酒馆。
昏暗的客房内。
虚弱的妇人躺在床上,她的身体已经散着微光,似乎马上便要消散。
站在一旁的酒馆老板对着王坚等人摇了摇头。
他已经尽可能延长了这位妇人的存在。
但对于已经丧失执念的灵魂,再多的手段也挽留不了。
王坚手里紧紧攥着那只鞋子,看着弥留之际的妇人。
此时或许应该进去告诉她:
“我找到你儿子了,这是他的鞋子,他好着呢!”
(但是,说不出口啊……)
善意的谎言,却很拙劣,一眼便会被看穿。
“你在婆妈些什么啊?直接将事实告诉她不就好了。”
光着脚丫的贞德坐在木椅上,轻轻晃着小腿,无聊地用手敲着桌子,口中却说着无比残酷的事情。
“你没有一点同理心吗?”
王坚看着痛苦不堪的妇人,皱着眉头说道。
如果她得知这绝望的事实会直接消散掉吧。
“哈?那种东西,早在刑场上便被烧光了。”
贞德始终带着笑意,就像是一个在台下看戏的观众。
“更何况,不管说什么,你最后都会去打倒那个络腮胡,不是吗?
与其让她怀着虚伪的安慰离去,不如直接许下复仇的誓言。
反正你便是这么愚蠢的一个人。”
居然被那个贞德说愚蠢?
(开什么玩笑!)
不过,犹犹豫豫确实不像往常的他。
王坚拿着那只鞋子,走到了那妇人的床边。
“女士。”
他轻轻唤了一声。
妇女艰难地扭过头来。
“很遗憾……”
还没有说出口,那个残酷的事实。
她那枯瘦如干柴的手臂便伸了过来,拿起那只带有泥土的鞋子。
“娃,你回来了……”
不知她究竟是看见了什么幻象。
原本那灰暗的眼神忽地亮起一丝光彩,大抵便是所谓的回光返照罢。
(……)
已经说不出口了,不管是善意的谎言,还是残酷的真相。
妇人周身的辉光愈发明亮,身躯却如晨雾般逐渐稀薄。
“嗒——“
那只鞋子落在酒馆地板上,发出空洞的回响。
她终于是消散了。
这样的结局是好还是坏呢?
王坚唤出了玉玺,将妇人的灵魂吸入玉玺之中。
无垠的识海内出现了一个小光球,随即又嘭地一声散掉了。
她的灵魂强度还不足以形成魂旗,甚至弱小得立马消失。
不过王坚的目的本也不是如此。
……
大洪水过后,整个村子仅有母子两人幸存。
最后却因没有吃食饿死。
便这么普通地来到了地狱。
但至少不必再忍受饥饿。
“娃,这次不会再分开了。”
……
即使是这么渺小的愿景也被残忍的破坏掉。
王坚眼角的泪水止不住流了下来。
这不是受到妇人记忆的感染,而是发自他灵魂深处的悲悯。
(一定有哪里不对吧?)
这么普通的一对母子,即使没有积攒去往天堂的功德,也不至于要在地狱中再经历苦难吧?
难道神明早已陨落?佛陀亦归寂灭?
(那便让我给你划上个不完美的句号吧!)
王坚弯下腰去,拾起了那只鞋子,递给了酒馆老板。
“帮我保管一下,老板,我会很快回来的。”
他要去杀死石敬瑭。
之前在广场上看见石敬瑭时,便起了杀心。
但那是因为知晓石敬瑭是个卖国贼,出于公理心而想杀。
可历史书上的短短几行字,实在是太远、太空了。
而此刻,驱使他的是私情。
不是替天行道,不是伸张正义,仅仅是为了慰藉那个渺小的灵魂。
他从未如此想杀死一个人。
和面对开膛手杰克时不同。
那时是“想要这么做。”
现在是“必须这么做!”
“你要一起来吗?”
王坚看向打着哈欠的贞德。
没有直接说是去做什么,毕竟酒馆老板还在这,还认为石敬瑭是爱民如子的那个石王。
但他相信少女知道什么意思。
“当然!”
贞德一下子便从椅子上蹦了起来,指尖跃动着火星,咧着牙笑道;
“横竖你都要去浪费时间,我可不想在这等着。不如跟着,噼里啪啦将一切烧干净,多省事啊!”
王坚又看向趴在木桌上,发出轻微鼾声的希帕蒂亚。
他拿起一瓶放在床边,原先是为了照顾妇人而准备的魂酒。
王坚拔开酒塞,将酒瓶轻轻晃到希帕蒂亚鼻尖前。
少女的鼻翼突然像嗅到鱼干的猫儿般翕动起来,睁开了那眯成一条线的眼睛。
“发酵果汁!”
王坚还来不及说什么话,酒瓶便被希帕蒂亚夺去。
“屯屯屯屯!”
少女豪放地喝了起来。
没几秒酒瓶便见底了,她又朝王坚伸出手,迫不及待地说道:
“还有吗?”
王坚不得已弹了下希帕蒂亚的脑门。
“醒了吗?”
“嗯……”
黑发少女眼角噙着泪水,点了点头。
“待完成约定之事后,你想喝多少,便喝多少!”
“真的吗?”
希帕蒂亚两眼再度放光。
王坚有些心虚地看了眼酒馆老板后点了点头。
酒馆老板他帮了这么多忙,却没有要过一分钱。
虽然就算要,王坚一毛钱都掏不出来就是了。
“老板,还是个忠厚人啊!”
王坚不由得感慨道。
“?”
正在吩咐手下做事的老板,一脸疑惑地看了过来。
……
王宫。
在接连审了几个案子后,石敬瑭有些疲倦地坐在王座上休息。
灵魂不用吃也不用喝,理论上也不用睡觉。
但休息是必须的,否则便会“伤神”。
伤神就是损害灵魂的根基。
就像是一个灵魂不眠不休工作好几天——几百个小时,地狱里没有日夜。
那人就会因不堪重负而精神崩溃,最终灵魂消散。
大概便是这么个道理。
石敬瑭坐在椅子上,抿着茶水,听着手下的报告。
灵魂不需要吃喝,却架不住想要满足口腹之欲。
底层灵魂喝着劣等的魂酒,而石王则是在王座上慢慢地品尝黄泉岸边的彼岸茶。
“石王,案子的首尾都处理干净了。”
“石王这是打算通商的那几家商人的名录,您请过目。”
“石王,这是新开垦的土地。”
几个文士围绕在石敬瑭周围,汇报工作。
哪怕是在休息,都落不得一点清闲。
而他之所这么勤政,自然是为了营造一个好名声。
(快了,这一次,寡人一定会流芳百世!)
虽说在地狱中并没有日夜的变化,但石敬瑭还是许下了这样的宏愿。
他会成功吗?
“轰隆隆!”
似是为了嘲笑他,屋外传来了一声巨响。
“不好了,石王!”
一个守卫慌慌张张的跑了过来。
“有三个人硬闯进来了!”
“什么!”
周围的文士神色各异,或瞪眼,或惊讶,或看戏。唯独不见半分忧色,仿佛只是听见几个跳梁小丑。
“慌什么,我亲自出去看看。”
石敬瑭从椅子上面站了起来,打算朝宫门处走去。
“石王,不过是三个小贼,何劳您亲自出马?派遣亲兵前去捉拿就是了。”
“哼,明目张胆地攻打王宫,寡人可不觉得普通守卫能够对付他们。”
如果是在现世的话,只要随便派个几十士兵便能轻松抓住三个闹事者。
但在地狱的话,就不好说了。
即使如此,石敬瑭还是朝着宫外走去,都被打上门来了,岂能安坐?
……
城市北角坐落着石王的宫殿。
原先涂着朱漆的大门,被轰出一个洞来,边缘依稀可见烧焦的痕迹。
王坚、贞德以及变大后的希帕蒂亚站在门前。
为了能让希帕蒂亚“长大”,又向酒馆老板那边赊了几瓶魂酒。
“还真是夸张啊,这位贞德女士!”
希帕蒂亚没想到这看似纤弱的少女身躯,居然能爆发出如此威能。
“是吧,可以说是为数不多的优点了。”
(或许是唯一的优点?)
王坚在旁边补充说道。
“啰啰嗦嗦!走咯,该将那个什么王也给轰飞。”
贞德率先走进了那破损的大门。
另外二人对视了一眼,也跟着走了进去。
他们一行人没有遇到什么阻拦,那些个守卫看见门口那爆炸后,识相的都逃跑了。
至于不识相的也活不到现在。
不过,没走多远,便有一个穿着黑色衣服的络腮胡大汉拦住了去路。
石王——石敬瑭。
他一个人立在前方,那仿佛有千军万马跟在他身后。
那股威势有如潮水般涌了过来。
“希帕蒂亚?是你吧?没想到你还留有这一手,终究还是背叛寡人了吗?”
面对体型已经完全不同的希帕蒂亚,石敬瑭还多看了两眼才确信自己没有认错人。
“哈?先背叛的是你吧!胡乱使用我制造的工具!”
希帕蒂亚怒视着对手,同时召唤出星盘,蓝与银的火焰在此间流转。
“寡人只是将那些工具用在了更合适的地方!”
石敬瑭没有辩解是他背叛在先,就如在现世时,背弃对他来说是家常便饭的事。
“现在来到这边,寡人可以饶恕你的罪孽。”
他完全不觉得是自己做错了,和之前在那座高台上断案时认错的那个石王判若两人!
(果然只是一场作秀吗?)
面对这样厚颜无耻之人,王坚直接破口大骂:
“闭嘴!你条老狗!有何面目在这里狺狺狂吠!”
石敬瑭有些吃惊的看向王坚。
他能大致看出打扮成村姑的那个金发少女拥有最强大的魂力,其次是希帕蒂亚,最后才轮到发声的这少年。
所以他是将王坚归到随行的小厮中,完全没料到会被这么一个人痛骂。
石敬瑭倒也不生气,武夫阵前叫骂本是常事,他反倒饶有兴趣地打量起王坚。
“你是何人?”
“要杀你的人。”
王坚也不托大,做好战斗准备。
一手提着朴刀——这是之前逃跑的其中一个守卫半道上丢掉的。
另一手唤出了玉玺,金光流转。
看见玉玺,石敬瑭瞬间两眼放光。
“那是传国玉玺!?小子,只要你交出来,寡人可以给你封王!”
只要有那个玉玺的话,便是天命所在,而不再需要受人册封为中原天子。
“你这卖国的儿皇帝,竟让还想要玉玺?岂不知天下之人,皆愿生啖你肉!”
王坚一点面子都不给。
“你说什么!”
石敬瑭一声怒吼,如同野兽咆哮!
就像龙有逆鳞一样,儿皇帝“这三字,便是深嵌在石敬瑭骨血里的毒刺。
他抬起右手,一把木刀于虚空**现。黑与金的背叛之炎萦绕在木刀上。
刀上刻有“天十四载石进”六个大字。
“受死吧,小子!”
石敬瑭像一发破空的箭矢一样急速冲向王坚。
高举起木刀,势大力沉的一记下劈。
王坚早已想到这个情况,在唤出传国玉玺的一瞬间,便使用了李从珂的魂旗。
危急之中,用魂力点燃火焰,红色的火炎缠绕着朴刀。
李从珂锤炼多年的武艺加于王坚身上,眼睛捕捉到木刀的轨迹,他及时抬起朴刀,格挡了这次攻击。
石敬瑭略有些惊讶,眼前的王坚气势完全不同了。
不过那份诧异转瞬即逝,他眼中闪过一丝寒光,如疾风骤雨般挥起木刀,连连朝王坚砍去。
王坚咬紧牙关,死命抵挡,空中木铁相交,火焰纷飞,嘭嘭声不绝于耳。
每一次格挡都震得他虎口发麻,额头布满汗水。
“是阿三吗?没想到玉玺还有这个作用。”
阿三,便是李从珂的小名。
石敬瑭还留有说话的余力,他发现了玉玺的秘密。
他和李从珂一同随唐明宗征战几十年,彼此都熟悉得不得了,一眼便发现了,王坚的一招一式都有李从珂的影子。
“但是,阿三的武艺可没有这么生疏啊!”
石敬瑭陡然加大了力度,以他对李从珂武艺的熟悉,瞬间便使王坚漏出好几个破绽。
他自然不会错过这个机会,斜向挥下了带火的木刀。
(可恶,还是做不到吗?)
即使王坚知晓该如何行动,但总会慢上这么几步。而就是这么几步,面对真正的高手时便不够看了。
“唔!”
肩膀被击中,衣服被火炎烧焦的糊味传入鼻子,王坚闷哼一声倒飞出去。
“死吧,小子!”
石敬瑭打算乘胜追击。
此时,一面白色战旗从侧面刺向石敬瑭。
在一旁观战的贞德,及时冲了上来。
“碍事!”
石敬瑭大吼一声,挥刀架开了这次攻击。
“哼哼哼,爆炸吧!”
贞德的攻击虽被挡开了,但是她背后还浮有十几枚火球。
“轰隆隆!”
火球自少女身后呼啸而出,在石敬瑭眼前接连爆炸,如同盛开的红莲般形成火浪,遮挡了后者的视线。
石敬瑭虽不解为何火球提前爆炸,却还是用木刀横扫,劈开火浪。
而火焰散尽的刹那——
一道由蓝银色的数理之枪骤然贯穿火焰!
石敬瑭瞳孔骤缩,终究慢了半拍。那支凝聚智慧之炎的光矢,已狠狠钉入他的肩胛。
“碍事的家伙!”
他闭着一只眼,捂着被数字与几何污染过的头脑,即使被击中,却还是凭着意志坚持住。
“嘿嘿,你便乖乖被我轰成碎片吧!”
贞德狞笑着,她的魂力仿佛无穷无尽,背后的空中又漂浮了十几个火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