柏白盯着若叶睦发呆的侧脸,眉心微微收紧。
她几乎可以确定,小睦是真的想让吉他"唱歌"。
不是技巧上的流畅,不是表演上的完美,而是...某种更深层次的东西。
她感觉自己已经摸到了"若叶睦在乐队感到不开心"的最深处。
就差一点了。就在指尖,若隐若现。
她按捺下呼吸里的焦躁,轻轻开口:"......小睦。"
声音像落在绒毯上的羽毛。
"刚刚...吉他唱歌了吗?"
若叶睦摇了摇头,眼里依然迷离,像漂浮在什么远远的地方。
"那...刚才,是我在唱歌吗?"
若叶睦点点头。
柏白屏住了呼吸,试探着问:"是什么样的歌呢?"
若叶睦又怔了怔,像是听见了心剧场里某种低语。
她看向心里的"柏白"。
那个内心舞台上的柏白语气轻松:"棉花糖!书页!风筝!"
纯粹而随意,像随手撒落的糖粒。
若叶睦缓缓复述:"......棉花糖,书页,还有风筝。"
听见这话,柏白的心一颤。
那真的是她脑海里一闪而过的词汇,或者甚至都不是词汇。
没有成型的旋律,只有想象。
她忍不住笑了,伸手揉了揉若叶睦柔软的发顶,声音里是真实的惊叹:"小睦,好厉害啊...居然能听出来。我不过是脑袋里闪过这些概念而已。"
她顿了顿,认真地问:"有人告诉过你,你很有才能吗?"
若叶睦点了点头,又急忙摇了摇。
像是害怕自己承认了什么,又怕被误解。
柏白顺着她的发丝缓缓挪动指尖,心里开始搭建推理的骨架。
一条条清晰冷静的逻辑链在心底生长。
已知1,若叶睦希望吉他能"唱歌"。
已知2,她能听见自己"脑海里的声音",但吉他没有发出"歌声"。
那么,能【唱歌】的要素,必须是脑海里,也就是【想象或思考】的存在。
反推:若缺乏【想象或思考】,则无法产生【歌声】。
柏白微微眯起眼睛,像捕捉住了一只透明的蝴蝶。
也就是说...小睦...在演奏时,是没有真正的"想法"或者"思考"的?
想到这里,她呼吸一滞。
"小睦。"
柏白压低声音,仿佛要小心翼翼敲开一扇紧闭的门,"你对我们乐队的主题曲...有什么看法吗?"
话落下的那一刻,若叶睦的身体就像是被沉进了东京湾。
她看见心里的舞台灯光猛地亮了。
那座空荡荡的剧场中央,柏白站在那里,向她伸出手。
掌心炙热得过分,像要穿透她抱着吉他的手指,烙进骨血里。
"小睦。"
"是不是,内心里什么都没有呀?"
舞台上的柏白轻轻笑着,语气明亮。
可那笑,像针一样细,轻轻扎进皮肤,不疼,却让人全身绷紧。
"我要看见你了哦。"
"要看到真正的小睦了哦。"
若叶睦从未像现在这样恐惧过,她害怕柏白真的看见,她害怕柏白也像自己的母亲那样,用看怪物的眼神看自己。
她知道柏白很好说话,她也知道柏白大概不会生气...可是,她不想被柏白讨厌,或者避开。
可太晚了,她已经跑到自己的心里来了。在这里她固然能把柏白看的一清二楚,但是自己也无路可退。
她不想伤害任何人。
可她偏偏就会不自知地伤害别人。
若叶睦开始搜肠刮肚,但是连一句对主题曲的评价都没有。她想从乐理上评论几句,可是找出来的形容词都是"安静","沉默"。她又想从吉他的角度去诠释,可是发现只有平白的"比较难"这种贫乏的词汇。
"...好、好听...祥...很厉害..."
想了半天,她只能憋出来这几个词,但她知道,自己说的太...敷衍了。
她会演,也会欺骗。
但是至少现在,她不想演,也不想欺骗。
"...原来如此,那也不错。"
柏白倒是没看出来若叶睦的情绪,哪怕用上了共生体也不行,但她有更好的办法,"稍等我一下。"
她俯下身,把若叶睦吉他上的放扩拔了,音响里发出突然的"嗵"声,就剩下噪音。柏白又走过去,把音响也关了,让整个房间安静下来。
"柏...要做什么?"
"你先弹一弹吉他?就Amaj13吧。"
若叶睦不明所以,但是肩膀稍稍放松,用拨片扫了一下,声音对比刚才几乎听不见。
"嗯,现在我也听不见吉他的声音了----好吧还是有一点,不过很快就听不见了。"
柏白笑了笑,"接下来跟刚才一样,还是主题曲,但是我哼,你跟着我的感觉弹,怎么样?"
"...好。"
若叶睦不太清楚柏白要做什么。
内心的柏白也只是沉默着坐在她面前,光从自己的肩膀上反射出去,把柏白的脸衬地白皙,能看清她脸上轻松的笑容。
但是...她还笑着,应该就没关系吧?
柏白在脑子里过了一遍主题曲。
她听了太多次了,有点分不清什么到底是个什么感觉,但是如果只是单纯地做一些有端联想去哼歌的话,她给出的关键词是:轻盈和反抗。
示意小塔打节拍,柏白在心中思考着这两种感觉,开始哼歌。
轻轻的气音顺着节拍流淌开来,像春日细雨落在心湖。
若叶睦下意识地跟着柏白的节奏,指尖微微发热。
然后,她听见了。
往日空荡得像空壳的剧场,第一次,真的传来了回响。
细碎而柔软,像某种尚未成型的生命在微微震颤。
剧场里的柏白顺着她的手指,在旁边哼着歌。
那些气音不像吉他的弦声,也不像人声,只是单纯的、轻快的呼吸声。
没有和弦的厚重,也没有合唱的回响,更没有效果器的包裹感。
就像一条小小的溪流,从缝隙里流过。
若叶睦屏住了呼吸。
她十年如一日地弹着吉他,早就听惯了沉默,看惯了只有动作、没有回声的舞台。
可是现在,在这一刻,她通过柏白的回响,第一次听见了自己的存在。
像镜中人,终于借由另一个模仿者,看见了自己拙劣而真实的动作。
像聋子,在漫长的静寂后,第一次听见了风吹过耳畔。
像人偶,终于,在胸口,听见了微弱却清晰的脉搏。
自己----正在活着。
那种微妙的触感从指尖传来,透过已经起茧的手指,一点点渗入血肉,最终融进心脏深处。
细微,温暖,脆弱得一碰就碎,却真实得叫人不敢呼吸。
若叶睦沉浸在这奇迹一样的幸福中。
心里那个剧场,不知什么时候,被一点点光填满。
不是轰然亮起的聚光灯,而是像晨雾里悄悄升起的第一缕光。
可那幸福总是太短了。
柏白停下了哼唱。
那片一点点被点亮的剧场,也在一瞬间,像被潮水淹没一样,归于沉寂。
一切仿佛什么都没有发生过。
可若叶睦知道,已经不一样了。
指尖仍残留着余温,像刚刚接触过火焰,烫得发颤。
她站在剧场中央,光散了,回音没了,只剩下空荡荡的舞台和自己。
可她知道自己听见了。
那一瞬间,哪怕只是借来的、不是自己弹出的声音,也是真实存在过的声音。
哪怕只是模仿、只是被点燃的火种,也像是她第一次,真的、实实在在地活着了。
所以......
【那样的我】,是错觉吗?
【那样的我】,不算数吗?
哪怕只存在了十几秒,她也想承认,那就是自己。
哪怕不被允许,她也想说----那不是幻觉,不是梦。
她不想回到没有声音的自己。
可是她又怕。怕那只是因为柏白在才有的声音,怕一切只是虚幻,怕自己根本不配拥有它。
她的心开始拼命往回跑,脑子却在反方向告诉她:去抓住,再一次,去抓住。
她急切得几乎喘不上气。
她想再听一次。想再一次,看见那个剧场真正亮起来。
如果可以......
如果可以的话----
哪怕只是模仿,也没关系。哪怕只是短暂,也没关系。
哪怕只活着一小会儿,也好。
她想拥有它,想再一次,让自己活着。
若叶睦停下了变形的指法,停下了拨片,睁开了眼睛。
映入眼帘的,是柏白和塔缇娅娜关切的脸。
"...没事吧?是累了吗?"
柏白有些不确定,她本来还想继续探查一下,但看若叶睦这一脸疲惫,压力又很大的样子,心想要不今天就算了,"嗯...感觉也练了不少了,那我和..."
若叶睦怔怔地看着她们。
心里突然鼓起了一个小小的声音。
"不要走。"
她脱口而出,声音发紧,却坚定,"能、能再来一次吗?"
"......看上去,真的能听见声音了呢。"
柏白松了口气,像卸下了一块大石头。
只要先让自己理解或想象一次小睦弹的曲子,然后再哼出来,若叶睦就能听见。
而偏偏自己能和她产生那种心有灵犀的共鸣,就能勉强弄出来一个低配版的...放扩线?
不过这个放扩不是插在音响上,是插在她身上就是了。
柏白乐了,觉得自己的推理很成功,"小睦觉得怎么样?"
"......很开心。"
若叶睦回答得很认真,声音软软的。
她没有撒谎。
在那一小会儿的时间里,她真真实实地感受到了开心。
那种感觉,像是从心底冒出来的小泡泡,咕噜咕噜地往上漂。
而且,奇妙的是,她居然能在那一刻,与自己曾经演绎过无数次的"开心的小孩""开心的演员"重叠了。
不再是单纯的模仿。
而是像一只温柔的手,轻轻牵着她,走进了那些被她演绎过的故事里。
原来...弹吉他,玩乐队,真的可以很开心。
卧槽?
睦头笑了?
先前的若叶睦从来都是那种风清云淡的感觉,就像是一朵飘在很远处的云彩。但现在却多了点实感,比如先前的疲惫,又比如现在的笑容。
柏白突然感觉很有成就感,像个自豪的妈妈,又像是终于看见自己种的黄瓜发了芽。
"那就好哇?不过----与其再来一遍,要不要弹一些其他的曲子?"
"好。"
若叶睦弹一次,柏白就哼一次,若叶睦也跟着再弹。放扩线被拔了再插,插了再拔,但若叶睦再没觉得寂静。
因为她知道,哪怕再静一秒,柏白的声音也一定会响起。
一定会的。
所以没关系。
那天她们一行人练到挺晚的,直到丰川祥子给柏白打了电话,问她有没有吃晚饭,还有怎么不回她消息才散伙。
若叶睦站在门口看着柏白她们走远,突然不知道该做什么。
她下意识地走回地下室,自己练吉他的椅子旁边摆了两张新的椅子,像是理所当然一般地来到了这个没人来的地方。
若叶睦插上放扩,抱起吉他,弹了一个小节,停下了。
弹不下去了。
没声音,也没有期待。
若叶睦愣愣地看着自己的吉他,记忆中她可以这样一直弹好久,怎么突然...就弹不下去了呢?
她把吉他摆在一边。
面前的两个椅子,空荡荡的。
像是沉默。
沉默,沉默是今晚的东京夜。
柏白拿着手机,声音带点沙哑,"祥子你听我解释。"
"...白,你嗓子哑了,就先不要解释了。"
她似乎能听见对面祥子的表情,是那种揉着眉心的样子,"让小塔接电话。"
"...好。"
塔缇娅娜接过电话,丰川祥子就开始交代该买什么药,注意让柏白戴着口罩睡觉,叮嘱让她多喝点水。
塔缇娅娜在共生体里一边记录着,一边点头回复。
突然丰川祥子话锋一转,"刚刚是和谁唱歌?"
如果是正常人类,说不定下意识就接上话了,然后把秘密抖落个一干二净。
但塔缇娅娜是仿生人,人的语速对她来说跟蜗牛一样,当然反应的过来。
----所以她是主动接上去的。
"和若叶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