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回去整理好,再传给你哦。"
长崎素世笑着说,眼睛弯弯的,声音轻得像怕吵醒谁。她把手机晃了晃,像是交代了什么秘密,又像是撒娇。
脚步一开始是快的,但转过街角时却突然慢下来,仿佛还在等人回头叫她。
柏白站在原地,手悬在贝斯袋上,还没放下。
她眨了眨眼,风从侧面吹来,蹭得她耳朵有些凉。
她缩了缩脖子,又不自觉朝素世走远的方向看了一眼。
"...有点怪怪的?"
她小声嘀咕着,连自己都听不清。
是语气吗?还是......笑的时间太长了?
可素世好像也一直都是那样的啊。温柔、安静,跟她讲话的时候总是慢慢来的。
大概只是今天太热了吧,脑子被晒化了,才会这样乱想。
她摇了摇头,耳边还残留着对方那句"我回去传给你哦"的尾音,带着点说不清的黏腻感。
不过......说到底,也就是拍个照而已嘛。
她这么想着,终于收回视线,把贝斯重新扛好。
总算把小塔和睦头接上,一行人打车溜到若叶睦家。
柏白的借口是"来找她玩"。
但实际上,她是想趁着独处时间,好好看看若叶睦的"底子"。
不只是吉他水平,还有她心里那点,祥子没说清的部分。
今天睦的父母不在,整个宅子只有女仆团在忙碌着。冰淇淋被端上来时,她甚至有种在度假的错觉。
"啊----活过来啦----"
她窝在沙发里,衬衫领口的两个扣子解开,嘴里含着一小块冰淇淋,整个人像只被热化的猫。
东京的热岛效应真不是开玩笑,四月就这么热,还得穿那死热的冬季制服。
学校甚至不允许把外套解开,连领口都不行----日本高中到底有多喜欢制服啊。
啥时候才能换夏季校服呢?
"大概...五月份。"
"嗯...嗯?诶?啊?"
柏白一下坐起身来,"小睦你怎么知道我在想----"
"柏,很热。"
若叶睦轻声开口,低着头,"在想校服。我猜。"
"哇!这是什么神仙技能?!"柏白顿时凑了过去,"小睦真的能猜到我在想什么?"
"...不是读心。"
若叶睦缓缓摇头,"只是......看出来。"
柏白觉得自己好像突然暴露在聚光灯下,但却完全不觉得难堪,反而高呼:"我家小睦也太强了!"
"柏,不怕?"
若叶睦的声音低低地飘过来。
"嗯......要说完全不怕是不可能啦。"
她顿了顿,挠了挠后脑勺。
"但也要看是谁吧。小睦的话......不怕。"
若叶睦的眼睫抖了一下。
"...为什么?"
"因为啊......我其实还挺喜欢你的,小睦。"柏白说得轻轻的,像是哄小动物,又像是开玩笑,"而且,说不定我比你想象的还要了解你哦?"
若叶睦静静看着她,像在试图从她脸上找出哪怕一丝敷衍的裂缝。
她没有找到。那句"喜欢"不是戏言,那句"我了解你"也没有一点夸张。
可为什么,她看不出来这是谎?
自己...是不是坏掉了?
一阵微妙的慌张从心底升起。
若叶睦低下头。
休息时间结束了,柏白,以及端着冰淇淋的小塔便和若叶睦来到了那个地下室。
"原来这就是你练吉他的地方啊,我说怎么有把椅子在这里。"
柏白走上前去观察着这把椅子。
那是一张旧椅子,看得出不是本来属于这里的。
硬质的椅子,坐垫是扁平的皮革,人造材料已经被岁月磨平了边缘,中央也龟裂出一道道线痕,金属支架在灯光下反出钝钝的冷光。
看起来,小睦在这里坐了很久了。
柏白和塔缇娅娜又上楼搬了两把椅子下来。她们一人一把,一高一矮,像是玩过家家似的排开。
"我不清楚我为什么也要在这里。"
塔缇娅娜举手,"我的架子鼓不可能在这种空间里摆开,另外,我也没有携带架子鼓。"
"但你带了鼓棒对吧?"柏白一边调整椅子一边笑,"你来当节拍器。"
"...了解。"塔缇娅娜坐下,鼓棒轻碰指节。
若叶睦将吉他抱进怀里,插好放扩。
她低头检查接头的时候,指尖无意中刮过琴弦,发出一点轻微的颤响。她没有任何反应。就像是声音太细,不足以触发她的听觉。
她坐好,等待着柏白的指示。
"今天想合一下我们的主题曲----四十七到五十八节。"柏白说,"那部分我总觉得哪里怪怪的。"
若叶睦点头。
鼓点先响。
她顺着熟悉的节奏拨动吉他弦,动作娴熟、配合默契。但心里一片平静。不是安心的那种平静,而是......
空洞的那种。
因为,她还是听不见吉他的歌声。
指尖轻触琴弦、滑音、跳弦、换把位,一连串熟练到不需要思考的动作像某种仪式。但她听见的,只有外界的噪音----电流声、塔缇娅娜敲击木头的干响,以及柏白的低音在房间里回旋,像某种温柔的呼喊。
只有吉他。没有声音。
她继续弹。像过去成千上百次那样弹。她不惊讶,不困惑,只是继续。
或许在别人眼里这叫坚持,可她知道自己只是没学会停下来。
她还是照着谱子往下弹。身体机械地跟着旋律动着,就像钟表齿轮在惯性里旋转。脸上没有表情,连呼吸也轻得像是不存在。
这是一种...很熟悉的状态。
像小时候站在排练厅,台下坐着一排看不清面孔的大人和镜头,只等她的哭声准时落下的那种沉默。
柏白的声音停了,若叶睦也停下。她没看对方,只是低头看着自己的手指,像在确认它们是不是还在动。
一曲结束,另一边的柏白陷入了苦恼。
...她刚刚在共生体里悄悄的对了一下若叶睦的谱子和她弹奏的吉他声部,说是严丝合缝都毫不为过。
但是这曲子很难的啊,都这样了还是觉得自己水平不行?
在心里给祥子的"小睦觉得自己演奏水平不好"理由稍微打了个-50%的折扣。
柏白决定再听一次,但这次她就不弹了。
若叶睦点点头,随着塔缇娅娜的鼓棒敲击声,又开始了弹奏。
她大概能猜到柏白在想什么。
柏白觉得她有问题。
她当然有问题。
可柏白不一样。她对自己很好,哪怕被打击,也从未怀疑、远离。
就算她只是一个"弹错"的人,一个"没有声音"的人,柏白也愿意听她弹。
她不想让她担心。
于是她弹。
她没在听,她也不敢听,反正从来都没有。
可这一回......
那旋律,像水一样,从她掌心涌出,穿过琴弦,流进她胸口。
是声音。
是吉他,在唱歌。
她停了。全身像是被什么东西击中,连指头都不敢抖一下。
"嗯?"柏白微微探头,"怎么突然----"
若叶睦没回应。
她只是怔怔地低头看着吉他。像是在等它再说一次。
然后她开始复弹。
就那一小节,刚刚那个。
她弹得很轻。然后----没有声音。
......是幻听?
她的呼吸轻轻乱了。
不,不行。她必须确认。
再来一次。手上的拨片已经握紧,她不知不觉地咬住了下唇。
再弹。还是没有声音。
再弹----这次更用力,手指甚至压出了白痕。连带着整个人往前探了半步,像是要把耳朵贴到琴箱上去,哪怕那里根本没有共鸣腔。
她的动作变得急躁,节奏彻底乱掉。拨片撞到琴弦时发出异常生硬的"啪"的一声。
"喂喂喂!小睦!冷静冷静!你怎么了!"柏白上前抓住她的手。
"刚、刚刚!在唱歌!"她终于开口。
声音好急,眼睛亮得像被浸过水。
她从来没有那样讲过一句话----带着那么明显的"想被相信"。
"啊?我、我只是哼了一下?"
柏白愣住了,没想到自己跟着吉他声简单哼了哼,会让若叶睦反应这么大。
她甚至哼得不标准。
看着若叶睦那一脸难受的表情,柏白心想是不是自己破坏了在她脑海中的旋律或者感觉,她才反应这么大。
谁知道若叶睦听了她的解释,就像是看到了什么一样直直地盯着她。
"...怎、怎么了?"
那眼神让柏白有点发怵,甚至让塔缇娅娜朝柏白身边靠了靠,"那个...如果不喜欢的话,我就不再哼了..."
"...柏,这是什么?"
若叶睦盯着柏白的嘴唇,手上弹了一个C和弦。
"C?"
柏白眼角抽抽,然后模仿着哼了一下。
...没有声音。
若叶睦眼神中的紧张消散了一点。
你瞧...不是你的声音,对吧?
看见小睦又有些兴奋起来的样子,柏白眨了眨眼,开了思维加速,仔细思考。
刚刚自己在哼歌,带着点自己的调调,跟着若叶睦的吉他声。然后若叶睦就像是被暂停的录像带,反复回放,直到被自己拉停。
接下来她说,"刚刚在唱歌。"
嗯...应该不是在说自己在唱歌,自己顶多是哼哼,连词都没有。
柏白又想到昨天若叶睦说的那句话,"她们!吉他!有声音!"
声音还挺大的,已经贴在自己耳朵里说的。
...总不能在说吉他在唱歌吧?
这是什么抽象的玩意儿。
在心里默念着"大胆假设,小心求证"的八字口诀,柏白试探性地问,"小睦你要不要再弹一段?我跟着哼哼?"
若叶睦没有说话,只是立刻开始弹奏。
她弹得很急,拨片像是在键盘上敲出代码,音符密密麻麻地涌出,像洪水冲破堤坝。
柏白试着跟着哼。她努力记下前一拍的旋律,再照着节奏补上下一句。但太难了。旋律像冰块一样滑过去,她的声音一出口,就追不上。
这也太摇滚了!
她闭了闭眼,脑子像是卡壳的播放器,播放着错位的节奏。她甚至怀疑自己的耳朵是不是出问题了。再这样下去,她就要开口道歉了。
可若叶睦还在弹。她没有停,也没有减速,只是眼神淡淡地落在自己身上。没有责怪,也没有鼓励,就只是......等着。
柏白突然有点赌气地笑了。
----跟不上,那就自己来当主导。
她不再试图记住吉他的旋律,也不管这首曲子原本应该是什么样。她闭上眼,任凭脑中浮现出奇怪的画面----水面上的棉花糖、风吹乱的书页、一根断了弦的风筝。
然后,她开始哼。
音也不准,旋律老跳,还断断续续。
不管三七二十一,把脑袋里觉得最恰当的调调和声音哼出来,也没去管什么乐理或者旋律,用自己的想象去连接断断续续的想法。
就在她唱到第三个小节的时候,她突然察觉到若叶睦的节奏轻了一点。像是为了让她有更多的时间。
她继续哼,而下一拍的吉他音----就已经在那里了。比她慢一步,却又恰好补上她的句尾,像是提前准备好的和声。
是错觉吗?她换了个节奏,随意地滑了一下音阶。
若叶睦几乎同时给出回应,音准和时间吻合得像是提前排练过。
柏白睁开眼,若叶睦没看她,只是在低头弹吉他,神情甚至有些恍惚。
她再哼一句。睦就再弹一节。
她们就像是在交谈,尽管谁都没说话。
...好神奇吧,这种感觉,像是心有灵犀。
柏白停下了,可还没等她说些什么,若叶睦就像是丢了魂一样继续弹奏着,节拍又开始变得急切,音符又开始变得暴躁。
但就几个小节之后,若叶睦就停下了,让准备强行干涉的柏白松了口气。
"小睦...刚刚到底怎么了?"
"......"若叶睦摇摇头。
她以为自己...终于能够弹奏出声,找到了自己。
但那片空旷的舞台上,她只找到了柏白。
自己听到的声音,只是她的回声...
......等等?
吉他睦抬头看去,看见柏白俏生生地站在自己面前。
柏白?
不是"柏白睦",不是那个绿色头发,穿着、举止都很像柏白的自己。
而是真正的柏白。
她矮矮的,头发是棕色的,身上的外套扣子还散开着,领带都被扯开了,额角似乎还有一滴汗。
她就站在那里,仰着头,四处打量这个奇怪的剧场。
吉他睦抱着吉他,躲在聚光灯下的光柱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