若叶睦知道自己就是这种人。
很早以前就知道了。
但她装得很好。
她看着车窗外的小孩追着泡泡跑,一张张笑脸粘在阳光里,于是她学着那个角度笑,学着他们跳起来去接一只飞得太高的泡泡,落地时脚尖小小一颤,掌声就来了。
于是她成了"可爱的孩子"。
她在书籍里看见人哭得喘不过气,再转头对着镜子练习流泪的顺序:眼角先湿,再吸气,再皱鼻子,再抖唇。她模仿得很好。
于是她成了"天才童星"。
她在排练厅看见人抱着吉他弹和弦,指节贴在弦上的弧度带着疼痛和热意,她照着姿势练,照着扳指练,照着"像自己喜欢音乐"的方式去呼吸。
于是她成了"吉他手"。
但她其实没在玩耍、没在悲伤,也没在演奏。
很像圣诞老人搞错了包裹,把全世界的喜爱一次性塞进她的圣诞袜里,然后忘记把说明书寄来。她得学会如何使用这些喜爱,如何回报它们----方法就是继续模仿,继续演下去。
她演得很好。
好到以至于后来,她可以随时模仿别人说话的方式、走路的节奏、转身时衣角的飘动幅度。
她也学会了辨别。别人说的话她听得出真假,哪怕是一个词尾的拖音,也能听出对方在犹豫。谁在强颜欢笑,谁在假装不在意,谁想靠近又怕被拒绝,她全都知道。
小时候她还会指出来,说:"你不是在哭吧,你眼睛根本没有红。"
后来她就不说了,甚至不怎么说话了。
因为她很聪明,也长得好看,又刚好出生在一个足够体面的家里。她明白太早发现这些事会带来麻烦,而她父母希望的,不是一个太早明白的人。
他们希望的是一个"稳定的成果"。
她有试着讲过自己可能有问题。
"我脑袋里有好几个声音,会讲话,会抢话。"
"我不知道哪个是我。"
那天她爸爸的脸僵住了,妈妈的手抖了一下,但他们笑得还是很好看。
"别说傻话啦。"
"你就是你呀。"
她看出来他们是担心的。
不是担心她。而是担心【若叶】家是不是要出丑闻了。担心【若叶】睦会变成一篇报道标题,而不是一张演出海报。
他们若叶家,是光鲜亮丽的,是幸福的,是在舞台和综艺上不出错的。
不应该是病了的。
所以,她在医生面前撒了谎。
她知道正常人会说什么、该怎么看医生的眼睛、什么时候该点头、什么时候该笑。
她演得很好。
后来她上网查过,说是什么DID,什么人格分裂,什么代偿人格。
可她觉得自己不是。
那是别人给的名字。
她自己觉得,这只是个稍微特别了一点的才能而已。
别人要学十年才能演得像真的,她只需要看一眼就能记下来。
这难道不是天赋吗?
就只是,找不到"真正的自己"而已。
虽然不知道哪里让妈妈觉得她是怪物,但她已经不想知道了。
无所谓,她早就认命了。
现在的她,叫"吉他睦"。是因为这副身体最近最常弹吉他,最少说话,最多站在台下发呆。所以她被选上了,站在舞台中央。
而其他的"她",还在后台吵着想上来。
她坐在地下室,没开灯,吉他横在膝上,像一口合不拢的棺。
手指按着熟悉的位置,却不知道该弹什么。
她弹得一模一样。老师的示范、舞台的视频、别人演奏时的手型,她都背下来了。
她每一个音都弹得准。
但她就是听不见声音。
那个,属于"若叶睦"的声音。
明明现在占据这个身体的人,是最靠近"自我"的一位了,明明是这个"自我"喜欢的事情才对,可她还是听不见。
她不知道那旋律长什么样,甚至怀疑,那属于自己的声音是不是根本就不存在。
她明明演得很好,可她连一句"我是谁"都没法背出来。
她低头看了看吉他,像是在等一个台词。
可没有人给她喂词了。
"嗡嗡。"
手机响了。
[爱音:柏同学的话,黄金周要去哪玩啊?]
柏白小心翼翼地往椅背一靠,身体像打蛇一样扭到最合适的角度,左手顺着课桌边缘滑下去,把手机偷偷藏在前桌同学影子后面。
屏幕亮起,她手指刚点到Line,可还没等她打几个字,一个新的消息弹了出来。
[丰川祥子:上课的时候不要玩手机。]
[丰川祥子:你也说过的吧?]
......她顿了一下,眨了眨眼。
缓缓抬起头,发现旁边的祥子早已优雅地收起了自己的手机,像是什么都没发生过。她微微偏头,朝柏白露出一个完美无瑕的微笑,像是"偶然间注意到了"一样,眼神干净得没有一丝指责。
那笑容太温柔了,温柔得让人无法反驳。
"......呜。"
柏白认命地点开对话框,发了个"好哦。"
紧接着又点进爱音的界面,补发了一句"下课聊。"然后默默把手机调成了勿扰模式,像是在给自己上铐。
讲道理,她的确是这么说过啦。
什么"我要认真听语文课""绝对不打瞌睡!"......全是自己当初的flag。
现在想想,柏白觉得那时候的自己大概是被大脑短路支配了。
这课本就已经够文绉绉的了,偏偏还挑了个下午来上;窗外阳光那么好,风都带着点想睡觉的味道。
她撑着下巴,感觉自己快被晕成一碗汤圆。
下课铃像天籁一样响起的时候,她觉得自己魂都被炸出来了半条。
"为什么高中不能像大学那样选课上啊?"
"那样的话,白就永远不会做国文题目了吧?"
丰川祥子温柔地站在柏白旁边,替她整理着有些乱掉的头发。
走廊上有点吵,她抬头看过去,琥珀金的眼瞳里闪过一丝不耐烦。
千早爱音抓着手机,目光游移地看向周围,一圈圈围着她的女生像是在拍综艺。
"爱音!去啊!我们A班支持你!"
"对对对,昨天看你跟柏同学讲话超有戏!"
"B班那边都还没正式和好!你要把握友情的先机!"
"......先机你个头啦。"
千早爱音忍不住吐槽,"你们是哪里来的CP头子啊?"
她才说完,手机"嗡"地一震。
屏幕一亮,露出那张和柏白的合影----照片里柏白表情还没摆好,一条Line提示就慌慌张张地跳出来,把她的脸遮住:【白白】有三条新信息。
教室里安静了一瞬,接下来就是炸开。
"还说你们没关系!""还在狡辩!"
"壁纸都...!你是不是偷偷喜欢她!"
"我只是忘了换壁纸而已嘛!"
千早爱音快炸毛了,但脸却红红的,有点小小得意。
她不太敢承认,也不太敢确定,自己到底是享受被捧为话题中心的感觉,还是享受这种被误会的感觉。
而B班那边,柏白站在原地,一脸"我怎么又被卷进什么怪事了"的表情。
"她们说......我们还没和好,所以今天我们又没有值日。"
"我们不是昨天就【和好】了吗?"丰川祥子笑了笑,看着她一副被社交规则榨干的样子。
柏白点头,却又有点没底:"你是不是,其实还在生气......"
"...白很困扰呢。"
丰川祥子轻轻叹口气,拉好书包拉链,然后转身走向那群正起哄的B班女生。
不久后,祥子回来了,身后还传来此起彼伏的呐喊:"丰川同学不要输啊!"
"我们B班支持你!"
她回头看了一眼,唇角挂着优雅又意味深长的笑:"走吧,白。"
因为今天是长假前的最后一天,许多社团干脆连活动都取消了,校园里反而比之前更热闹。
送到月之森附近之后,车门还没彻底关上,丰川祥子靠着降下的车窗,指尖微微蜷起。
"白,要注意安全哦。人多的时候,就...靠边站一站,不要跟着人群挤。楼梯要抓紧扶手..."
她语气轻柔,却一条接一条地叮嘱下去,连"吃饭不要吃太快"都说上了。
柏白只是点点头,一如既往地应着:"知道啦~"
她想伸手帮柏白把背带拉稳,却停在半空,又慢慢收了回来。
眼神在柏白的脸上停了一瞬,那些话却像打结一样,说不出来。
"我...可能会在大阪留一两天,"丰川祥子终于说出口,"有点事要谈,但我会很快回来。"
她说得轻描淡写,就像是普通的出差。
可她并没有说,那是祖父亲自给她的机会,是接手丰川家一部分权力的试炼。
包括她最看重的----Ave Mujica的完整主导权。
她原以为那天谈判会失败,毕竟她还小,还是第一次接手项目。
可祖父只是看了她一眼,说:"既然你还记得你的姓氏,那就拿去做。"
她那一瞬间,差点忘了怎么呼吸。
也是在那一瞬,她知道,自己不能再只作为演出者存在了。
可她没告诉柏白。
只说自己"去聊点小事",然后像往常一样,叮嘱了太多太多生活小事。
"我要走咯。"丰川祥子轻轻笑着挥手,努力让笑容看起来自然。
车缓缓启动时,她忍不住低声补了一句:"我会想你。"
可柏白没有听到。她已经背过身,在校门口踢着脚边的落叶,脸上是那种"终于放假啦"的轻松神色。
丰川祥子靠回座椅,玻璃上映出她琥珀色的眼瞳。她安静地看了一会儿,然后低下头,把手放进包里,握住那份未曾给柏白看的合同副本。
她闭上眼,小声地说:
"再努力一点点的话......应该就能守住你了吧。"
月之森校门口安静得像图书馆。
和羽丘那种像热炒摊一样的喧嚣不同,这里连风声都轻得像耳语。学生们三三两两慢慢走出来,裙角飘着,像是风带着她们走。
柏白一出车门就皱了皱鼻子。不是太阳晒,而是空气太闷了,像棉被一样盖在人身上。
她背着包,小跑着往前冲,像只追着风的仓鼠,左探右探,找哪里风大。
她先是跳进了一小片树荫,仰头站着吹风,但风太短了,像抚一下就走。然后又换了块地方,最后还是放弃了追风计划,整个人像糯米团子一样瘫在教学楼侧面的阴影里。
"呜......好热。"
她小小声地抱怨,额前的碎发黏在额头上,脖子也出了点汗。
风终于顺着建筑的缝隙吹进来,她一边眯起眼,一边抖了抖汗湿的衣角,觉得自己就像晒蔫的猫,好不容易混进了冷气口。
就在这时候,一道熟悉的声音轻轻唤了她一声。
"柏酱?"
柏白抬起头,有些慢半拍地眨了下眼。
"诶?素世?"她声音带点惊讶,"你今天不用去管弦乐队吗?"
"今天的话...指挥估计已经快到夏威夷啦~"
长崎素世笑得像盛开的三月樱,她跟身后的几位女生轻声打了声招呼,然后快步走到柏白身边,站得很近。
"在等塔酱吗?"她看着柏白身后的贝斯包。
"是的哟。"柏白低头看了眼手机,顺口补了一句,"话说,素世为什么总叫我姓氏,叫小塔却叫名字啊?"
"欸?"
长崎素世愣了一下,没想到柏白会突然问这个。她轻轻眨了下眼:"那......柏酱想我怎么称呼呢?"
"像我叫你一样就好,叫我名字吧。"
"那......白酱?"
"在的在的~"
柏白点了点头,却没发现长崎素世在她旁边悄悄捏紧了手指。
她终于可以,叫她的名字了。
这一刻对别人也许什么都不是,但对她而言,像是在浩瀚宇宙中抓住了一颗星星。
"既然今天改称呼啦,那就是纪念日了!"
"...纪念日?"柏白一脸问号。
"当然!重要到要拍照留念啦~"
长崎素世立刻掏出手机,打开前置镜头。
柏白仰起脸,比了个剪刀手,还试图摆个帅气造型。但素世的指尖轻轻颤抖,按下快门的一瞬间,她屏住了呼吸。
咔擦。
她又拍了几张,一张又一张,用不同的角度,不同的姿势。每张都小心翼翼地点上爱心,存进特别的相册。
那是她和柏白的,第一张合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