想通了这一点之后的王坚,便留在广场上,想看石敬瑭是如何断案的。
案情并不复杂,大概是有一对种植魂果的兄弟,弟弟不想种田了,便将田卖给哥哥,不过价钱没有谈拢。于是弟弟又将田卖给另外一个人,买主担心日后哥哥会找他麻烦,就让弟弟拿哥哥同意转卖的书面文书来。哥哥不肯给,两人便闹到了石王跟前。
如果是让王坚来断案的话,兄弟二人价钱没有谈拢,那便是契约不成立,弟弟想卖给谁就卖给谁。那个哥哥是否出具同意转卖的文书也是他的自由。
但问题便在这里,没有哥哥的文书,买主不买,弟弟便只能以低价卖给哥哥,或是再找其他买主。
那石敬瑭听完兄弟两人的陈述后,想了一会儿,便从座椅上站了起来,声音很是洪亮,不过一开口便是自责:
“之所以发生兄弟相争这种不义之事,都是因为孤王,没能将教化普及,孤很惭愧。至于这个案子,哥哥想得到田地,弟弟想要卖出高价,两人都有道理。
但哥哥作为兄长不对的地方多一些,地应该卖给出高价的人,哥哥想要的话,便也提高价格吧。”
“石王!”“石王!”“石王!”
作出判决后,广场上的人又纷纷欢呼起来,赞美起石敬瑭来。
王坚总感觉这出断案戏码就像是作秀。
(果然,心中的成见就像是一座大山吗?)
他并不相信石敬瑭的为人。
虽然就算是令王坚上去断案,他做出的判决恐怕会和石敬瑭差不多。
但在断案前先将过错揽到自己身上,在王坚看来,就像是在收买人心。
在这铺天盖地的呼喊声中,却还掺杂着一丝杂音。
“石王救救我儿……”
“石王……”
“救救我儿……”
一位妇人在人群外围无力地呼喊着,她的求救声淹没在赞美声中。
她尝试挤进人群,可是瘦弱的她连外围都挤不进去。
呼救无果的妇人,只得转身离开广场,留下了一道落寞的身影。
而这一切,被同样站在广场外围、没有欢呼的王坚看在眼里。
“走吧!”
王坚悄悄地跟了上去。
“哦,终于要离开了吗?”
早已不耐烦的贞德也跟在王坚身后。
站在高台上的石敬瑭像是感受到了什么,望向人群之中。
“怎么了?石王?”
旁边一个仆从看见石王愣神了一会,上前问道。
“没什么,孤好像看见了一个讨厌的灵魂。”
石敬瑭很快便收敛表情,挥手示意广场上的人都安静下来。
“下一个案件!”
与人声鼎沸的广场不同,城里的小巷静悄悄的。
一位妇人摇摇晃晃地走着,一不小心踩空了,差点摔倒在地。
好在跟在后头的王坚赶到,及时扶住了她。
“女士,没事吧?”
“谢,谢谢……”
她说话时有些有气无力,不过依然强撑着起身。她道谢后想要推开王坚,继续走路。
王坚拦住了想要离开的妇人,开口询问道:
“女士,你似乎遇到了些困难,不介意的话能和我说说吗?或许我能够帮得上忙。”
或许早已心如死灰,妇人木然地看向王坚,竟对着一个从未见过的陌生人,一股脑地说了出来。
“我儿啊……我可怜的儿啊!”
“那天,他到城南的庄园附近玩,便失去了踪影……”
“我附近都找遍了,没找到人……”
“看见那庄园边上有一只鞋子,想进那庄园看看,却连大门都进不去……”
“我儿啊……我可怜的儿啊……”
她并不是在求救,只是倾诉着自己的情感。
“我知道了,我会找到您儿子的。”
从那妇人断断续续的述说中,王坚大概知道发生了什么事。
他决定帮助这位可怜的妇人。
“喂,你该不会想去那什么庄园吧?”
站在一旁的贞德始终摆着一副冷脸,她对王坚的救人行为不怎么感冒。
“没错。”王坚没有任何犹豫地答道。
“这不会给你带来任何好处。”
“之前在荒野中,你救我时,难道也是期待我会给你回报吗?”
“不过是顺路罢了,而且我讨厌英国佬。”
“是嘛,我也只是顺路。偶然看见有人需要帮助,便决定出手帮忙。”
“那庄园并不在接下来我们的路线上。”
“不过是多绕点远路而已。”
“这会浪费很多时间。”
“你都找了五百年了,不差这一点时间吧。”
“你说什么!”
两人之间的争论最终因贞德那沙哑的怒吼而结束。
她甚至抬起一只手来,有火星在掌心飞跃。
不过少女还是放下了手,她背过身去,提醒道:
“不过,即使你想帮忙,但她恐怕坚持不了多久了。”
“你说什么?”
王坚转过头去,果然看见,那妇人脸色苍白,身上还出现点点光亮。
这是灵魂要消散的前兆。
“怎么会这样!”
在找人倾诉之后,那妇人已无所留恋。
“贞德,你有办法能够延缓这个过程吗?”
“很遗憾,我并不知道。”
王坚并不认为少女会说谎。不过他再一次确认了,少女在地狱徘徊了这么久,对于地狱的了解却意外地过于浅薄了。
“女士,你坚持住,我一定会找回你儿子的!”
王坚抱起那快要消散的妇人,朝着之前那酒馆奔去。
跑了一会儿,王坚便看见了站在门口与人闲聊的酒馆老板。
“老板,你帮忙照顾一下这女士!”
“哎呀,客人您这是……咦?她快消散了,快,快拿瓶魂酒来!”
突然被人这么要求,老板有些惊愕。不过他很快便注意到了那妇人的危急情况,连忙扭头朝着酒馆里面的侍者喊道。
很快便有一酒馆侍者带着托着一瓶绿色的酒和酒杯,走了出来。
老板拔出木塞,将那翡翠色的酒液倒入杯中,又直接灌入那妇人口中。
妇人的脸色渐渐平缓。她那正在消散的身体也肉眼可见的安稳下来。
“老板,这个是?”
王坚有些好奇地看着那瓶绿色的酒。
“这是用魂果酿造的魂酒,具有安神的功效。”
王坚不由得回身看了眼,跟在他后头来到酒馆的贞德。
“看什么?我从不喝酒!不知道不是很正常吗?”
少女说得理直气壮,完全没有感到一丝羞愧。
“客人,我得提醒你,这酒也只是起到延缓的作用,并不能阻止这个过程,这位女士最终还是会消散掉。”
酒馆老板边让侍者将妇人带进客房里休息,边朝王坚补充道。
“这样就足够了,谢谢你,老板。我很快便会回来的。”
王坚付托完人后,便要往城南走去。
贞德这时却拦在了王坚的前面。
“那人迟早会消散掉,即使这样,你还打算去帮忙吗?”
“正因为如此,才要更快行动,在她消散前,告诉她,她儿子的下落,不是吗?”
贞德沉默了一会,捋了下她那金黄色的头发。
“是吗?那我也跟着去吧。”
“那真是太好了!果然,你是个好人啊。”
王坚不知道少女为何改变了主意,但这无疑是一件好事。
“别误会,只是这样能更快完事。不会为接下来的旅途耽误太多时间。”
贞德是这么想的,她抬头看着那猩红的天空。
地狱的天空总是同一种颜色,如血般红亮。而且不见太阳,也不见月亮。
话本小说中的“夜入某某地”根本不可能发生,因为在地狱根本不分日夜。
城南某处,王坚二人远远眺望着戒备森严的庄园,正因此而忧愁。
不过,在英明的石王治下的一座普通庄园,却配备了这么多守卫。果然藏有什么秘密吗?
王坚之前还抱有一丝怀疑,现在倒是有几分相信,那小孩的失踪和这座庄园有关。
(不过要怎么进去呢?)
这才是该头疼的地方。
“你说,我们到大门口说要参观庄园,守卫会放我们进去吗?”
“哈?”
贞德张大那双水蓝色的眼睛,像是听到了什么不可思议的事情。
(果然有些天真吗?)
王坚也为自己这幼稚的想法而发笑。
却不料少女接下来提出的办法更是有着惊世智慧。
“哪里要这么麻烦,直接嘭嘭嘭地冲进去不就行了?”
话音未落,她已信手在掌中拈起一簇火焰,随机又凝聚成一枚火球,就像是呼吸一样自然。
“啊?”
王坚被惊得长大了嘴巴。
(是我的问题……)
居然会去想着咨询那个贞德的意见。
不过这个办法或许能行!
王坚头脑飞快地转动着。
找机会潜入是不用想了,光天化日之下,很难完全掩盖住自己的动作。而且以贞德那性格,实在不太适合潜行。
而只是正面突破的话,不知道庄园里面的情况,一旦被拖住的话,敌人可以将重要东西或是转移或是销毁,那他们就得不偿失了。
所以得将两者结合起来。
“那我们便按各自的想法行动吧!”
王坚提出了他的设想。
由贞德正面当诱饵,他再寻找机会潜入庄园。
虽说从未亲眼见过贞德出手,但王坚并不怀疑少女比他强。
“哼哼哼,这样便简单多了!”
贞德倒没有想这么多弯弯绕绕的,她径直地朝着庄园的大门口走去。
镣铐拖地的哗啦声异常的刺耳,隔着老远便吸引了守卫的注意。
“站住!女人!”
他们大声作出警告。
贞德却像是没有听见一样,继续往前走着。
“站住,不许动!再往前走,便不要怪我们动手了!”
“嗯?你们是在命令我吗?”
贞德偏着头,似乎是在确认。
“要不是石王的命令……你们几个,将她赶跑!”
接着便有几个守卫提着刀上前去,便要恐吓贞德。
“嘻,是刀啊!”
贞德微笑着,伸出左手,握住了在她面前的刀刃。
“喂,你在干什么!别以为我们不敢动手!”
“是用这个玩具吗?”
被抓住的刀刃发出滋滋的响声,原先银白的刀刃,竟变得通红,刀身旁边的空气似乎还出现了扭曲。
“好烫!”
手持刀把的那守卫反射般松开了手。
刀便被贞德拿到手中,刀刃上还冒着烟气。
“所有人,动手!”
瞬间便有几人拔出刀朝着贞德砍去。
贞德随手将刀扔掉,抬起一只手掌,火球凝聚在手前。
“轰!”
火球随即炸裂开来,产生的气浪将来犯的三人吹飞。
守卫们还来不及畏惧,便又惊恐地看见少女她身后还漂浮着十几枚火球。
“怪,怪物!”
四周的守卫因为这爆炸声响以及火焰戏法吓得连连后退。
“敌袭!快去通知护卫长!”
原以为只是一个迷路的普通村姑,没曾想却是这么一个怪物。
守卫吹响了号角,通知了庄园里的所有人。
赶来的守卫纷纷拔出兵器,围绕在少女四周。
不过却没有人再敢上前,毕竟贞德身旁漂浮着火球,没有人想送死。
孤身一人的贞德每往前走一步,群聚的守卫们便往后退了一步,始终保持着不远不近的距离。
贞德一直走到了庄园门口,才停下了脚步。
一位全身笼罩在银色重甲中的骑士双手拄着巨剑,如铁塔般矗立在门前。
“到此为止了,女士,禁止再往前走。”
贞德却耸了耸鼻尖,仿佛嗅到了什么令人不悦的气息,她厌恶地别过脸去。
“这腐臭的不列颠味,我隔着老远都能闻到。”
“……”
一时之间,那骑士不知该如何回话。
沉默了一会儿后,才开口说道:
“女士,如果你就此后退的话,我可以当没见过你,原谅你的出言不逊。”
那嗓音尖细,听起来应该是个女人。
“不行哦,我只想将瑛国佬全部烧成灰烬!”
贞德右臂平举,掌心骤然迸发出一簇跃动的火种。那火焰如有生命般在她指间流转,瞬息间膨胀升腾,最终化作一面缠绕着火焰、绣着金色鸢尾花的白色军旗。
“那还真是遗憾。”
谈判失败,那金发骑士拔出剑来,摆好了架势。
她能够感受到眼前少女不是什么凡人,唯有全力以赴才有机会取胜。
就像是站在决斗场上一样,骑士报出了自己的名号。
“吾乃不列颠尼亚之王——莫德蕾德。”【1】
贞德忽然昂首狂笑,她那水蓝色的眼眸中燃起火焰,面容因战意而扭曲。
“哈——竟然还是个英王!”
她用力地甩了下手中的军旗,也报上了名字。
“奥尔良的少女,让娜·达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