沉默。
会议室中一片安静。
卢卡知道这是众人否认的意思,不满地轻叩桌子。
他相信自己的判断。西里尔失去生机绝对出自同族之手,否则在虫群感应中,像是平地惊雷一般的反馈怎么解释?
这绝对是冲我来的。他烦躁地想。根据手下的报告,当天西里尔确实冒犯了「上位」,死有余辜。但事后的公开处决就让整件事微妙起来。
谁不知道卢卡·科斯塔“上司”外号的由来?放出信号引起注意,让我看着下属死在面前,这算什么?讽刺自己重视下属只是徒有其名?
卢卡反常的没有终结讨论,任由沉默继续下去。
五分钟……十分钟……诡异的寂静持续发酵。
没人说话是因为真正的罪魁祸首着实不在此列,大家却等待着谁出来主动承认。
科斯塔先生没有表示不予追究,那下一项事务的讨论就不能开始。
在将近半小时后,终于有人沉不住气,阴阳着开了口。
“我看,你是不是过于沉迷扮演‘上司’了?自说自话把族群给你的资产划分为‘自己人’不让我们干涉,现在还要以你监管不力造成的损失为借口,进一步影响会议效率?”
“科斯塔啊,科斯塔,你什么时候才能明白,个体无关紧要,只有族群至高无上?若不是你对分配给你的子个体过于放纵,他们又怎么会在街上被人抓到破绽,还要让你在这里受尽冷落呢?”
开口的人名叫格雷森·洛克,素来和卢卡不对付。当然,这种恩怨是出于观念不同,而非某些私人因素。
格雷森更喜欢“效率至上”的理念。他始终理性的从整体利益角度去做每件事,“一切为了族群”,他是这么说的。
只要老板们给出大致方向,他就会尽心尽责地制订计划,再亲自监督手下的劳工们一丝不苟的完成。很少出错,精准高效,“‘齿轮’洛克”理所应当的成为大人物们的宠儿。
不难理解,为何他管理的工虫数量损耗惊人——据说是每周都有不幸的雇员因“末位淘汰制”被他清理门户。
但这也解释了为何其辖下的「星球区划规划署」尽管任务繁重却仍保持着极高效率。
他一直对卢卡·科斯塔的作风颇有微词,但碍于政务正常运转,反对也只能停留在“微词”层面。
但然而在卢卡眼里,跳出来发言的格雷森已经坐实了幕后真凶的身份。有什么比西里尔在外人手中死亡更好打击自己的方式吗?没有。
卢卡很了解人类。他明白这个种族的潜能有多大,所以他很乐意让自己的属下更像“人”一些,这有助于管理。
首先,让这些刚出厂的“瑕疵品”沾染生活的气息。这很容易,只用保留少量人类雇员就行。
在他们被传染,具有人类特质,学会享受生活后,卢卡会通过事实告诉他们,只要完成本份工作,其余琐事自己一概不问。
他们可以公款消费,吃拿卡要,通过各种方式满足自己的欲望。没有「上位」会以[扫清蛀虫]或[阻止族群利益受损]的名义阻挠,因为他们受到科斯塔先生的保护。
只有他本人才能处理自己的下属,这是卢卡通过行动得到的认可。当然,某些原则性问题除外。
但这些都有一个前提。
完成工作,恪守本分。
不要让“大人物”们感到不顺心,否则科斯塔先生会让你不顺心。老人们常告诉新来的,花花世界是不错,但可别迷了眼,忘记你诞生的目的。
你的职责不是享受。而若是本末颠倒,科斯塔先生自然会出手教训你们这些不懂感恩的后辈。你以为你填补的空缺是谁的?
灌输完这些观点后,卢卡就把工作全扔给下属,他们会积极发挥能动性完成的。自己则享有充分的时间和能力去“享受生活”。
这种方式既获得了尊敬,又不用像格雷森一样事无巨细的详细指导,他的手下知道底线在哪儿。不多做,不少做,偶尔还会给自己一些意料之外的惊喜。
人类发明那么多有意思的事物,如果只像格雷森那个傻瓜一样连轴转,那不是枉费了在社会中身居高位的好处?
这或许是那个笨蛋看不惯自己的原因。自己通过无所事事完成任务,他却因为手下死板不懂变通,不少事都需亲自过手。
卢卡了解染上人类习性的工虫们。若是西里尔死在自己眼前,他反而赞同格雷森杀戮“自己虫”的举动,剩下那些下属会怎么想?
一旦他们对自己失去敬意,起了怀疑,质疑自己保护他们的能力,那可不是什么好事。由此而起的心猿意马会不可收拾。
他的王国建立在属下对他的信任上。一旦有一天他们感受到危机感,不再信任自己,整个体系都会动荡。这也是太像人类的麻烦之一,你得时刻照顾那些东西的感受。
这种情况下,自己的结局将明确而悲惨。丧失了手下的拥护,他会由无法完成额定任务开始,一点点从现在的位置上滑落,直至成为某些人,比如自己的死对头,更进一步的“养分”。
洛克怎会对人类如此了解?如此毒计,是要毁我根基啊……我如果不做出强烈反应,下属那儿交代不过去;态度强硬,真要吵起来我也不占理。但比起众叛亲离……
想到这儿卢卡忍不住打了个寒颤,坚定了猛烈还击的决心。
至少声势要足够浩大。他盘算着。
格雷森一点也不懂那些弯弯绕绕,也丝毫不理解扯虎皮的意义何在。更不会想到他出于加快议程的中肯分析,会引发卢卡如此激烈的回应。
他仍然保持着理性的做派,但在卢卡只为表明立场的激烈回应中显得有些手足无措。
小会议室内爆发出的罕见争吵。然而,引发「人类大敌」内部矛盾的元凶,此刻也发生了分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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昏暗的库房里整齐堆列着不同型号的维生设备。在这些高科技棺材构成的迷宫深处,一盏白炽灯照亮了空地。
方固浑身颤抖的站在尸体旁,尽量不让自己吐出来。
维克斯利先生的脑袋上现在多了一个大窟窿。后脑勺上矢状缝中隐约可见像是摔地豆腐般的灰色流体。
碎裂的脑组织混杂着血液从斧头拔出的豁口朝外涌出,在地面上形成了不大不小的水洼。
斧头离开脑袋时滋出的血柱在起重机操作面板上留下醒目的痕迹,而残留在斧刃上的碎片被甩开后又在地上溅成一圈。
温弥生面无表情。他看向拄着消防斧喘气的林渊——就像是经验老道的厨子,除开双手、嘴角几处外他身上并没有明显血渍。
“我需要一个不马上让你有同样下场的解释。”
他神色不善,语气冰冷,踢了踢血泊中的尸体。
“这个东西,在我们把它带回来的时候还是活着的。换句话说,弄醒他,刑讯逼供,然后得到有效情报。很简单的流程,我想不通你要把他开瓢的理由。”
林渊叹了口气,将斧头轻放在地上。他站直身子退后两步,尽可能诚恳的说道:
“我知道这像狡辩,但一开始我并没有独走的意思……真的。”
“首先,在车上他发出的‘信号’在一点点变强。这是蛞蝓虫同类前辨别彼此的感应,所以可以断言它和同伴间的联系在逐渐恢复。”
“我对你们选定的位置不甚了解,不清楚附近情况。万一刚好有他的同伴在周围呢?它放出的感应已经够明显了,所以我给出的判断就是这人留不得。”
“就这样?”
林渊吸了口气,继续道:
“还有就是……脑子里的东西有这种冲动,想把它的同类‘吃下去’。”
他摸了摸嘴角,露出苦笑。
“不是没有犹豫,但回过神来的时候斧子已经卡在里面拔不出来了……灭口的想法刚刚冒头就在吞噬的欲望下变成杀意,我本来是想再给他来一下拖延时间,等你们回来让你动手的。”
他指了指温弥生,又苦恼地挠头。
“我现在还觉得不可思议。意识到人已经被杀之后本应有的惶恐、恶心全都没有。反倒是庆幸——反正都死了,那就试着吃吃看呗?”
“鬼迷心窍一样,斧刃卡在头颅里面拔不出来,那就用脚踩着脑袋两手一起使劲;不知道具体该吃哪部分,那就跟着感觉走,手伸进去摸,觉得对了就往嘴里送。”
他双手一摊,“于是,就成了现在的样子。”
像是觉得不够有说服力,林渊又补充道:“没了,刚刚发生的就是这么些。我连心路历程都告诉你们了。说实话我自己都觉得这些说辞荒谬、缺乏可信度,但这就是现实。”
温弥生还没回应,方固先却抢先质疑道:
“你把你刚刚的行为都推给你脑子里面的寄生虫,但血腥的场面和气味不会让你反胃吗?还是这也是‘那东西’的功劳,能让你无血无泪,不悲不喜,杀害同类之后仍然能够淡定自若?”
林渊耸耸肩。“首先,这东西已经不能称之为人类了,只是人类的躯壳而已。其次,我没东西吐。”
“醒来之后我没吃东西,吞完鼻涕虫之后满嘴血腥味确实想让我干呕。但它下肚之后就像消失了一样,我吐不出来。”
方固不依不饶,继续呛道:
“那万一你那什么感觉都是胡诌的,随便扯了瓣脑子就往嘴里送怎么办?万一你就是有这种吃脑子的癖好呢?看我和老温不好下手,编了这么串故事让我们帮你行凶?”
对这没有任何逻辑、近乎胡搅蛮缠的质疑,温弥生却也等待着他的回应。
林渊无奈。
“给我一拳。”
“什么?”
“用你最大的力气给我来一下。”
方固一听也不含糊。有模有样的拉开架势,拧腰转胯,一击王八拳朝着林渊的小腹招呼过来。
手好疼。这是他的第一感觉。
就像打在钢板上,方固这一击被轻松吃下。看着他抽着凉气甩着手,林渊表情没什么变化,还是一幅了无生趣的样子。
他示意方固再轻按刚刚击打的部位。将信将疑地伸出手,感觉到的却是与自己这缺乏锻炼、有着小肚子的腹部无异。
“之前不知道也许是长久的冬眠也对他有所损伤。吸收这条下级虫之后,我的好朋友好像恢复了一些功能。”
看着满脸狐疑的方固,林渊主动开口解释。
“这一下就是它的反应。我感觉像是在被袭击的瞬间触发效果,让肌肉群变得坚硬,能承受更多打击。在平常则不会维持,不至于影响到我的正常活动。”
他摸着下巴,继续补充着自己的猜测。
“怎么分辨具体情况我也不清楚,但应该是根据我的判断来?比如说你给我一巴掌,我会下意识觉得是攻击。但捏我的脸就会被认为是亲昵的嬉戏。我没法儿主观控制,完全由它决定什么时候硬什么时候不硬。”
方固又尝试使用不同力度打、拍、戳,发现确实都如林渊所说。他耸耸肩,退到一旁。
“我没什么问题了。”
温弥生对二人的言行冷眼旁观。见他们向自己投来问询的视线便冷哼一声。
“听刚刚的解释,我反倒对于你现在的躯壳由谁主导更担心。但既然你们感兴趣的是寄生虫,那也无所谓了。现在这个程度,我还应付的过来。”
他扫了眼地上的尸体。
“现在的问题是,书记员死了,他掌握的情报怎么办?”
本意是想批评两句面前的年轻人办事毛躁,应该先问问话再动手。没想到林渊露出一副“就在这儿等你”的笑容。
“咳咳……如果我在吃了它的同时,还继承下一部分记忆,恰巧又是它们内部结构方面相关的,那怎么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