队的规划还是太幼稚了,规划我会审核修改完成后把文件发到你的邮箱,你只需要签字通过就好。"
"……郁子"她有些恼怒,抱着手臂还想说些什么,但我打断了她还未说出口的话。
"祥,你应该清楚加入这个乐队对于我来说没有任何的好处,我之所以会答应下来,只是因为我们是朋友。"
曾穿着十二单衣吟诵《万叶集》的丰川家千金,如今连发梢都浸着清洁剂落魄可笑的香精味。
"可是……"
怀表开合的咔嗒声掐断她虚弱的辩解,"你需要我,因为你不可能靠街头卖唱攒钱租排练室在短时间内冲上武道馆——对吗,Oblivionis?"
"……"她咬着唇,唇色泛白,不知道是因为寒冷还是愤怒,又或许两者都有,但是这些对我来说都不重要。
"mujica是我们的童年,虽然说我对一组乐队并没有什么兴趣,但我的风格就是只要做一件事情,我一定尽力做到最好。"
我伸手摸了摸她的发顶,些许冰凉的液体顺着掌心从她眼边滑落,让她看起来像一只湿漉漉哭泣的猫。
"我一直都信任你,祥,但我现在不能信任一个看业余乐队live都会痛哭流涕的小女孩。"
"努力变回我熟悉的那个丰川祥子吧,那样,我才能放心的把一切交给你。"
她锁骨处的淤青随呼吸起伏——睦和我讲过,半个月前她在居酒屋被醉汉推倒在地上,这伤痕大概是那时候留下来的?我不太希望她去居酒屋那样的地方打工,不过对于丰川祥子这个人我很了解,这个时候我不适合说教这种话。
"现在,你该先把湿衣服换下来,然后去浴室把你身上流浪猫的馊味洗干净。"我将备好的浴衣抛向她。抽回手时,指腹还残留着她发间的湿冷,"又或者,你想在我的衣服上留下只属于你的流浪猫的味道?"
她露出幼兽般羞恼的神色,"我自己带了换洗衣物。"帆布包拉链发出生涩的摩擦声,褪色的乐队T恤与起球的连衣裙在包里叠的整齐,却是充斥着让人难过的廉价气息,"在OLatin的更衣室洗过......"
"用公共洗衣机?"我用茶匙搅碎红茶表面的倒影,"真厉害,不愧是能在垃圾场开演唱会的祥子大人呢。"
"……"她瞪着我,握紧拳头又松开,最后又只是抱着手臂,"你又知道什么……"
我很喜欢她羞怒却不敢发怒的模样,像只被我捏住后颈的猫。
"去好好泡个澡吧,这段时间辛苦你了。"我凑近她,高高在上的给予她拥抱。
潮湿的,寒冷的她推搡我的身体,但没有执着着推开,我能感受到她的心跳,她的脉搏,和我的心脏,我的脉搏跳动着不同的频率,雨水的气味模糊了我印象中她身体的气味,虽然我对于它的味道记得一直不是很清晰。
我意识到自己在扮演那个我所厌恶的"他者",无论是拥抱还是亲吻,我心里真正想要的是抹除她的主体性,扮演与他们一样温柔的"暴君"对她进行我想要的矫正。
很可耻,但是……这样把骄傲的女孩掌握在手中的感觉又让我沉迷。
"所以,我们千登世的公主大人,闻够流浪猫的馊味了吗?"大概三十秒,雨天落湿的小动物就朝我哈气了,那双琥珀色眼睛里淬着火,像那年春日祭打碎琉璃灯时迸溅的火星。
"啊,姑且是闻够了,臭臭的。"
我笑着松开了手。
"洗澡,换衣服,然后今晚在我这里先住下,明天早上我让司机送你回学校。"
"我要回家。"小动物惯例的拒绝,但是台风很识时务,风在窗外呼啸着,雨声喧嚣的像是要催促死命。
"我希望你留下来,我们许久没见了,现在台风还没过去,而且天色这么晚了,你一个人走也不安全。"
合情合理,小动物自然是没有了拒绝的理由。
浴盐的柠檬香气在湿热的空气中发酵,祥子蜷缩在浴缸对角,她入浴的时候不小心撞上了黄铜龙头,身上的淤青又多了一处。
"看起来我需要给龙头套上防撞条,以防某些笨手笨脚的家伙又撞到自己受伤。"
摘下眼镜之后的世界稍稍有些模糊,光影跳动着有些不真切的感觉,浴缸边缘凝结的水珠反射光影散射,从釉面上滑落的时刻有些飘忽,我把薄荷泡腾片倾倒进漩涡中心,碳酸气泡在身边爆裂发出噼啪声,像我从未看过的元旦时间的烟花。
她不说话,只是把下巴埋进水里揉着膝盖发呆。
于是我只得主动凑近她,用桧木水瓢往她头顶舀水。
她吐着泡泡默许了我的靠近。温水顺着紧绷的脊背冲刷出颤抖的弧线。水流在她锁骨处汇成细小的溪流,蜿蜒着渗入那些淤青的沟壑。
虽然个子不高,但是祥子发育的格外好,至少相比我来说——当然,也有可能是因为水流折射导致的效果。
她皮肤的触感和水一样柔软,我用指背和浴球轻轻按压着她脊椎上隆起的突兀,温软之下的坚韧正是她的模样。
"别动。"温水在皮肤上滑动,祥子把脑袋埋进浴盐浮动的泡沫里,我看不到她的表情,但我想她应该是舒服的吧。从丰川家搬出来以后,她有多久没好好泡个澡了呢?指尖顺着她的腋下攀过她起伏的肋骨,最后停留在她心口的位置。
我用指甲在那里稍稍用力戳出了一个浅显的痕迹,"这里会疼吗?"
"不要总是做这种没有意义的事情。"
"你觉得这是没有意义的事吗?"
"显而易见。"
"我倒是觉得久违了呢,上次祥子像这样在我这里留宿共浴,还是小学毕业和睦一起。"
"郁子小姐?"林子的叩门声打断了祥子未能说出口的话,"需要准备宵夜吗?"
"麻烦准备一些糕点吧。"按下浴缸的换水键,我起身去为祥子取护发素,"祥子今天在这里过夜。"
我的身体不能泡太久热水,身体大概也洗清了,从浴缸里出来缓一缓也好。
"睦在你们上一支乐队解散以后状态一直不对,我也不知道你们那支乐队里头到底发生了什么事,不过,祥子你得多关心关心她才是。"
坐在浴缸边上的木凳子上,我看见有些没有洗掉的泡沫堆叠在祥子耳后,伸手想要用水帮她清洗掉的时候。她突然抓住我的手腕,扣的生疼。
"唔,祥子,你是想把她折断掉吗?"
蒸汽在祥子睫毛凝成细小的露珠,那双琥珀色的眼睛盯着我,眼睛里的神情看不太确切,不过看她这样大的力气,应该是生气了。
“如果没有睦开口,郁子根本不会答应吧?就像那年烟火大会,明明说好要三人永远——”
"你弄疼我了……"
浴缸排水口发出呜咽般的声响,水雾凝结成珠从天上又或者地上坠落,她加重了力道,指甲嵌入皮肉,疼痛让我发昏的脑袋稍稍清醒。
"回答我。"看她的样子,是没有那么容易蒙混过关了。
"没有睦的话,你所说的三人永远在一起也不成立不是吗……"我叹了口气。
"不过,我也还是会答应你的,拒绝帮助落魄的老朋友不像我的风格。"我把掌心贴上祥子的手背,她向来力气大,从小时候就是,我两只手也不一定能在掰手腕上赢过她,比起几乎不可能成功的掰手指,还不如使用温和的方式,"满意了?"
排水漩涡卷走最后一点泡沫,新的水流从龙头里出来,把旧的泡沫冲走。祥子眼尾泛起红色,"你总是这样......用施舍的姿态践踏别人的尊严。"
她松开手,我也就再懒得反驳。
她这家伙倔的出离,认定的事除非是撞到头破血流,否则都不会轻易变改。
捻起一缕祥子打结的发尾。我用梳子将它们细细拆散,护发素的薄荷香气和柠檬味混在一起,和我身上的味道就有了九成像。
"发质变差了。"
"变差了就变差了。"看起来,我的关心是没有回报了。
把打结的发丝理顺以后,我重新去浴缸里洗了洗身上残留的泡沫。
走出浴室,林子为我穿衣,又半个小时祥子从浴室里出来的时候,她已经换上了我为她准备的白色浴衣。
看起来很合身,我预估的尺寸没什么问题。
大概是太久没有好好休息她有些神经衰弱。桃木梳叩击镜台的脆响惊得她眉头轻颤。
"坐下。"警惕的野猫乖顺地垂下脖颈。梳齿划过蓝色发丝,她的头微微仰起,呼吸里微弱的哼声就像是一只小猫打着呼噜享受顺毛,泡完澡之后祥子的面色红润了许多,像我记忆中的那个她了。
帮她剪掉一些开叉发黄的发梢,扎好头发的祥子身上散发着薄荷柠檬混合的好闻香气,我吸了一口气,确认是没有落雨小猫一般的馊味了,在心里对自己满意的点了点头。
牵起她的手,我带着可能已经忘路的她去客房。
"稍微吃点东西之后早点休息。"
大概是泡澡之后放松了下来,哪怕是一直紧绷着的她终究是露出了疲惫的模样,她困倦的点头,发丝还未干透带着些许湿意滑过我的手背微凉。
"郁子。"
在楼梯口我停下脚步等待她下一句要说出口的话。
"我不会让你失望。"
"嗯,我相信你。"我回过头,朝她露出一个微笑——当然,只是政客一贯的安抚而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