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滴在增生寺的鸱吻上淬出剑芒,飞檐垂落的雨帘将吊唁人群切割成褪色相片。长明灯在穿堂风中摇曳,雨水顺着青瓦滴落,打在石板地上发出细碎的声响。
遗照前的百合正在分泌腐液,甜腥气攀着雨天潮湿的空气和檀香混在一起涂满整个灵堂,祥子坐在棺木之前的第一排,黑色的丧服紧贴着她的身体衬得她愈发瘦削。她在寻找某种早已经找不到的东西。手垂在身侧,身子颤抖着,脆弱的像是马上就要死掉。我的目光扫过祥她的背影,落在她微微颤抖的肩膀上,心中涌起一丝难以名状的情绪,她好像瘦了,我不知道人是不是会在几天之内就瘦下来,看上去好像是这样。
千登世家和丰川家并不是关系特别亲近的家族,母亲要求过,所以我只能默默数着那张黑白照片下方第三层供品盘里的青梅。四十九颗,比昨日少了三颗——或许是某个政客和亲戚借拭泪动作拿走了他们,又或许是昨天午夜的时候被老鼠或者狸猫之类的东西偷吃了。
黑色的身影在昏暗的灯光下显得格外模糊。政客、商人、艺术家,形形色色的人聚集在这里,脸上带着或真或假的悲伤。他们低声交谈,言辞中夹杂着对丰川家的恭维和对死者的惋惜。
“请节哀,瑞穗小姐很坚强,她是真正的名门典范。”第一个拿走奠仪回礼的是文部科学省事务长官,科学省忙碌,如今这个时节新的调令下来他今天还能抽出时间亲自来这里一趟,传闻中他年轻时候追求过祥子母亲的事估计还真是真的。
“真是可惜,瑞穗明明还那么年轻。”穿着黑色和服的交通大臣夫人低声说道,声音中带着某种刻意的哀伤。
“是啊,也不知道祥子小姐以后可怎么办?”另一位大概是丰川家远房亲戚的男人附和道,目光却在不经意间扫过祥子的背影,带着某种难以言喻的算计。
“祥子小姐请保重…” 此起彼伏的吊唁声黏在彩绘玻璃上,被暴雨冲刷成模糊的色块。祥子站在鎏金棺木前的姿势像是被钉在十字架上的蝴蝶,黑丧服裹着的肩胛骨突兀地支棱着,每鞠一次躬就有新的裂痕从青瓷般光洁的发髻蔓延开。
睦坐在她身后,她那位表演家母亲的哭声和这些吊唁的声音混在一起,哪怕是有那么几分真情此刻也辩不出真假。
我在袖子里偷偷摩挲着怀表,表盖开合的“咔哒”声藏在那些虚幻的能剧台词之间找不出边界,如果没有母亲的监视的话,我是该去和祥子说些话的。
吊唁队伍突然掀起骚动。僧侣诵经声陡然拔高。我看见祥子母亲生前最爱的白釉花瓶正在孝服人潮中碎裂——某位大臣夫人假髻上的玳瑁梳勾住了招魂幡,她踉跄着栽向香炉的瞬间,我的余光瞥见偏殿阴影里偷请的男女——我那位好伯父的司机正把舌头探进北条家女佣的耳蜗。
巫女开始撒盐。盐粒打在黑檀棺木上的声响不大,却令我想起那个燥热的夏夜——母亲用银汤匙敲击香槟杯宣布我的婚约时,水晶杯的碰撞声也是这般空洞刺耳。
"郁子小姐,"林子在我耳边微微躬身,“夫人说该离席了。” 我望向正在焚烧遗物的经堂。祥子母亲的鳄鱼皮手袋在火中蜷缩成胎儿形状,她的父亲正用鞋尖碾碎未燃尽的信纸残片,像是丢了魂魄。"再等三分钟吧。"怀表链在指节缠出紫斑,“至少等到合棺。”
林子没再开口。
又一粒檀香灰坠地,也到了我该离席的时间了。彩绘玻璃上人们的吐息和吊唁凝成浑浊的水滴,客人们的表演结束,沾着香灰血液的皮鞋陆续碾过门槛有序退场,祥子仍立在棺木投下的阴影里,发髻散落的银丝像被剪断的提线,缠住遗照边沿干枯的白桔梗。照片中的女人笑容温婉,眉眼间带着某种无法言喻的温柔,让我想起与她初见的时候。
“小姐,夫人要等不及了。”
我离开经堂时,雨丝突然斜刺进来。檀木珠帘发出细碎的呜咽,祥子扑向灵柩的姿态像断线的净琉璃,被泪水泡发的柔软脸颊磕在棺木雕花上,带起来一篇红肿。
嘶喊着"妈妈"的声带仿佛浸过硫酸,指甲抓挠金漆的刮擦声让大部分刚刚还一脸肃穆的吊唁者们在私下露出被取悦的笑容。
"祥,呼吸。"睦跪坐的姿态宛如佛前供花,她拥抱着哭泣的女孩,拍打脊背的动作和拥抱我时有些不同。
睦的安慰变成徒劳的修补。我数着怀表齿轮转过十九个刻度,终于在雨的反光里看见祥子抬起脸——泪水在她眼下结成冰晶,瞳孔燃烧着某种令我熟悉的、将死萤火虫最后的磷光。
但我知道她会没事的,丰川祥子从来擅长在绝境中榨取生机。
雨很大了,落在我的镜片上让一切景物有些散光,她染血的指尖伸向睦的耳垂,动作轻柔得像在触碰烛火上翩跹的尘絮。我下意识攥紧表链,金属棱角割破掌心的疼痛中,看见她的黑影正吞噬着睦淡青色的轮廓,如同墨汁渗透和纸。
车门在身后“砰”地一声关上,雨声被隔绝在外,车内顿时陷入一种令人窒息的寂静。
母亲坐在我对面,双手交叠放在膝上,指尖微微泛白。 “你知道我等了你多久吗?”她的声音低沉而冰冷,仿佛从很远的地方传来,却又重重地砸在我耳膜上。 我低头看着自己的手,掌心被表链割破的伤口还在隐隐作痛。血迹还未干涸,鲜红的颜色在其中流淌,告诉我我还活着。
我轻轻摩挲着那道伤痕,没有回答。
怀表在袖中微微发烫,表盖开合的“咔哒”声在我指尖下轻轻响起。
“四分十五秒。”她自问自答,带着压抑的怒意。
“我们与丰川家并算不得亲近,收纳回礼之后晚离开半分钟就足够让所有人注意到你的失礼,可你站在那里傻傻看了四分钟。” 我依旧沉默,目光落在车窗上。雨滴顺着玻璃滑落,留下一道道蜿蜒的水痕,像是有人无声的哭泣。
眼角下方的痣微微发痒,好像是被虫子叮了,“你总是这样,郁子。”她的声音突然拔高,“总是漠不关心,仿佛这一切都与你无关。你知不知道,你的每一个举动都会影响到我们家的声誉?你知不知道,这会让那些人怎么看待我们和丰川家?让北条家怎么看待我们家?” 我终于是抬起头,看向她。她的脸在昏暗的车内灯光下显得有些模糊,像是什么鬼魂。
可这个家族,又和我有什么关系呢?母亲,您亲口说过的,对您而言最好的千登世郁子,是一出生就没了呼吸的那个。
我张了张嘴,想要说些什么,但最终还是忍住了那些刻薄的话,轻轻吐出一句对不起。
“对不起?”她冷笑一声,声音里带着一种嘲讽,“你以为一句对不起就能解决问题吗?郁子,你太让我失望了。” 我低下头,不再看她。车内的空气仿佛凝固了一般,沉重得让人喘不过气来。雨声透过车窗传来,像是某种遥远的背景音。
“回去以后,自己去神社里反省。”她低下头去摆弄手机,对我下了判决,而后,大概是说给林子听的。
“没有我的命令,不准你们给她送饭。”
我的手指不自觉地抚上脖颈,微微扣紧的时候,仿佛能感受到“夜叉”那冰冷的鳞片缠绕着我的皮肤,带来一种近乎死亡的块感。
返程的轿车碾过水洼,我在车窗细小的缝隙间苟延残喘,雨中有幼猫的哀鸣,也不知道是谁家的司机不小心碾死了在车底下避雨的寺庙守护神。
不过,无关紧要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