地狱的天空总是昏昏沉沉暗淡无光,和现世完全不同。
地狱的城镇却熙熙攘攘,行人络绎不绝,颇有现世的几分影子。
一对男女正缓缓地漫步在大街上,正是决定同行的王坚和贞德。
“所以,你想杀的那人便是在这座城里?”
王坚不由得发问。
两人一齐行动后,便没有过一句交流。
“跟上我!”
达成协议后,贞德撂下这么一句话后,便自顾自地走在前头,王坚也只得被迫跟在后面。
王坚只当她是报仇心切,才不愿多浪费时间。
两人便这么一直笔直地朝前走着,走出荒野,走到这城镇里。
(只是在朝前走?)
心中产生了疑问的王坚便发出了上面那问题。
“可能吧?”
贞德停下脚步,偏着脑袋,简短地答道。
(为什么是不确定的语气?)
王坚仍抱有几分侥幸,继续问道:
“那我们到这城里的目的是什么?”
不过贞德接下来的回答终归是击穿了这份侥幸。
“顺路罢了。”
“……就这样?”
“就这样!”
(这是何等的……)
王坚甚至想不出该如何形容,该说是愚蠢?还是自由?
突兀地,又一个可怕的‘可能性’出现在了他的脑海中。
他尝试着问道:
“你该不会不知道你想杀的那个人在什么地方吧?“
贞德既没有点头,也没有摇头。
“只要继续走下去,迟早有一天会找到他的,不是吗?”
她如此答道。
在同行了一段时间后,王坚第一次产生了后悔的想法。
虽然已不抱什么希望,他还是继续问道:
“那你平时是怎么找人的?”
贞德仰着头,咧着嘴笑道:
“我只相信眼睛看见的事实,不会轻信任何人的话语。”
只靠那双眼睛找人,从来没有问过别人,这便是少女的寻人之法。
(难怪她在地狱徘徊了五百年都没有找到仇人,按她这个找法,恐怕过了一千年都找不到人吧?)
王坚觉得有必要在脑海中将那个有着诸多光辉事迹的圣女贞德的形象先摘除掉。
眼前的让娜·达克只是个被烧死后精神有些……呃,不可用常理揣测的少女罢了。
(所以!必须阻止她这样任性的找下去!)
为了避免被贞德拖着在整个地狱乱跑,王坚必须要想办法说服她,令其改变以往的想法。
“那往后我将你那仇人的记忆告知给你时,你是信还不信?”
王坚尝试迂回地劝说少女。
贞德向前迈了一步,微微前倾,指着她那水蓝色的眼眸,斩钉截铁地说道:
“我的眼睛能够分辨出真假!”
“既然如此,那便去找人问下有关你仇人的信息,然后用你那双眼睛去分辨真假,怎么样?”
不想浪费时间的王坚提出了他的建议,再平常不过,是个人都能想到的办法。
不过对于这死了快五百年的独行侠少女来说可能有点过于划时代了。
“听起来便没什么效率。”
贞德对这个建议显然并不怎么感兴趣。
“我倒是觉得可以试一下!”
想要短时间内改变眼前这少女的想法并不现实,王坚便打算直接行动。他走在前头,朝着一栋挂着酒杯牌子的酒馆走去。
“切,真是麻烦。”
贞德不屑地啧了一声,却也没有阻拦。她跟在后头,镣铐的哗哗声一路延续到了酒馆。
踏入酒馆的那一瞬,王坚想起来一件事。走了这么久的路,他并不会感到饥饿或者口渴。
也就只有灵魂才不需要吃喝吧?
(也就是说,我果然已经死了吗?)
再度确认自己已经死了这一事实的他莫名感到有些伤感。虽说他对于现世并没有什么留恋,可也不代表便能坦然地接受死亡。
即便是他都怀有这种想法,那贞德呢?
被烈火烧死的她又是怀着怎样的心情在地狱游荡?
王坚不由得回头看了眼贞德。那脚铐拖地的声音还是挺刺耳的,他知道少女便跟在后头。
“哈~嗯?”
正在打着哈欠的贞德感受到了王坚的目光。
“怎么了?”
“……不,没什么。”
(完全看不出来啊!)
王坚不知道是漫长的岁月磨灭了少女的情感,还是她天生便是如此,看上去一副没心没肺的样子。
他将头转了回来,重新将目光投向酒馆。
酒馆里倒是聚集着形形**的人,他们围坐在木桌前,谈天说地,碰杯声不绝于耳,时不时爆发出一阵大笑。
王坚不是很理解,明明不需要吃喝,酒馆里的这些人却喝得这么投入,一个个都醉醺醺的样子。
以致于他们二人的到来,并没有引起什么动静。
贞德并不习惯这种吵闹的场景,她皱着眉头,粗略地扫了一眼,说道:
“人不在这里,该走了。”
她便要转身离开。
“别急嘛……”
王坚想拦住少女,不过在他行动之前,有别人堵住了门口。
从那几人摇摇晃晃的身体来看,怕是喝得不轻。
其中一个醉汉大胆地走了上去,眯着眼睛说道:
“别走啊,小妞,陪爷几个喝上几杯呗。”
即使只露出半张脸,贞德毫无疑问是个绝世美人。如果穿着一身礼服,怕是会被错认成从王宫走出来的公主。
或许正是因为她现在穿着粗布长裙,像是一个普通的村姑,那几个不长眼的酒馆才会壮着胆子上前来骚扰。
(不过,这是什么烂俗的展开啊!)
王坚心里已经替这几个醉汉默哀了。
“呵,好啊!”
贞德冷笑一声,抬起了左手,一枚火球凝聚在手掌前方。
“你便尝尝看这火球是什么滋味的吧!”
嘭地一声,火球炸裂开来,将那几个醉汉炸飞。
嘈杂的酒馆一瞬间安静了下来,所有人都不约而同地将视线投向贞德。
“怎么?你们也想吃吃看吗?”
贞德抬起手掌,于手中再度浮现出一枚火球,火光将少女的脸庞照得通红。
其他人不敢再看,纷纷低下头去,喝着酒。
这里的异常自然引起了坐在柜台后面算账的酒馆老板的注意。他急匆匆地跑了过来,向着王坚等人点头哈腰。
“两位客人,店里鱼龙混杂,总是有那么几个不长眼的醉汉。在下愿意奉上两坛上好的魂酒,还望二位消消气,勿要惊吓到其他客人。”
这算是变相的赶人走了,不过态度还算诚恳。
“无聊。”
贞德啪的一下,将手中的那火球捏碎,指尖还冒着青烟。
王坚对这所谓的赔礼不感兴趣,不过倒是可以借此打听些消息。
他走上前去,朝着老板说道:
“酒就不用了。老板,我想向你打听一个人。”
“在下一定知无不言。”
“嗯……”
话到嘴边的那一刻,王坚才发现他压根就不知道贞德想杀的人是谁。
他侧开身子,示意少女上前。
“啧,真麻烦。”
她立在原地,喉咙涌动,一个名字从她口中吐露出来。
“查理·瓦卢瓦,听说过这名字吗?”
酒店老板摇了摇头。
“对不起,客人,我是第一次听到这个名字。”
而站在一旁的王坚听见这名字却大吃一惊。
“瓦卢瓦?喂,你想杀的人该不会是法王查理七世吧?”
“有什么不妥吗?”
看似在发问,可少女那声音中所蕴含的意志却不容置疑。
“不,没什么……”
王坚选择了沉默。
他对于历史并不怎么精通,只知道那个法王查理七世似乎和贞德有矛盾,在她被俘后没有尽心营救。
当然,他只知道些皮毛,或许两人之间还有种种隐情是他所不知晓的。
他无法去评判这件事是对还是错的。
酒店老板扫了一眼店里的其他客人,苦笑道:
“客人,我不认识这位查理,可是听你们说,他似乎是位国王吧?可又有哪位王者会到我这小破酒馆来喝酒啊?”
“看吧,就说只是浪费时间。”
眼见没有得到有用信息,贞德立马回身,准备离开酒馆。
“哈,不好意思啊,老板。”
王坚只得苦笑,准备跟着少女离开。
许是没提供什么有用信息,觉得过意不去,老板又叫停了二人。
“等等,两位客人。我不认识什么法王,但我知道石王。或许同为王者,作为城主的石王他会知道什么。”
“谢了,老板。我会去试试看的。”
王坚向老板道了谢,走出了酒馆大门。
“喂,你该不会打算去找那个石王吧?”
先到外头的贞德,耳朵还算灵敏,听见了王坚和老板的对话。
“有什么不好吗?或许能够得到些有用的信息。”
王坚觉得这酒馆是来对了,找那个石王,肯定比照着少女的心情随意走动有用。
“真麻烦,恐怕会和这次一样,只是浪费时间罢了。”
“不试试看又怎么会知道呢?”
不过,这个石王是谁呢?王坚他从未听过这个王者。
是中世纪的某个领主吗?感觉像是马王、海王之类的人物。
咚!咚!咚!咚!咚!
此时,一道沉闷的鼓声从远处传来。
而与此同时,路上的行人都纷纷朝着某个方向跑去。
甚至于酒馆里也有几个醉醺醺的酒鬼走了出来,加入到行人中。
“老板,这是怎么一回事啊?”
王坚朝着走到酒馆门口的老板问道。
“这鼓声是通知所有人,石王要断案了。”
“这么多人,这个所谓的石王很有人气嘛。”
“那是当然,这城里普通人能够安居乐业,都是多亏了石王的庇佑。”
谈起这个所谓的石王,酒馆老板也不吝溢美之词。
王坚转过头,看向贞德。
“怎么样,要一起去看看吗?”
“无聊!”
“别这么说吗,大家都去看了,或许那个法王也一起去了呢?”
(这当然是不可能的啊,怎么想,一个国王都不可能混迹在大众之中,哪怕他也只是一个灵魂。)
“哦,原来如此,那便去看看吧!”
没成想,贞德拍了一下手,像是想通了什么,接受了这个说法。
(好吧……)
王坚也无话可说。
两人顺着人流来到了一处广场。
广场上搭建了一处高台,高台上设置了一把椅子,应该便是那个石王的位置。广场上人山人海,王坚他们也只能站在最边缘的位置。
“石王来了!”
“石王!““石王!”“石王!”
很快,在山呼海叫的声浪中,一个穿着长袍,长着络腮胡子的大汉走到了高台上,挥着手向众人致意。
比起一位王者,看上去更像是一个久经沙场的将军。
“啧,这个不是,那个也不是,这里都没有!”
贞德并没有受现场氛围的感染,她持续地扫视着广场上的人,将一个个路人排除掉。
“喂,这里的人都不是,该走了!”
少女对这喧闹的广场已不感兴趣。
“……”
没有人回应她,贞德有些奇怪地看向王坚,发现后者在发呆。
“喂,你听见了吗?”
“石王,石王……原来这个石是石敬瑭的石吗?”
王坚低声喃喃自语。
李从珂是明宗义子,石敬瑭是明宗女婿。获得过李从珂记忆的王坚一眼便认出了高台上的那人是谁。
叭!
贞德直接在王坚的耳边打了一个响指。
“喂,你怎么了?”
“不,没什么。”
王坚从看见石敬瑭的震惊中恢复过来。
石敬瑭这三个字可谓是如雷贯耳。人人都知道他是著名的儿皇帝,卖了燕云十六州。
但常人也仅只知道这些。
看过李从珂记忆的王坚,还知晓石敬瑭是个杰出的武人。
石敬瑭曾经被李存勖拍着背夸奖:“将门出将,言不谬尔!”
更是多次为李嗣源出谋划策,深得后者的器重。李嗣源直接将女儿嫁给他,将他当作心腹,令他统帅亲卫骑兵,号“三讨军”。
李从珂当皇帝后便十分忌惮石敬瑭,想方设法地防范他。但最终还是被石敬瑭打败了,虽说使用的手段并不光彩。
从能力上看,石敬瑭死了以后到地狱,成为了所谓的“石王”,是完全有可能的。
但是……
身为李嗣源爱婿,卖掉李嗣源亲儿子连眉毛都不皱一下的石敬瑭,你告诉我他居然会爱民如子,成为受人爱戴的“石王”?
(绝对不可能!)
王坚接受不了这个事实,其中一定有什么蹊跷。
“喂,贞德,你说一个大恶人,死了后,到了地狱,会洗心革面成为一个好人吗?”
“哈?”
贞德摆出一副完全不理解的表情。
“那又如何?那些杀人犯杀人以后,到了地狱开始学做好事,难道被杀的人便要学会谅解?
就算是法王查理现在跪在我面前求饶,难道我便要原谅他?
开什么玩笑!”
少女斩钉截铁地说道。
“哈,哈哈哈……”
王坚不由得笑出声来。
“果然,还得是你啊!”
贞德的话点醒了小光。
石敬瑭变成什么样的人根本就不重要,他的卖国行径人人得而诛之。
如果他是真心悔改的话,那便令他死得痛快些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