也许,跪着才能与女王对话是该隐赫斯特的古老规矩,但她也必须认清楚,如今早已没有该隐赫斯特了。
如果她非得摆女王的谱子,不肯好好说话,那夙夜不介意用更直接的方式,帮她认清现实。
他从来不向权贵屈膝。
“如此无礼。吾等虽已遭玷污,但仍为女王之姿。无礼怪兽毫无交谈必要。”
女王的指尖微微收紧,华贵的裙摆在她脚下铺展如凝固的血泊。她依旧昂着头,仿佛那不是束缚用的头罩,而是早已不存在的王冠。
女王的目光如寒潭般死寂。她不再开口——不是屈服,而是某种更高傲的轻蔑,仿佛眼前之人根本不值得她浪费只言片语。
“很好。看来您选择了最无趣的那条路。”夙夜点点头,认可了对方的坚持,“我只能亲手索取渴求之物。”
见此,夙夜没有再与女王交流的兴趣了。
每个人都有不可践踏的底线。
死亡?他早已置之度外。但要他屈膝,哪怕是为了活命——绝无可能。
更何况,一个连正常对话都需要用下跪换来的“机会”,他宁可不要。
夙夜的靴底叩在王座台阶上,每一步都像碾碎腐朽的王国。
钢铁头罩下,女王的目光像冰锥般刺来,苍白的唇角勾起讥诮的弧度。
痛苦?
她早已尝遍世间极刑。
斩首台的铡刀、碎尸匠的斧刃、焚烧炉的烈焰……
那些癫狂的刀斧手用尽手段,却只能眼睁睁看着她从灰烬中重生。
眼前这个狂妄之徒,又能拿什么威胁她?
夙夜在距王座一步之遥处站定。
他忽然笑了。
“放心,我对折磨女士没兴趣。”掏出一管空的采血瓶,“但既然您不肯说清邀请我的目的……”
除了情报和信息,污秽血族最宝贵的东西,无疑就是那份被治愈教会的叛徒偷偷带走的禁忌之血。
一针扎进女王的脖颈,透明的玻璃试管内,猩红的液体缓缓上升。
“……我只好自己讨点利息了。”
“你想要我的血?哈哈哈,你大可以收集个够!这座城堡的每一块砖石,每一幅挂毯,都浸透了它!”
女王的狂笑声却已在殿堂内回荡。那笑声里裹挟着某种近乎怜悯的嘲讽,仿佛在看一个自以为得手的愚者。
她甚至没有抬手阻拦——是无力阻止,还是……
根本不屑?
夙夜凝视着玻璃管中黏稠蠕动的血液,那暗红深处仿佛蛰伏着某种古老的脉动。女王的讥笑仍在耳畔回荡,但他指节一收,仍将血样封入腰间的特制口袋。
谨慎即可。
他并非那些贪婪的渴血者,会疯狂到将所有能取得的血液注入自己的血管。
收回双手,夙夜当场转身离开。
女王的回答其实不重要,该隐赫斯特的藏书库并未毁灭,他完全可以自己翻书寻找线索。圣歌团和该隐赫斯特的藏书加起来,怕是直到他死亡前都看不完一半。
夙夜踏过殿堂门槛,身后传来丝绸撕裂般的叹息。
该隐赫斯特最后的女王,终究没能等来救赎。
她将被永恒的囚笼吞噬,连同那些无人继承的秘密,一起葬送在时光的尽头。
尽管女王不愿与之交流,但她的一些话还是给了夙夜一定的提示。
带着月亮气息的猎人,这个称呼与之前在尤瑟夫卡诊所碰到的假医生的说辞,似乎有几分相似。
她们究竟嗅到了什么?那种连他自己都未曾察觉的、萦绕在骨髓深处的——月亮气息。
这是一种特殊的天赋,还是难以察觉的诅咒?
带着心底的疑问,夙夜决定离开该隐赫斯特城堡。
暴雪愈烈。
夙夜竖起衣领,独自走进茫茫雪幕,靴子再次陷进厚实的积雪中,发出令人心悸的咯吱声。
城堡大门在他身后无声闭合,像合上一本尘封的禁忌典籍。那辆曾载他赴约的黑色马车,此刻连半点痕迹都未曾留下,仿佛这场暴雪就是要抹去他与亚楠最后的联系。
沿着车辙往回走的可能性已经不存在了。
亚楠的灯火早已湮没在暴雪之后,连山峦的轮廓都模糊成一片混沌。
此刻若选择回归梦境,自然能避开这刺骨严寒。但猎人的斗篷仍在风雪中翻涌,如同不肯熄灭的黑色火焰。
他本可以保守这个秘密。
该隐赫斯特的悲剧早已写尽,孑然一人的女王不过是个活着的墓碑。那些染血的王座、破碎的家徽,本应随着暴雪永远埋葬。
直到他亲眼见证,何为污秽血族之女王。
多么可笑啊。
古老贵族毫无道理的傲慢,将夙夜心底本就不多的恻隐之心彻底粉碎。
共情?
连假装平等相待都做不到的怪物,被权利腐蚀了心智的贵族,跟他完全是两种生物。
现在,他是时候赴另一场约定了。
借着信使灯柱温暖的光芒,夙夜的身影在亚楠阴冷的空气中逐渐凝实。他踩在欧顿小教堂前的石阶上,靴底沾着的该隐赫斯特冰晶与地上的血渍。
浓郁的熏香从教堂门前堆放的瓦罐中升起,犹如实质的栅栏隔绝兽化者的侵袭。
自从得知夙夜将幸|存者送往欧顿小教堂,正直的小哥阿尔弗雷德就时不时过来清扫周边的野兽和怪物,以免它们突破熏香伤害到里面的幸|存者。
这一点,还是从阿黛拉修女的口中得知的。
善良的阿尔弗雷德在幸|存者的口中,同样得到了不少的赞美。哪怕是污秽血族的遗民雅莉安娜也曾得到过阿尔弗雷德的帮助。
“阿尔弗雷德近期来过吗?如果见到他,请帮我转告一声,我有事找他,请他在小教堂等我。”
夙夜找到正在整理药材的阿黛拉修女时,她正将一些药材研磨成粉末,然后交给雅莉安娜倒入陶罐搅拌均匀。
听到询问,她沾着药草汁的手指轻轻抵在下唇,露出温和的笑意:“那位金发的猎人啊……”
她指向墙角堆放的橡木桶,继续说道:“前段时间送来这些熏香材料,足够使用很长时间。”
“他将游荡在小教堂外的兽化者干掉了许多,睡觉时听到的野兽咆哮都少了很多。大家总算可以安心睡个觉了。”
雅莉安娜突然抬起头,补充了一句。
在夙夜四处奔走的时候,亚楠的幸|存者们也在相互扶持。
如果阿尔弗雷德才刚来过,那么近期恐怕不会再见到他了。
“如果你想见他,那就去治愈教会下方的刀斧手雕像那找他吧。我外出时,偶尔会在那个地方见到他。”
阿黛拉的话语让他想起初次遇见阿尔弗雷德的情景。那位年轻的骑士跪在刀斧手雕像前,银剑倒插在地,虔诚得如同朝圣。
阿尔弗雷德一心憧憬着洛加留斯大师,将他视为人生的道标。
不过没关系,夙夜早就想好要向阿尔弗雷德隐瞒洛加留斯大师被他干掉的事实了。
与其打破他的信仰,不如就让洛加留斯保持圣人的面貌作为他的心灵支撑好了。
以亚楠现在的状况,有点信仰未必是坏事。
“那就去碰碰运气吧。”
当夙夜推开教堂沉重的橡木门时,月光正好照亮通往治愈教会的小路。
路边的每一盏煤气灯下,都散落着被整齐斩首的兽化者尸体,干净利落的手法充分透露出下手之人的精湛技艺。
当苍白之血遍布天空,亚楠的时间开始流逝,被杀死的兽化者终于不再复活,出现减少的趋势。
一路上,夙夜都没有碰到多少兽化者,阿尔弗雷德的屠|杀十分有效率,零星游荡过来的兽化村民也都被他干脆利落得斩杀,甚至没能发出一声惨叫。直到抵达刀斧手的雕像处,他的身上都没有冒出汗水。
金发的猎人正坐在刀斧手的雕像前休息,他手中的长剑还在淌血,剑尖支撑的地方已经汇聚了一滩小小的血泊。
“阿尔弗雷德,你果然在这边。我看见路边倒下的兽化者的尸体,就猜到你应该没有走远。”
听到夙夜的声音,阿尔弗雷德绷紧的肌肉又放松了下来。他温和得笑了笑,表示对友人的欢迎。
“哦吼!很高兴看到你平安无事。”
他真心记挂着自己的朋友,并为他们的安危祈祷。
“你拜托我的事情,现在有些头绪了。”
夙夜在他面前坐下,同时掏出该隐赫斯特的邀请函,以及那顶能够揭示幻影的王冠,将它们放在阿尔弗雷德的身前。
“噢!那个是,是该隐赫斯特的印记吗?我听说过该隐赫斯特贵族们的传说,和他们那浮华可笑的邀请。”
阿尔弗雷德的目光没有一刻被华贵的王冠所吸引,第一时间就瞄准了邀请函上该隐赫斯特的印章。
“你猜的没错。只有带上这份邀请函,前往亨维科的十字路口,乘坐特定的马车才能抵达该隐赫斯特。我知道你为何找不到了,那是一个被隐藏起来的地方。”
夙夜向对方解释了邀请函的用法,阿尔弗雷德的眼睛明显亮了起来。
“太棒了!我真是感激不尽!我要立刻动身。但在走之前,请容我表达谢意。”
他很兴奋,声音里充满了惊喜,完全不顾自身的状况,就要立马动身。
“别着急,还有这个王冠也一并给你。如果你想见到污秽血族的女王,那么就得戴上它。城堡里还有一个被幻影隐匿起来的区域,王冠的力量可以破除幻象。”
此时此刻,阿尔弗雷德的感激已无法用言语表达,他激动得向夙夜鞠躬致谢,那是他能够想到最高的敬意。
“这个送你了,我已经用不到了。”
说着,阿尔弗雷德摘下一直戴在脖颈上的猎人挂坠,那是一枚「轮形猎人徽章」。
“啊啊,我感受到大师的力量了!赞美神圣之血!”
“很荣幸能和你在一起,但我必须说再见了。”
“愿神圣之血指引你的前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