听见长崎素世的问话,千早爱音一愣,低头看了眼手机,才恍然。
“啊?你是说锁屏那个?”
她笑着把手机递过去,“是我跟柏同学拍的啦,她是我隔壁班的。”
照片里那张脸还没来得及摆好表情,嘴巴微张,眼神浮在半空中,像是刚准备开口却被突然按下快门的瞬间。没有任何修饰,却意外可爱。
长崎素世看着照片,眼神一瞬间凝滞,随即笑着抬头。
“爱音跟她…很熟?”
“也没有啦,就交换了联系方式,偶尔一起拍过照而已。”
千早爱音有些不好意思地挠了挠脸,“不算很熟。”
长崎素世垂下眼帘,像是轻轻点了点头。
她知道自己不该在意这种事。
可照片这种东西,不是随便谁都会拍的。
尤其是那种,没有摆好姿势,却被保留下来的瞬间。
像是默认了某种私密的亲近。
她的脑海里突然跳出了一个画面。
柏白笑着举起手机,说:“——三,二,一,起司!”
可那不是她的回忆。
她从未听过柏白这样对她说过。
“柏酱就住在我家对门哦。”
长崎素世微笑着开口,语气仍然轻快,“每天都来我家练贝斯呢,已经快变成固定节目了。”
她说得像在闲聊,手指却悄悄地收紧了一下。
“她最喜欢喝奶茶了。四分之一糖、少冰,还喜欢咬椰果。”
长崎素世继续补充着,像是在补回某种落差,又像是在说给自己听。
“这孩子就连意面都很挑嘴呢,甚至牛肉丸的调味料都挑。”
她笑着讲着柏白的爱好和小动作,细节一个接一个,语气却越来越轻。
“谁啊?就那个小个子?”
椎名立希终于反应过来,语气里带点迟钝,“柏这个姓,感觉好稀有。”
“嗯…”高松灯也点点头,“柏同学…人,很好。”
“诶?灯…也认识?”
椎名立希开始不好了,“那…我呢?灯觉得我好不好?”
突然成为焦点中心的柏白并不自知,她只是和睦头、小塔一起吃了顿饭,顺路把人送回家。没想到一进门,就被森·美奈美招呼得像要拍广告一样热情。
“原来是小睦的朋友吗?欢迎欢迎~”
美奈美笑着接过门,柏白一开始以为这是那种“艺人式社交微笑”,礼貌而有限,于是三次拒绝了对方邀请留下来的提议。可对方始终一脸真诚,不像是演的。
那就留下来看看吧。
她走进洗手间洗手,趁着温水滑过指尖,心里一边把关于“森·美奈美”的情报又过了一遍。
若叶睦的母亲,森·美奈美,曾是偶像组合的成员,在九十年代末红极一时。她出道三年后便因主演青春校园剧而爆红,被冠以“国民初恋”的称号。可惜那时合约问题频发,她一度与老东家撕破脸,沉寂了将近五年。等再出现在镜头前,已是悬疑剧里被家暴的单亲妈妈,完全换了路线。
她的演技意外被好评,顺利打入正剧圈,从此成了医疗剧和律政剧的常客,偶尔还客串历史剧女主,形象从少女到女王都能驾驭。她去年刚刚凭借新电影拿下“东都电影赏”最佳女主角,甚至有传言她将出演大制作的国际合拍片,和欧美演员同台竞技。
娱乐周刊曾评论说,她是“从偶像转型最彻底的实力派”,哪怕事业经历了断层和低谷,但她翻红的速度快得像是天生就该走这条路一样。
当然,作为“调查对象的母亲”,她早就查过这位的全部履历。她这个职位的人,不自觉做起情报收集,大概就像会计见到数字就想算账。
但奇怪的是——关于若叶睦的资料,少得出奇。
柏白翻遍了各类数据库,影像资料、广告库、旧采访、圈内论坛,甚至匿名爆料,却总像是被某双无形的手轻轻擦过。只留下只言片语的影像剪影,模糊的背影、无声的广告片、几次和母亲一同出席发布会的静态画面,仿佛她只是陪衬的一张海报。
她小时候确实红过。
若叶睦当过童装模特,是某几款品牌宣传画里的定番人物,眼神比动作更吸睛。后来与母亲森·美奈美共同出演家庭题材电视剧,在剧中饰演一名养宠物的小女孩。
那一场埋葬爱犬的戏,一度被业内外封为难以超越的童星名场面。
镜头里,她跪在林间落叶中,身子微微晃着,像一只在风里快撑不住的小鹿。阳光从树的缝隙间斑驳地洒下来,落在她的头发和肩膀上,也落在她怀里的那只破旧毛绒狗身上。她另一只手一点一点,把玩具埋进土里。小球、铃铛、啃坏的橡胶骨头。每埋一个,手就更慢一点。
没有台词,没有配乐。
她的眼泪就那样静静滑落,混在光斑和风中,看起来像是阳光里下起了雨。
那个长镜头整整三分钟,一点没有剪,据说当时导演一度不敢喊卡。
之后的日子,若叶睦就有了“天才童星”的称呼。
但也就是从那之后,她便像是突然消失了一样。
广告停了,作品断了,访谈被取消,再也没在镜头前出现。连娱乐记者都只能用“体弱”、“转学”、“保护”这类模糊词汇来敷衍解释。
柏白坐在洗手台前,盯着水珠落下的轨迹,脑海里像是在拼拼图,却总是缺块。
她找不到任何能说明“若叶睦喜欢玩乐队”的证据。没有对音乐的喜爱、没有训练的记录,甚至没有公开提及任何乐器的瞬间,但她也找不到她讨厌这件事的痕迹。
希望今天的谈话有所收获吧。
柏白走出洗手间,来到之前来过的客厅,就看见塔缇娅娜正和美奈美聊着天。
“塔缇娅娜小姐的头发保养的真好呢?”
“谢谢,森小姐的皮肤白皙,五官柔美,也和我不相上下。”
草。
好新颖的聊天方式。
柏白赶紧跑过去,“森女士,久等啦!”
“诶,柏小姐请来这边坐?”美奈美拍了拍自己旁边的沙发,一脸微笑。
“不好意思啊森女士,这孩子日语学的不是很好,说话会乱用词。”
“诶?柏小姐居然才是姐姐吗?”“正是如此,不过我觉得更像是她妈。”
柏白没抢话题,只是跟着美奈美的引导聊天,很快就被对方带进了父母职业的话题。她听着对方一边点头一边问自己家庭的事情,眼神却总飘向塔缇娅娜那边的包包。
——果然是试探型发问啊。
“我们父母都在外交系统工作。”她笑了笑,讲起了设定,“还没来日本,不过我们在日本的法定监护人是苏拉哥先生。”
美奈美的手指顿了一瞬,笑容没变,但语气轻了些,“诶~好像听过,在哪个单位高就?”
“他是美国的驻日大使,在大使馆。”
这句话丢出去时,柏白没有提高音量,也没有放慢语速,只是像念天气预报一样顺口提起。但她的眼角却余光扫过美奈美的反应。
果然,对方眨了下眼,像是终于从模糊的记忆中抓住了个名字。
“——原来是乔治先生啊!”
她立刻笑得更自然了,话语也多了几分熟络,“小睦要多带你们来玩啊,太欢迎了。”
嗯,变脸速度还算自然,就是前后眼神的用力稍微没收住。要不是柏白看过太多的案例,这种转折也未必会察觉。
她在心里轻轻标了个记号:社交型势利。
轻度,对利益比较敏感,但尚不至于危险。
随后是房间参观,美奈美带着她们像是“安排新人租客”一样,逐一展示艺术收藏、音乐室,雕像,喷泉和院子,语速飞快,全然不顾时间已经接近晚上八点。
柏白边听,边在心里默数。
介绍中提到小睦的次数,一共两次。
一次是“这里是小睦的房间,设计是…”,一次是“这里是小睦的试衣间,当初请了…”。
剩下的内容,全是关于自己的故事,或者“这个角落有谁谁谁来过”。
——说到底,这里似乎不是家,更像是“展示成功的样本间”。
柏白走在队伍中间,感觉身边若叶睦的步子慢了下来。于是顺手牵了一把,把她拉了回来。
“这里就是我们这里的家庭影院兼琴房啦?”美奈美像是年轻的小姑娘一样绕了一圈,张开双臂展示着这个地下空间。
说起来…之前那个坐标,代表小睦也在这里呆着吧。
难道是在看电影?
“真挺大的,好多个座位诶。”
柏白看了一圈这个地下影院,接近十六个座位,也不知道谁家家庭这么大,甚至后面还有个钢琴,沙发茶几,四周橱柜里放着电影…嗯?
她的目光在明亮与阴影交界处顿住了。
楼梯侧边的阴影里,那把高脚椅静静地立着,孤单、瘦削,与周围华丽的设计语言格格不入。
它像一根被遗忘的道具,被摆错了位置。地板上的光滑木纹像是刻意避开它,甚至没有影子。
仿佛它本就不属于这里。
若叶睦见到柏白往那个位置看去,也没有做出什么特别的表示,只是静静地陪她看过去。
“柏酱想看剧吗?”
美奈美见她往电影墙上看去,还笑嘻嘻的从里面抽出来一个盒子,“顺带一提,这是我的成名作哦?”
“谢谢森女士的热情推荐,能让我记下名字吗?”柏白掏出手机,“今天有点太晚了,或许我可以改天再来拜访?”
“那我们就说好了哦?”“嗯嗯,我看看名字啊...”
柏白不是没见过势利的人,可美奈美这种装嫩来贴近年轻人的姿态也太超过了,虽然感觉不明显,但她能感觉到哪里不对劲,或者说,演的有些不惟妙惟肖。
如果自己没想错的话,这种有点自我为中心的,或者说见风使舵的性格…很有可能对若叶睦有重要的影响。
家庭环境对小孩的成长还挺重要的,不过嘛…至少还是有点收获的。
柏白叹了口气,然后就被若叶睦扯了扯衣袖。
“在叹气?”
“嗯?啊,就是感觉今天走了还蛮久的,想回家洗澡了…”
柏白抬手揉了揉若叶睦的头发,“明天我来找你玩?怎么样?”
“……我明天要练舞…”
“小睦之前练的那么认真,其实休息一天也没关系吧?”美奈美笑着说,“明天就好好去玩吧!”
“…谢谢美奈美酱。”
柏白和塔缇娅娜离开了,门关上的声音像是遥远的快门,世界也随之归于静止。
美奈美也一脸温和地跟若叶睦讲了一堆注意事项,想要让自己女儿在那两个外交官的孩子面前好好表现。
若叶睦只是听着,时不时点点头。
两人一个演得体贴,一个演得懂事。两对眼睛靠得很近,两颗心却遥遥相对。
地下室安静下来,灯光柔和得像过期的舞台灯。若叶睦一个人站着,忽然觉得房间空得不像真的,像某种布景,被人遗忘地搭建在镜头外。
她走了几步,站定在影院中间,眨了眨眼。
“真挺大的,好多个座位诶。”
声音刚落下,她就听见一声: “不对啦——!”
她回头看,左侧的阴影里有另一个若叶睦,她穿着和柏白一样的校服,推了推和柏白一样的眼镜,语气一本正经。
“…她刚刚就是这样说的。位置也对,语气也没错。”吉他睦反驳道。
“不对。她不是那样站着的。让我来吧。”
若叶睦皱起眉,慢慢往后退一步,又走回来,重新站位。
“真挺大的,好多个座位诶。”
语调、步伐、呼吸都调成了柏白的节奏,甚至连站姿都带着那种微微向前探的动作。
哪怕她脸上没有眼镜,却仍旧像是在推。
她接着慢慢转头,像是发现了什么,望向自己常坐着练吉他的那个高脚椅,没有说话。
然后,像是听到了什么一样,又转过头去,“谢谢森女士的热情推荐,能让我记下名字吗?”
若叶睦接着掏出手机,“今天有点太晚了,或许我可以改天再来拜访?嗯嗯,我看看名字啊...”
她叹了口气,然后侧身一步,对着空气扯了扯,“在叹气?”
又跨出一步回到原位,“嗯?啊,就是感觉今天走了还蛮久的,想回家洗澡了…”
她抬起头,抬手,像是在抚摸谁的头顶,“明天我来找你玩?怎么样?”
“不要再来找我了。”
若叶睦突然这么说了出声,动作也停下了,整个房间就像是按下了停止键。
她对面的柏白睦愣住了,眼睛睁得大大的,半响没说出话。
最后她垂下头,连眼镜都从鼻梁上滑了一截下来,“不是…你怎么不按台词说话啊?”
“…但她会怎么做?”
“唉…”
柏白睦往前走了两步,紧紧抱住她,那股力道就像是空调暖风把她包裹。
“但是——我拒绝!”
柏...会这么说吗?
若叶睦看着已经完全暗下来的家庭影院,只有楼梯口那撒了些光,落到自己脚边。
柏会这么说的。
她心里清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