柏白拿着手机,坐在椅子上,跟着耳机里的旋律哼着歌,轻轻晃着脑袋,像风吹过海面一样自然。
若叶睦坐在她旁边,眼睛闭着,嘴角却不自觉翘起,随着柏白的轻哼一起摇头晃脑,动作微妙得像镜中倒影。
丰川祥子的指尖停在谱纸边缘。原本要翻页的动作顿住了。
两个声音,一个轻哼,一个轻颤,像是无声合奏,在空气里打着她不懂的节拍。
她垂下眼帘,手指轻轻一动,把纸翻了过去,没发出一点声响。
她当然知道柏白在录音。
所以不能打扰。
所以...只能看着。
"好,这就是第四首了。"
柏白按下停止键,摘下耳机,呼出一口气。
她拿起水瓶喝了口水,然后把若叶睦的手机递还给她。
"谢谢。"
"没事,顺手的事。"
那晚被塔缇娅娜背刺后,柏白追着她一路跑,追到最后,自己先跑不动了,只能扶着膝盖,大口喘气。
结果塔缇娅娜又晃晃悠悠地飘回来,像什么事也没发生一样,递来一个数据:
偏转值涨了12%,达到了49%。
柏白愣了好一会儿,才反应过来,连忙打开共生体确认。
数字是真的----没错。
她回到家,洗了个澡,躺在床上琢磨了好一阵子,总算理出点头绪。
原来只靠哼歌,就能让若叶睦觉得玩乐队很开心?
想想也是。
如果过去的若叶睦,是在完全"听不见"自己吉他的情况下坚持下来,
那就像一个天生聋哑的人,却硬是学会了弹奏乐器。
光是这份执念,本身就很了不起了。
而现在,终于能听见自己的声音,那确实就像梦想成真一样。
想到这里,柏白忍不住笑了一下。
小睦,真的很厉害啊。
然后小睦那天晚上就三更半夜给自己发消息,气泡噼里啪啦的跟瀑布一样,让柏白的共生体报了警,强制清醒过来。
大脑是昏沉的,思路是停滞的,嘴里感觉缺了几口茶,干涩地难受,有一种半夜被叫去加班的淡淡死感。
然后在共生体里看到,居然是因为手机提示音把自己唤醒的事后,柏白差点想给共生体的警戒响应关掉再继续好好睡觉。
但打开手机一看,发现是小睦的信息,这才侧着把自己撑起来,揉揉眼睛,点开看看。
字很多,她迷糊着看了两遍,结果通篇的话看下来,她才从字缝里看出字来----"柏,哼歌。"
...总感觉小睦在网上比在线下活泼多了,跟群友一样。
她打了个哈欠,但她还是点开若叶睦发来的吉他录音,录了一首新的哼唱过去,然后才继续睡觉。
至于新的任务目标嘛,小塔看了,思维ID没变,还是若叶睦。
不过这次是情绪目标就是俩字儿:开心。
不就是逗小女生开心嘛,简单的很。
"白为什么要哼歌?"
丰川祥子挑了个不那么直接的方式开口,手上却已经把谱子捏得皱皱巴巴。
柏白余光扫了眼若叶睦,见她轻轻一僵。
她懂了。
小睦,不想让祥子知道自己"听不见"吧?
没问题,看她怎么救场!
"因为睦会开心!"柏白说得理直气壮。
若叶睦:?
丰川祥子:?
塔缇娅娜:......
小塔赶紧把这一幕录到脑子里,记录证据----这次可就不是她在搞事了啊。
三角初华偷偷看着丰川祥子的手。
谱子已经快被攥烂了,像是连自己的心脏一起被揉碎。
虽然小祥现在正在为其他人心痛,但是小祥的心痛是货真价实的啊!
于是她轻轻走过去,贴上祥子的手,想要说几句安慰的话。
她又飞快地把手缩回来。
而丰川祥子终于从凝滞的思绪中回过神来。
她眨了眨眼,把那些危险的情绪压下去,勉强收敛了神色。
然后,带着一身尚未散去的压迫感,慢慢朝若叶睦走过去。
每靠近一步,若叶睦的肩膀就僵一分。
空气像被勒紧的细线,拉得越来越紧。
"怎么办!怎么办!"
若叶睦在剧场里摇晃着柏白,"柏!为什么要那么说!"
"因、因为小睦不、不想被知、知道内心?"
"但是小祥喜欢你啊!"
若叶睦抓着自己的头发,脸上满是惊恐,"本来就这样...悄悄的就好,为什么..."
她又不是想夺走柏白,她只是想听吉他唱歌而已!
她有什么错!
为什么祥子看向她的眼神里,就像是带了那么多把刀?
她必须要说点什么。
初中睦在台下举起手,"祥喜欢的,我不会抢!"
太直接,柏白明显不知道,小祥也很享受这种无知,不能戳破。
吉他睦在台下举起手,"柏在教我弹吉他。"
又不是她在教,再说了,这听上去太亲密了,小祥还是会不开心。
柏白睦和柏白拍了下掌,"要不干脆倒立!"
...倒立?
若叶睦愣住了,这是什么举动?为什么要这么做?
柏白耸了耸肩,"我也不知道,只不过我一开心就会倒立。"
...太突兀了,而且她还穿着裙子,不行。
若叶睦环顾剧场,里面一片混乱。
声音交错,动作杂乱,像台上台下打翻了颜料盘。
每一个提案都拧巴又刺耳,救不了场,只让空气更加凝滞。
若叶睦抱着自己,茫然地四处张望。
所有的自己都在叽叽喳喳,却没有一个能真正代替她开口。
----那,她自己呢?
她想说什么?
她记得前几天的下午,她说过"不要走"。
那今天呢?
剧场忽然静了下来。
吵闹声像潮水一样退去,只剩下她一个人,站在空旷的舞台中央。
她闭上眼,像在聆听什么。
胸口深处,一点点细碎的悸动,像纸屑一样微弱,却真实存在。
于是她睁开眼。
嗓子发涩,声音轻得像羽毛。
"......祥。"
她仰头,看着丰川祥子,声音几乎要飘散开。
"是祥的歌。"
"对啊,是我们的歌。"
柏白笑着接上,声音带着一点理所当然的明亮。
丰川祥子怔了一下。
那个"我们",像指尖轻轻落在心脏上,软软的,又带着一点灼热。
----我们。
不是你的,不是我的,而是"我们的"。
明明是很普通的词,却在这一瞬间,变得比任何誓言都要让人心跳加速。
柏白没察觉到她的停顿,自顾自又笑了笑:"刚刚那首是《KiLLKiSS》,虽然我跑调了啦...和声部分太难了,哪怕只是哼,气息也容易乱掉。"
"......不要哼太多次哦。"
丰川祥子终于找回了自己的声音,语气里带着难以察觉的柔软。
"上次就把嗓子弄哑了。"
她叹了口气,明明语气像是在责备,但目光却是温柔得要化开,"距离Live也没多久了,要保护嗓子,还有合声呢。"
她想起那天听到塔缇娅娜说出"是若叶睦"时,心里那几乎失控的情绪。
明明知道柏白一直是认真又周全的,明明知道她只是在乎团队,可一听到那句话,还是忍不住想当场让司机把她送回机场,连夜乘飞机飞回东京。
但也是柏白那边用笨拙而真挚的解释,让她稍微放下了心。
柏白确实在意每一个人。
她会关心演奏的细节,会提前安排采访、宣传、赞助合同,甚至连乐队周边商品的设计路线和定价策略都研究得滴水不漏。
成熟得不像个普通高中生。
如果想的话,柏白完全可以成为乐队真正意义上的"领导者"。
可她没有。
她总是把话题引向大家,把功劳推给每一个人,把自己藏在最后。
就像现在,明明可以说"我的乐队",却偏偏用了"我们"。
是天真,还是温柔?
还是......只留给自己一个人的温柔?
丰川祥子低头,掩饰住眼底的微光。
旁人也许不会在意这种细节,但她会,她总是会。
其他人可没有和柏白一起穿着睡衣,在床上贴贴纸的权利。
也没有在午休的时候,替她擦掉嘴角饭粒的特权。
她甚至可以和柏白用同一个吸管,喝同一杯奶茶。
所以丰川祥子只是无奈的,带着某种程度的溺爱看着乐呵呵的柏白。
"再稍微休息五分钟吧,等下我们再把KiLLKiSS和三号剧本过一遍。"
"好----"
柏白看了一圈。
塔缇娅娜依旧是风轻云淡地看着自己几个人,完成她的人类(特指柏白)观察课题。小睦像是松了口气的样子,也不知道在紧张什么。祥子带着温柔的笑看着她,估计心情挺好的。至于三角初华...嗯?
"初华,怎么了吗?"柏白把水瓶拧好放到脚边,然后顺势站起来,"看你好像很难受的样子?"
"诶?!没、没有噢?"三角初华露出一个困扰的笑,"可能...有点累吧?"
还不是因为你,狐狸精。
但她没敢真的说。
丰川祥子也看过来,带着一点担心,"是Sumimi那边还有很多安排吗?"
"没事的,小祥。"
三角初华紫色的眼睛目不转睛地看着丰川祥子的脸,"只要是和小祥在一起,无论多累,似乎都不在话下了呢。"
她忽的一下笑了,"因为,我的梦想,就是和小祥你一直在一起。"
"初华..."
柏白看着这一幕,心想这两人的关系果然就是很好嘛!
可为什么祥子之前说不好呢?
她看了眼旁边的睦,发现睦在看自己。她又转头去看塔缇娅娜,发现塔缇娅娜也在看自己。
柏白:?
你们看我做什么?
若叶睦移开视线,尝试忽略心里那个柏白拉着她问问题的手,然后带上耳机,在手机里点了一下被标记为《KiLLKiSS》的录音。
柏白的声音响起,自己的手也在下意识的轻抚琴弦,拨片在拾音器上舞蹈。
她有意断开了放扩的连接,可以让其他人享受休息的气氛。
但比起休息,她更想听吉他唱歌,听见自己的弹奏声,虽然是柏白跟着自己的曲调唱的。
"哼,哼----"
脑海里的柏白再一次轻哼起来。
她昨晚也是这样,孜孜不倦地,跟着柏白轻哼的旋律,躺在床上,一遍遍练到深夜。
结果第二天直接睡过了头。
不过,好在今天还是放假,家里没人催促,她也能心安理得地窝在床上,听着录音,慢吞吞地醒来。
她闭着眼,指尖轻轻滑动,琴弦震动得像微弱的心跳。
每一个音符,都仿佛让自己的心脏,又跳了一次。
好开心。
可是,录音毕竟不是现场。
她能感受到柏白在录音里尽力模仿,但缺了点什么。
她记得,那天在自己家,柏白的声音是真的在跟着她走的。
一瞬间,那种悸动,几乎让她以为自己的吉他也能唱歌了。
可现在,只有孤零零的录音。
只有被保存下来的、过去的片段。
她翻了翻手机,算上Line里的那段,总共只有五首。
其中一首还是练指法的曲子。
她也曾试着去调整节奏和指法,想看看有没有新的变化。
可----如果柏白不在的话,自己是听不见的。
没办法调整节奏,没办法推敲指法。
没办法,再次听见,那种"自己存在着"的声音。
如果柏白不在的话,她就什么也听不见了。
"这样吗?那我一直陪着你不就好了?"
她的手突然被拉住,让她顿了一下。
"你会累的。""不会。"
"你会怕的。""不会。"
"...你...会更喜欢小祥的。"
"不会。"
真的吗?
若叶睦顺着手抬头看去,却发现不是柏白在说这些话。
是柏白睦。
她戴着圆圆的眼镜,穿着今天那件轻飘飘的小裙子,有着绿色的长发,姣好的面容,浅色的眼睛。
但不是柏白。
不是那个会跟着自己手指发出声音,不是那个会吃了东西会打瞌睡,不是那个哪怕很困也会爬起来给她录歌的人...
若叶睦往身后看去,剧场里的柏白正靠着她的椅背,望着天上,轻轻哼着带点失真的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