温弥生不相信面前的年轻人。
他的说辞合乎情理,但自己总觉得哪里不太对劲。这已经够埋下怀疑的种子了。自己的感觉早已通过无数次事实证明其正确性。
知道对方对杀死书记员一事有所隐瞒,温弥生却不准备追究到底。就像他也没把自己的情况和盘托出,每个人都要有些小秘密,不是吗?
只要不影响大局就好。他们无意中窥见星球统治者的真面目而麻烦上身,而让自身脱摆脱将要到来的追杀是他们共同的目标。
如果说温弥生还有投靠敌人的机会,林渊这个异形中的异形绝无幸免的道理。
他们间既无私人恩怨也没有利益冲突。确定这些后,一些无伤大雅的小动作当然可以被忽视。
更何况温弥生早有怀疑,这要从他抵达这颗星球开始说起。
……
天然产生的虫洞变幻无常,而其波动的能级通常使舰船无法安全地穿行其连接的开口。
尽管稳定其基体的方法理论上早已存在,但直到银心历512年,也就是五十年前,联盟才宣布其境内一处虫洞达到民用船只可稳定通行的标准。
它背后的宙宇,就被简单粗暴的命名为“新世界”“新银河”。
温弥生以“医疗相关从业者”的身份顺利通过虫洞离开银河本土,来到这片新垦地避风头,随手选定这北进星系中名为“禹门”的星球。
尽管刚落地时有些奇怪的别扭感,但稍加探索发现整颗星球并无明显异样后,他还是顺势安顿下来。毕竟最近的宜居星球有着不近的距离。
现在他知道当时的不安感是为何了——秩序。这颗星球过于有秩序了。但这不是什么坏事,所以这样的反常没被他察觉,直至今日当时疏忽的恶果才得以体现。
从朗读政令时重音的变化,到激进派和保守派的武装械斗;从几个醉鬼对地方选举的不满,到蔓延整个星球以“和平抗议”为名的治安崩坏。戾气深厚的旧银河从不让人失望。
而在相对“欣欣向荣”的新世界来说,禹门也好的可怕。
官方记载里从未有大规模动乱。
小小的警署仍然只占据愈发庞大的行星政府区一隅。像其他发展迅速的殖民地迫切扩建为审判厅以树立权威、镇压暴民是毫无必要的,因为犯罪率从未超过50%。
殖民地政府大兴土木,商业区、奢侈住所、全息影像剧场应有尽有,居民舒适度能同两大政权的泛首都星系圈相比较。
不管有多少迁入者,也不管他们之前从事什么职业,失业人口总能被压缩成低到不合理的比例。岗位就那么凭空产生,解决温饱的同时还能促进发展。
甚至,明面上来说最不同寻常事件就是议员间的冲突。比起赢下辩论,他们似乎都更喜欢在物理上说服对方和对方的支持者。这点倒是和本土截然相反。
而在阴影里,秩序也暗藏其中。没人知道那些地下世界里那些头头脑脑是如何确定自己位置的,但这个星球的每块地盘都有自己的主人。
不是没有外来者想要挑战他们的地位,但总是稀里糊涂的丢了性命。
就连从本土而来、专精此道的前辈们也失了手。犯罪世家们斥巨资创建皮包公司、地下制毒工厂、走私港,形成闭环,指望着获得权力,攫取财富。
但所有的前期投资都莫名其妙打了水漂,就好像被整个星球察觉到他们的蛀虫行径,与其为敌。
折戟巨擘们骂骂咧咧的退场,剩下的宵小不敢妄为,只能在灰色地带游走——以黑道大拿不屑一顾的残羹剩饭为食。这样的人更掀不起风浪。
温弥生总觉得这种安宁的氛围不应是这个时代具有的,直到林渊的出现才解答了他的疑惑。
原来真的有一只无形的大手控制着这颗星球,消弭不安因素,规划发展前景。不带私心、从整颗星球的角度来考虑将它设计成“温柔乡”。
林渊的说法不像胡言乱语。或者说,如果他的胡诌能刚好契合温弥生多年以来的观察,他也认了。
他不相信这么长时间里没有人接触到帷幕后面的真相,没有勇士尝试揭开帷幕。
但既然现在禹门政府还没有在惩戒舰队中化为火海,那只能说明,他们很擅长保守秘密——并且大概率不是通过感化的方式。
温弥生不想死,也不想成为傀儡。他看的出来,林渊也一样。这就够了。就算这小子藏了些东西,目前来看也威胁不到自己。至于以后嘛……先把这关过过去再说吧。
他耸耸肩,继续专注于听林渊介绍蛞蝓虫的内部架构。
……
林渊没说实话。
当然,他也没完全撒谎。就算受到重创,西里尔也确实在一点点恢复着。不过,并不像他所说“黑夜中的火把”。
“黑夜中的荧火虫”,这么说可能更加确切些。既然如此,那“热情的西里尔”必须死的如此难看的原因是什么?
答案是林渊要脑袋里虫子的本体。他夸大了自己受到的影响,蛞蝓虫只是让他知道面前的同类可以吸收,并没有施加任何压力。
之所以如此狠辣,是因为提升实力是他迫在眉睫的需求。自己的对手是潜伏在星球之后的庞然大物,目前只是知道要面对的那冰山一角就已经足够让人喘不过气。
更不用身边状况还不甚明朗。要是这几人被吓破了胆,选择把自己交给那些软体动物换得一命呢?林渊不想将生死寄托在他人的一念之间,所以,他迫切想拥有自保的能力。
以他朴素的认知来看,能吃的通常都是对身体有益的。既然寄生虫的本能告诉自己可以吸收,那至少不会有害。为什么不尝试一下?这确实存在赌的成分。
可是,这次运气站在了我这一边。想到这儿,他的嘴角不由微微翘起。刚刚展示给方固的是收获里最有用的一部分,而他也的确得到了更多反馈。
不同蛞蝓虫有不同专长,而每个个体都能决定自己异化的方向。
可以加强对人体的适应,更加深入的掌控人体;也能够强化宿主神经中枢的开发,让大脑成为更完美的湿件。
提升对宿主的普适性也是一种选择,降低排异的负面效果,方便随时更换躯壳;而对宿主进行客制化让他们更适合自己的风格更是提升实力的不二之选。
通过不同的排列组合,蛞蝓虫们有丰富的余裕在强化自身与强化傀儡间取舍。或者不那么极端,在加强自己和加强装备间寻找平衡,这完全取决于它们自身。
而林渊的好朋友比较特殊。他或许不自知,但自己的身体水平已有了全方位的提升,他刚醒来时还没有很好的适配这一点,自以为的轻碰却把温弥生推倒在地。
除此之外,并无其余特异之处。因为那业已消失的意识所强化的是,是蛞蝓虫本身所具有的“吞噬”。
即加强了占据宿主时吸收意识的能力,变成能够吸收同类——以及他们的“劳动成果”。
简单来说,就是通过吃掉虫子来获得他们的一切。记忆、经验、能力……它们,就是蛞蝓虫中的蛞蝓虫。
很难说是因为恶行造就偏见还是偏见造就恶行,这一族受到同僚严重的排挤和孤立。
出于贪婪,或者为了生存,他们变本加厉,更加放肆地把那些优秀的同类们当成养分。所以对被冠有憎恶意味称呼的“夺心魔”的讨伐,爆发了。
魔头实力强横,但双拳难敌四手的下场不言而喻。在这场内战中,那些第一批寄生人类的,也是实力最强横的元老们逐一被绞杀,如何定向异化出这种能力的心得体会则被从传承意识中抹去。
随之而来的是对这方面探索的高压,和对漏网之鱼的一次次清洗。在付出无数努力后族群终于可以自豪的宣布,“夺心魔”这一蛞蝓虫蛀虫已经彻底被抹去。
不再会有虫不劳而获,不用再担心自己过于出众而被猎杀。当然,稳妥考虑,他们的反派形象必须深入人心,且,举报有赏,必须彻底断绝死灰复燃的可能性。
就当蛞蝓虫们已经多年未闻夺心魔的消息,这个词只停留在例行公事的宣传中时,他们绝不会料到,有前朝余孽熬过漫长的岁月,还因为它们的同室操戈彻底被人类掌控……
说回现在。
林渊自然不可能把这些一一说明,更何况有的内容压根说不明白,模模糊糊的描述只会更加惹人起疑。综上,烂在肚子里是最好的选择。
他现在已经有了明确的目标和方法,现在只欠缺行动。但想得到越强大的样本难度自然也越大,真正成为猎杀者离自己还尚且遥远,那么借助旁人之力就很有必要了。
温弥生一看就是就很有故事,很强的样子。
所以他不介意分享情报,细细说着自己刚刚得知的内容。
目前来说,大家还是有共同利益的。至于以后的事……谁知道呢?
他撇撇嘴,客观的讲述着虫群内部构架,同时,尽量不露马脚。
……
“所以,这就是一类耗材,是他们体系中最低等的存在。知道蜜蜂吗?……额……好吧,你就把他们简单理解成炮灰、杂兵,生产成本低廉。
“任何正常的蛞蝓虫对他们有天然的压制,只是我具体还不知道怎么做才能轻而易举的杀死它们。
“哦,还有一条有意思的信息……他认为我是「夺心魔」?又叫他上司「髓主」?理论上来说我和他的上司应该是平级,真不清楚为什么会有这样的区别,可以注意这方面相关信息。
“更重要的是,它们是有缺陷的,既不像完整的蛞蝓虫,能直接吸收意识接管躯体,又不完全具备蛞蝓虫所拥有的能力。
“具体哪些能力?就像我刚刚演示的抗打击。当然,也不一定,它们存在定向特化的可能。总之就是全方位的削减版,唯一值得称道的就只有‘同类’这一身份吧。”
惊觉自己差点说漏嘴,林渊赶忙转移话题。
“所以我们现在可以大致判断出它们的基本治理模式。一条蛞蝓虫全权负责某一方面事务,就比如政务中心,再辅以大量次级虫作为可替换品辅助。
“它们还是对人类缺乏信任,觉得自己‘人’用起来更加放心,所以不惜能力的缺失也要培育自己的同类把他们放在岗位上。这也加强了它们对于星球的控制。
“我们接着就可以试着从不同职能的工具虫入手,摸清它们中层的人选,继而一举拿下,打开进一步缺口。当然,这是最理想的情况,细节还有待商榷。”
林渊做出总结。
方固摸着下巴,很明显在思索什么。温弥生也陷入长考之中。于是,片刻的寂静得以降临。
林渊则有些口干舌燥,正想问问有没有水喝,却被一阵巨大的噪音吓了一跳。
这是仓库正门开启的声音。
林渊讶异的看向方固,
“是不是那个叫白什么……白静漪的小姑娘?”
“我和老温刚送她去安全屋。而且就算她有事折返回来也会走侧门,她知道不能大张旗鼓。”
方固皱眉辩解。
“只能是白静漪,必须是她!”
方固一脸莫名,看着突然陷入癫狂的林渊和面色肉眼可见变黑的老温,不明觉厉。
“如果不是那个小姑娘,如果不是她突然回来。
“你在这里,你也在这里,我好端端的站在这儿。
“那还能有谁?还会是谁?你告诉我啊?你告诉我啊!
“还,能,有,谁?”
小家伙还是太年轻。温弥生看着失态的林渊,默默叹了口气。
他先示意方固关掉灯,在黑暗中准确跨过躺在地上嘲笑三人的维克斯利先生,按住林渊的肩膀。
“还能有谁?除了地上这渣滓的同类,又还能有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