电影院。
在你离去后,这片独立于现实的空间也恢复了稳定和平静。
这一刻它看起来又变得平平无奇了,铺着毛毯的墙与地,黯淡的灯光照在群山般蔓延的椅子上,头上的投影仪安静地投放着一成不变的白光。
只是不同于你来到这里时的空旷,此刻的电影院近乎座无虚席。
除了你刚刚的那个位置,其他座椅上都坐着模糊不清的人影。无光的环境中,只剩下荧幕反射出的微光,像是一层薄薄的雾,照得所有人都影影绰绰。
寂静。
黏稠得化不开的寂静吞没了这里,与那些一动不动的人影和苍白的荧幕相衬,营造出一股恐怖片般压抑的气氛来。
学者仍然站在原地,面前是空空如也的座椅。
她微微侧过身,视线流转在这一众人影上。原先用于遮掩你视线的那层阴影也已经撤掉,隐藏在阴影里的脸被荧屏反射的微光照亮,蒙蒙的像是打上了一道光边。
但现在大概没有人会注意她的容貌如何了,那双眼睛里的情绪那么汹涌,汹涌得几乎掩盖掉任何其他的特征。
那是无法遏制的、海啸般的悲伤。
或许还夹杂着些许心疼和怜悯。
复杂的情绪如同铺天盖地的云雾似的,遮蔽得那双紫罗兰色的眼睛黯淡无光。
一声带着颤抖的叹气声后,黑发的女生仿佛脱力一般让自己直直地砸进柔软的座椅中。
在这片寂静中,她嘴唇嗫嚅了几下,似乎想要自言自语些什么,但最后只是又叹了口气,把视线集中到荧幕上。
投影机仍在忠实地运转着,只是这一次它播放出的影像不再是一片无意义的白茫茫。
从某个瞬间开始,原本空白的画面忽然间出现了颜色。大片大片的色块从模糊到清晰,慢慢勾勒出蔚蓝的湖泊和天空。画面的近端柳树抽条,柔韧的枝条上挂着绿叶垂落。逐渐清晰起来的声音插入电影院的寂静,风声和人声响起。
柳树下,是刻着棋盘的石桌。石桌周围摆着四张石凳,桌上的棋盘摆着已经死棋的残局。
其中的三张凳子都是空着的。最后那张有主的座位上,那个人背对着镜头,面朝向湖泊坐着,不知道是在看天还是看湖,亦或者是什么都没看,只是在简简单单地发呆。
镜头拉近,再拉近,直到聚焦在他的身旁。
那是李兴。
荧幕上的地方也正是他刚刚和毕君儒下棋的位置。
不知道用了什么方法,这个电影院播放的内容竟然不是所谓的电影,而是你所在的“现实”。
画面完全清晰的这一刻,整个电影院都开始发亮。澄澈的光像是溅落的雨,丝丝缕缕地落到学者身上,又落到那些不甚清晰的人影上,在这光芒将整个世界彻底吞没前短暂地照亮他们的脸庞。
黑暗消散了,那些面孔变得清晰起来。
——每一张都是你的脸。
或悲哀或绝望,或愤怒或怮哭,每一张脸都有着细微的差别,有的更加衰老、有的存在伤疤,可那些毋庸置疑都是伴随了你一生的脸庞,是你每天早上在洗漱时会在镜子里见到的样貌。
抛开一些细节的不同,游乐园里,你曾经见到过的那个年老的梅齐纶似乎也是他们其中的一员。
他们的表情全都透露出浓郁的负面情绪,即使少数笑着的那几张脸,五官也都扭曲到一块,拼凑出似笑非笑似哭非哭的表情。
学者站起身,慢慢走向荧幕。
她的身影随着前进慢慢变得半透明,与此同时的现实中,一个没有人看得到的虚影被慢慢构建出来。
在这个由信息流组成的世界里,她几乎可以做到任何事情。电影院不过是为了与你相见临时构建出来的场景,对她本人却没有任何限制作用。
......只是,最后为什么会变成这种场景?
咖啡馆也好,星空也好,能顶替电影院的选择多了去了,但最后依照着内心所创造的却还是这个并不完美的选择。
在完全介入显示之前,学者微微侧过头,看向那些满是痛苦的脸。
想了又想。
啊,好像大概能猜到自己是怎么想的了。
她又一次叹了口气。
原来过去的我,也是像这样隔着一层屏障去看你的啊。
看着你的选择,看着你的挣扎,看着你的悲伤。
她迈入荧幕,就像是穿过一扇通往现实的门。
——
【已经完成交涉了,进展很顺利。从他的言语和行为上分析,我已经获取了初步的信任。】
嘈杂的嬉闹声里,半透明的光幕忽然在李兴面前展开。
孤零零坐着的青年翻转棋子的动作一顿,有些弯下去的腰身稍稍挺起来,将那枚红色的车按在黑色的将上。
送走你之后,毕君儒似乎也认真了起来,硬是凭借仅剩的棋子和李兴又厮杀了好一阵,才在终于无力回天的那一刻抚掌认输。
这时候棋盘上也不剩几个棋子了。
大开大合和机关算尽,从某些方面上来看他们的思考方式还真是相同。为了达成想要的效果,除了象征着输赢的将帅,没有任何东西是不可以舍弃的。
再珍贵的棋子都可以送掉,再惨烈的棋局都可以创造。
是棋局,但不只是棋局。
“我知道了。”他说,“之后就劳烦你继续盯着他了。”
今天的天气真的很好,偶然飘过的薄云稍稍遮挡了阳光的炽热,却拦不住那利剑似的辉光。金色的光一往无前地撞在眼前的湖面上,碎成藏身在涟漪里的亮片。澄澈的湖水反射着整片天空,天与地的界限在对称的两片云海中模糊起来。
正是签到的日子,半上午的时候学校里还是很热闹。身后是学生们的嬉戏打闹,时光像是在流淌在阳光和欢笑中。
【除此之外,还需要我做什么吗?】光幕上的字体刷新。
“没有必要了。”李兴轻轻摇了摇头,“像之前一样,在保护他安全的时候,给他一点点引导就好......最好是在帮他理清楚那些逸散的记忆的同时,让他把那些东西跟这里区分开。以他的性子,不知道剧本的时候才能演好自己的角色吧?”
半上午的阳光照在他的脸上,勾勒出五官的轮廓来。这个时候的他似乎有了些细微的差别,脸部不再像平时那样冷若冰霜,而是完全放松下来。
但这样并没有让他的脸柔和下来,只是从“不好接近”的印象变成了“什么都无所谓”。既不排外也不热情,一双眼睛就这么漠然地看着这个世界。
是了,从一开始,“李兴”的人设就是刻意伪装出来的。
自从诞生在这个世界上,他的情绪就是一直是淡淡的,淡淡的喜,淡淡的悲,像是白开水一样寡淡无味。
直到随着成长,记忆里慢慢浮现出一些东西之后,他才发现,似乎连这淡淡的情绪都不过是为了让他能够更好地把握其他人的感情才留存下来的。
真就像白开水一样,无趣,但是又不可或缺。
靠谱的师兄,难以揣测的合伙人,冷淡的哥哥......其实一开始也没想过那么多,只是这样的性格最靠近冷漠的他,并且也恰好对他的目标有益,所以一个这样的人设就这么成型了。
“顺便问一句,你应该给予了他一些额外的帮助吧。”他仍然平静地问道,“就像我现在能做到的那样。”
空气中先是陷入一阵沉默。
然后才有新的话语在那张光幕上滚动。
【......是的。根据我的判断,给予他一定自保的手段是必要的。即使他能迅速接受并应对后续发生的事情,我们也必须保证在第一次事件,在我们都未必来得及介入的时候,他能够保护自身的安全。】
【当然,如果需要的话,我也可以收回送出去的东西。】
“我倒是没有责怪你的意思。”李兴回应,脸上的表情仍然是淡淡的,“只是,他虽然看着老实,其实情绪化得很。一时热血上头,做出来什么都不奇怪。”
“毕竟,他的诞生的根源是‘执念’。”
【我明白。】
“好了,那么他的事情就先放一放。”李兴站起身,将散落的棋子一枚枚收进盒子里,“你和祂接触过以后,能掌握到现在的情况么?”
【和原先的预期差不多,属于干员斯卡蒂的部分大概已经彻底沉寂......或者说分开了。或许还有残留,但绝大部分自我已经完全分离。接下来作为浊心斯卡蒂存在的,几乎是彻彻底底的伊莎玛拉了。只是很遗憾,这里终究不是我的主场,至少在祂会反抗的情况下,直接抹杀掉祂的计划不可能成果。】
李兴的动作停顿了一下。
“这样么......”他的语气难得有了波动,“她也坚持了好长一段时间呢。”
似乎不知道怎么回应,光幕上的字句不再变换。
“最后那段日子,她过得还好吗?”沉默着将所有棋子收好,啪嗒一声扣上棋盒,李兴才接着说道。
【大概......是开心的吧。至少我最后一次见到她的时候,她的表情是安宁的。】
“......那就好。”李兴垂着眸子,把表情掩盖起来,“对,这样就很好了。”
【请节哀。】
“没有什么可节哀的。”李兴把棋盒往腰包里一扔,“我是李兴,不是博士,我早就想清楚这点了。”
他扯扯嘴角,把包背上,混进来往的人群中,向周易学院的最深处走去。他的那个妹妹在抹消掉游乐园的痕迹后就一直在对策局的深处修养,无论处于什么身份什么目的,他这个哥哥都理所当然的需要去看看。
修养么,还是软禁?他不关心这么多,脑海中几十亿个嘈杂的声音在回响,他的思考能力早就被限制得死死的,和一个普通人也没什么区别。
“但不管怎么说,我很高兴在这么一个世界里,你还能毫无顾忌的活着。”
在跨过学院与对策局的分界线前,李兴停了下来,轻声说道。
他转过身,眼前是大片大片的空白,这里已经看不到人群了,连带着绿化也没怎么做,只有些稀稀拉拉的矮树点缀在道路两旁。
眼前的景色实在是没什么看的,但李兴的注意力倒也不在这里。他静静地站着,静静地看着,视线像是穿过那覆盖着一层翠绿的群山,直达到某个已经站在家门口的家伙的身上,脸上露出一个稀薄至极的笑容。
“那么,”
“欢迎开启新人生。”
“博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