RiNG之所以被称作MyGO的圣地,并不是因为它有多气派,而是因为它——是一家Live House。
可以开小型演唱会,能站在真实的舞台上,唱自己写的歌。
当然,它也确实漂亮得有些过分。
整座建筑像是一块透明的琉璃,被小心翼翼地嵌进了街角的时间缝隙里。阳光顺着巨大的玻璃幕墙洒下来,轻柔地落在街道、树梢和行人肩头,像是刚刚醒来的梦。
站在门口,就能望见一楼橱窗里陈列着的复古吉他和限量黑胶,散发着旧时代的微光。而二楼的咖啡馆里,杯盏轻响,空气里飘着烘焙豆的香气——
……以及,完全不属于这里的、炸裂的电吉他solo。
“——满足!”
要乐奈把吉他靠在音响上,一脸幸福地宣布结束。她甩了甩那双异色瞳,像猫晒完太阳后打了个滚,转身一屁股坐到了柏白身边。
然后,开始吃起了柏白面前那杯……原本属于柏白的抹茶芭菲。
柏白看着那杯芭菲,又看了看正在大口舔抹茶冰淇淋的乐奈,整个人都僵了。
……这不是她刚点的吗?为什么突然就进了某只流浪猫的嘴?
她当然认识这只猫。
要乐奈,MyGO的乐队成员之一,是个神出鬼没的吉他手。一对异色瞳睁得圆圆的,像是能够看穿灵魂。
但本质上还是只猫猫罢了。
“哈?!那、那个,非常抱歉,我们马上给您重新做一份——”
一个身影从吧台后快步绕了出来。服务员制服穿得一丝不苟,神情却隐约带着“已经麻了”的淡淡死气。
柏白认得她。
椎名立希,前Crychic的鼓手,还是主唱高松灯的忠实护卫,人称灯卫兵。如今暂时在RiNG打工,是那种认真到极致的人,即将变成MyGO的鼓手。
不过——这不是柏白对她印象最深的一点。
柏白笑了,眼睛眯起来像狐狸,“没事啦,看她吃得挺开心的,就当我请她吃了。不过……能拜托你一件事吗?”
“诶?请、请说?”
“能冲我‘哈?’一下吗?”柏白歪着头指了指自己,“就那种,很嫌弃的那种。”
“哈?”

椎名立希下意识回了一句。
她刚反应过来,就见柏白一脸开心地掏出钱包,推过去一张一万的钞票,“谢谢,这是你的小费。”
她第二次“哈”出口时,几乎是被震出来的。她不敢置信地看着面前这个娇小的女高中生,脸上的表情已经从疑惑转向错乱。
“对、对不起哈哈哈哈哈……”
柏白笑得快要趴到桌子底下,手指还在乱挥:“不行,不行哇,死而无憾啦!”
“抱歉,立希,柏酱只是在开玩笑。”
长崎素世无奈地笑着走过来,像妈妈一样轻拍柏白的背,“柏酱,这种玩笑很不礼貌哦?而且不要乱花钱。”
“我不是乱花钱,”柏白吸了吸鼻子,“我是、咳、缴娱乐税。”
其实椎名立希也没觉得这有多冒犯,毕竟柏白太像小孩,只不过太超出常理。更别说旁边的要乐奈还说了句“有趣的女人”,让椎名立希更加觉得这两个家伙是同类。
作为正常人,怎么能和猫猫计较呢?更别说收这笔钱了。
她叹了口气,把那张一万圆小心推回去,决定自己去重做那杯芭菲。
“柏,想吃?”若叶睦低声说,像是无意,却连眼神都没有挪动一下。
长崎素世手中茶杯微微一颤,温热的液面轻轻晃荡了一下,险些溢出。
“倒也还好啦,”柏白笑着摆手,“之后还能吃的。”
“想喝水?”
“嗯…感觉也还好?”柏白想了想,觉得自己不渴,“睦呢?芒果汁好喝吗?”
若叶睦咬了一口吸管,“太甜了。”
“要不我……我加点水?”
“芒果味会变淡。”柏白话音未落,塔缇娅娜就悠悠地提醒,“不如加冰块。温度降低,甜度也会降低。”
“有道理!那我去拿冰块!”柏白像接到任务一样兴奋地起身,连小跑带转身,抓了一把冰块一点一点扔进杯子里,然后看着液体慢慢上涨、漫过杯口——
“?要溢出来了!”
她慌忙低头想把冰吸进去,嘴巴贴着杯沿像只笨笨的仓鼠,一边吸一边咳嗽,被呛了个正着。
若叶睦看着她,小幅度地张了张嘴,眼神却很专注。
……她们都很熟。
长崎素世轻声说,像是自言自语,又像是在提醒自己。
可最终,长崎素世咬了咬下唇,终于忍不住问了:
“柏酱,之前就认识小睦了吗?你们看起来很熟。”
若叶睦手指紧了一下,但没说话。
“嗯?啊——小塔介绍的嘛,然后就认识啦!”柏白脱口而出,语气自然得过头了。
“哦?”长崎素世轻声附和,嘴角还带着笑。但笑容逐渐僵住。
小睦没告诉她。
塔缇娅娜没告诉她。
柏白,也没告诉她。
她看着若叶睦垂下的眼眸,那孩子还是安静的样子,可却不像以前那样冷淡。她会点头,会提问,也会帮柏白接话。
就连塔缇娅娜也安静地跟着配合着节奏,仿佛她们是某种早就结成的队伍,而自己只是被后补通知的替补。
柏白还在讲什么,讲得磕磕绊绊,甚至开始抓耳挠腮地组织词句。
若叶睦知道她又要开始演了。
那种为了别人说谎的小心翼翼,若叶睦虽然没看过几次,但太熟悉了。
她讨厌那样的柏白——讨厌她被逼着用可爱去遮掩软弱,也讨厌自己对此无能为力。
“柏。”她低声打断。
柏白愣了一秒,“哎?”
“Live。”
“啊对诶!!!”柏白立刻抓起手机看了眼时间,倒吸一口凉气,“素世我们得先走啦——今天要看演出来着!祝你今天也开心喔!”
她冲素世眨眼,又俯身轻轻拍了拍她肩膀,“睦和祥子那边……你别逼太紧啦?有事找我就行。”
说完就蹦跶着牵起睦的手,跟上塔缇娅娜的脚步往外走了。
只剩下素世一个人坐在桌边,听着她们离去时鞋底的摩擦声。
她低头看着杯中的茶,早已不冒热气。
“柏酱没有告诉我呢…”
她轻轻地,几乎听不见地,又说了一遍又一遍,直到立希的声音在她耳边响起,“咦,她们人呢?”
“抹茶巴菲——”
要乐奈刚炫完一杯,看见新的抹茶芭菲,又嗷地扑了上去。
“不行,你已经吃过了!”椎名立希把芭菲举起来,让猫猫够不到。
“…她们去看Live了哦?”长崎素世终于回过神来,然后就听到手机嗡嗡了一下。
是爱音的消息。
另一边,塔缇娅娜拉着柏白,柏白牵着若叶睦,在人潮中艰难挤进观众席。
塔缇娅娜倒还好,没人挤的过她,但柏白和若叶睦就像是旗杆上的旗子,被人潮挤的呼啦作响。
好不容易挤进去了,然后——柏白发现自己看不见。
不是哥们。
柏白看着面前的人墙,心里是一百个卧槽。
里面很暗,但是灯光秀还是很给力,甚至能从人群中漏出来一点,舞台上,乐队正在致谢,然后退场,等待下一个乐队的入场。
“这么多人的吗?”
柏白一边踮脚,一边仍然死死拉着若叶睦的手。她太矮了,像是被人墙淹没,却从没松开手。若叶睦被她牵着,轻轻往她身边靠了靠。
“下一场,是Disruption。”她终于开口,声音像是一片羽毛,被风带着散开。
柏白歪了歪头,“你说什么!”
现场太吵了,人们交流着兴奋,音乐回响未散,她的声音一下子消失在这些杂音里,像石子落入海中,连个水花也没有。
“下一场,是Disruption…!”她试着再大声一些,喉咙都轻轻颤了。
柏白还是没听清,但她没有放弃,反而踮起脚,凑过来,把耳朵贴近若叶睦的嘴角,“你说什么!”
那一刻,若叶睦看着那只靠近的耳朵,睫毛微颤。
她迟疑了一秒,像是在衡量某种情绪,然后,深呼吸。
她贴上去,唇瓣轻轻触碰着柏白柔软的耳廓,气息透过耳蜗传到更深的地方。
“下一场!Disruption!”
那是她压抑后的呐喊,用力而破碎,却像是一种“存在证明”被记录下来了。
“哦!名单上的!我有印象!”柏白被她的吐息炸得一僵,脸有点红了,但还是笑着回应,然后也凑了回去,模仿着耳语:“她们很厉害吗?!”
若叶睦没有笑,只是点了点头。
“她们!吉他!有声音!”
那声音微妙地带着一点情绪起伏,像是羡慕,又像是期望。她的手指微微捏着衣角,像是没注意,又像是早就*惯这种隐形的用力。
“谁家吉他没声音啊——没声音的叫贝斯!”柏白一脸迷惑地看她,带着点轻松的调侃。
“我的吉他,没有…”她忽然低了声线。
不是耳语,是自言自语。像一颗从喉咙落到地上的玻璃珠,轻轻碰撞,然后沉默。
她低下头,不说话了。
她知道自己不是在说插电或音箱,她说的,是那种“听不见”的声音。
连她自己都听不见。
舞台上的吉他可以唱歌,可以穿透厚重的空气。而她的,却在空房间里回响都做不到,没有回音,也没有回应。
她看着自己捏着手指的动作,那点先前芒果汁带来的冰冷还没散去,手指粗糙,琴茧扎进掌心。
…真的有人能听见她吗。
下一刻,温暖从指缝间涌进来。
柏白握住了她的手。
没有问为什么,也没有试图理解,只是安静地,用自己的方式,把那只颤抖的手,放进自己的手掌里。
然后冲她笑着说了一句:
“先听Live吧!”
柏白顺势揽住若叶睦的腰,帮她坐得更稳。掌心贴上那细瘦的腰际,感觉像是捧着一根稍微有些发冷的树枝。
现在,她们成了全场最高的崽。
站在最后一排,避开了涌动的前锋、摇摆的灯牌,也躲进了灯光照不到的阴影。舞台光打得高高的,从观众席后方往前望,像是划破夜空的光带,洒落在远方的聚光之中。
舞台顶端的灯像星星一样亮,照在乐手的外套、银色耳饰和发梢的闪粉上。那光芒不属于日常,不属于课桌,不属于社交软件。
柏白感觉自己像一块小小的金属片,被那声音打磨着发热。
她从没想过,第一次认真听演出,竟然会是在这种地方。
她原本是嫌吵的,嫌人多、嫌门票贵、嫌“听歌为什么要听一晚上”。若不是为了提前适应演唱会的气氛,她是绝对不会来的。
但现在,她觉得有一点不太一样了。
节奏从地板一路震到胸口,每一下都像是心脏提前跳了一拍。空气中不只有音乐,还有那些随拍子晃动的人影,还有那些把副歌当祷告的人声,还有手指在弦上跳跃的光影残影。
柏白忽然就明白了。
不是“乐谱”动人,是“人”动人。
她的眼睛一瞬不瞬地盯着舞台,像是怕一眨眼就错过什么。肩上的若叶睦没出声,安静地坐着,塔缇娅娜稳如山地站着,像个移动瞭望塔。
她们就像在这个炙热躁动的空间里,挖出一个温柔的高台,只属于她们三人。
柏白没再说话,身体轻轻地跟着音乐摇晃。不是刻意,是下意识的,像潮水带动浮木。
她一向不擅长说“好听”这种情绪化的词汇,但她知道此刻脑子里不是节拍图谱,也不是谁走音了,而是那种从喉咙眼里涌出来的“哇!”。
若叶睦低头看着她,看着她一边咬着嘴角,一边又睁着眼睛不肯眨,像是怕把情绪漏出来。
然后,睦也放松了身体,轻轻靠在塔缇娅娜另一边的肩膀上,像一根靠近火焰的小树枝。
三首歌下去,这场Live也就宣告结束。
人群开始变得稀疏,人流开始换场,柏白和塔缇娅娜拉着若叶睦趁机走到最前面,这样就没人挡住了。
氛围很好,柏白在内心暗自肯定,但很可惜…
评价是:不如母鸡卡。
柏白怀疑自己真吃着好慷了。
以前没什么对比,都是乐团内部的排练,这次出来一听,发现现在这个母鸡卡其实非常能打,薄纱都不为过。
不过…贝斯是真没声啊。
睦老师诚不欺我!
又上来了一个乐队,除了贝斯手,其他人都换了,让柏白挑起眉头。
下一个乐队又是这个人。
下下个乐队还是这个人。
一连五场,这个贝斯手总是下了又上,上了又下,都给柏白整迷糊了。
铁打的贝斯手,流水的乐队?
…不对,这句话有点歧义。
咳咳,总之都不如母鸡卡——歌曲比不上母鸡卡,更何况她们还有歌剧表演呢,这种单调的表演根本比不过嘛。
不过,在第三次看见这个贝斯手的时候,柏白还是悄悄开了共生体的辅助分析,把除贝斯之外的音域全部压低了响度,让耳朵里只剩那根低音弦的脉搏。
很快,她意识到这位贝斯手其实相当不简单。
从体力到稳定性,都是职业级别。哪怕是连续五组乐队、长时间上台下台,她的节奏感依然精准得像计时器一样,没有半点松动。
而最让柏白惊讶的,是她用的那把贝斯——每次出场,明明是同一把琴,但音域表现却完全不同。
她不是换贝斯,而是调整弦距和张力。
低音段演出时,弦被放松,音色带有黏稠的回响;而需要高音层次时,手势会变窄,音头清亮干净。是那种真正靠手感“定制”出来的变奏方案。
这种细微调控对演奏者的手指控制、肌肉记忆乃至音感判断都有极高要求,不止是会弹琴的人能做到的,而是真正“靠这个吃饭”的技术水准。
柏白眯着眼,看她一边做舞台互动,一边用指关节快速调节琴桥和弦钮的细节动作。
熟练,冷静,高效。
是那种长期活跃于Live House、对舞台节奏熟得不能再熟的“演出雇佣兵”。
她在每支乐队里可能都不是“成员”,但她是那个能让乐队“听起来更像样”的核心拼图。
柏白摸了摸下巴,有点认真地想。
……那她是不是也可以雇一个这样的贝斯手,来练练贝斯?
找机会打听一下吧。
“呃啊——”
柏白伸了个懒腰,今天应该差不多了,出去找个地方吃饭吧。
她们走出演唱厅,夕阳正好,橘红,甚至带点粉色的光透过窗户,打在地板上。
同样打在千早爱音粉粉的头发上。
“…怎么这么沉重啊?”
千早爱音刚说完,就被椎名立希瞪了一眼,“哈?”
“没有没有,我开玩笑的。”她连连摆手,然后握紧了小拳头,“我会加油的!”
她们这边刚刚结束了沉重的讨论,解开了各自的心结,接着探讨要组一被子…是说一辈子的乐队。
结果小灯一开口,那个超凶的立希立刻就答应了。接着就是素世同学,带着微笑发了誓,很快就同意了。
于是自己只好转移话题,说着“让我们至少开一次LIVE吧!”这样的目标,被小灯认真到不行的目光拜托了。
感觉…自己似乎进入了非常认真的乐队呢,明明自己不是很想花很多心思在上面的说。
不过——至少有个乐队啦!
千早爱音笑了出来。
“哎…一辈子就一辈子。”
椎名立希在桌面上撑着自己的脸,满脸的不耐烦,“但真的要加这家伙吗?”
“不是这家伙——是爱音的说!”
“没人问你。”
“素世同学,你说说她啊…”千早爱音叹了口气,然后掏出手机走了过去,“总之,大家都先加个Line吧?”
长崎素世微笑着,先前被自己的朋友们意外疏远的冰冷,被新成立的乐队驱散了不少。
正当她想提议,让自己给大家拉一个群的时候,却无意间撇见千早爱音,因为晃动而自动亮起的锁屏。
“…柏酱?”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