飞梭驶离主干道,头也不回地朝“待开发区划”疾驰。车内四人一尸,谁都没有率先开口,只有“呼呼”的风声响着。
温弥生将烟蒂摁灭,升上车窗。失去了杂音,车厢氛围更是压抑。
白静漪有些后悔跟来,她大概已经明白方固对她的再三劝阻是为何。
当见识到平日里温文尔雅,甚至可以算是怕事的老爷子截然不同的表现时,自己完全不知如何面对这个曾被她当作长辈一样看待的人。
让我们回到林渊和方固返回后……
林渊略微思索,还是选择把事情全盘托出。无他,除了这几位外,他也没有更多认识的人,而自己迫切需要帮助。说来奇怪,虽然温弥生态度欠佳,但若与其商量这种事,反倒更令人觉得安心。
“所以,结论就是现在高层很可能全都由用着人类躯壳,并非人类意识的生物控制着?但你说,他们要是看起来像人类,做事像人类,思考方式也像人类,那不就是人类嘛。这种小细节……大概可以忽略不计?”
果不其然,方固还在尝试理解事情严重性的时候,温弥生已经询问起虫群如何控制人类这种细节;方固得出“殖民地这两年发展很好,是不是虫子管理都无所谓吧”的结论时,温弥生则在复盘他们刚刚的一举一动。
林渊的计划很简单:一次公开报道,由自己来说明真相。
“我只需要站在他们面前,说明我的遭遇,蛞蝓虫的阴谋就会不攻自破。按你们的观点来看,对人类怀有恶意的异形是绝对无法被容忍的。经历曝光后,这些虫子肯定会被围攻剿灭,而我的任务也就完成了。”
他说得很轻松,迫不及待地想要摆脱神秘人强加给他的使命。只要将这件事公之于众,剩下如何就同我没有关系了。
是探索这个宙宇,还是沉睡到宇宙毁灭只在我一念之间。林渊琢磨道。
想到这儿,他又激了一句:
“或者,更保险点。你们安排我离开这个星球,我在其他地方发动号召。拉起一支远征队伍,彻彻底底地消灭这些害虫,也是一个不错的选择。”
温弥生忍不住扶额。他当然听出了林渊消极怠工的意思,但还是不得不先否决“离开寻找援兵”这种逃跑的委婉说法,再耐心的解释起不能简单喊话的原因。
“你的意思是,要这些从本土千辛万苦赶来的劳工、罪犯和逃亡者,马上相信并支持一个自称远古人类的家伙,在他们定居下来、用心建设的家园发动一场清洗,一次肃反,并且所有人都是潜在目标,只有通过他的一面之词才决定杀或不杀?”
“或者,你想要拿我们公司所有的流动资金疏通关系,再带着价值两倍的重礼去见那些‘大人物’,想办法说服他们由上而下的发动一场斗争,斗争对象只有你知道——还不能确保你的游说对象不是寄生傀儡。”
林渊无言以对。方固此时也愁眉苦脸地加入讨论。
“更重要的是,你的身份信息已经经由他们登记入档。你也不想在离开轨道港的同时被直接逮捕吧?在地表你还能捉迷藏玩,上了太空站那不就瓮中捉鳖吗?”
还有个问题。你是说走就走,我们怎么办?方固暗自思忖道。
在场那么多人看见我们一起,肯定默认咱俩是一伙儿的啊。到时候身份败露,我必死无疑不说,公司剩下的人肯定也性命不保。得看住这小子,不能让他乱来。
一系列唇枪舌剑之后,三人总是达成共识,并由温弥生做出总结:
不管如何都需要从长计议,但二人现眼的表现让林渊距离暴露只有一步之遥。
“按照反应来看,这家伙难逃一死。但你不仅没有当场表明态度,还说些不清不楚的话蒙混过关。这些老油条在生死交际时可能会被你糊弄过去,但只要冷静下来一想,再结合你诸多反常处,肯定能判断出你有问题。”
“等他反馈到更高层的话,我们只有逃亡可选。但现在……可以一试。只要让书记员消失,我们就能争取到更多时间!”
方林二人被说服了。本来三人足以完成这次行动,但如果按温弥生的意思,光安排一次性&交通工具就不得不动用“极渊星”的账户。
这也是白静漪入伙的原因——她兼任着这小公司的财务。
大规模资金流动肯定无法瞒住她,而这小姑娘在某些地方又奇怪的死脑筋。就算公司是方固的私产,她也常反客为主地限制开销。
本指望用事实让她配合,没想到白静漪居然要求加入进来。
方固不可能答应,但奈何她掌握大笔资金并以此要挟啊。时间紧迫,温弥生不顾反对,拍板同意。这小插曲并没有造成太大影响,至少表面上,是这样。
公平的说,白静漪的加入算不上大有裨益,却也不是毫无作用。凭着温和的性格和巧舌如簧的话术,配合唱温弥生唱黑脸,二人安排“善后工作”时,进度居然比预期快了不少。
正是因此,她见到温前辈从未显现的一面:冷酷,高效,在灰色地带如鱼得水。对付那些宵小之徒,从来不假辞色,以赤&裸&裸的鄙夷坦诚相待。
这样的态度难免横生波折,但温弥生的应对方法很简单:不服就打。
尽管有着自己的勉力维护,见血的情况还是出现过数次。白静漪只能想方设法的给对面台阶下,再加上温弥生实力强悍才终于不至让局面无法收拾,影响计划。
她从没抱怨过什么,只是作为跟班默默收拾着“烂摊子”。但她也暗中记下了一个外号,“靡生佛”,只待日后查证。
此处插句题外话。
温弥生作为一个有故事的老江湖,自然不应如此跋扈行事。他这样做的原因是一来,他找的并非层次多高之辈,横压一切的实力是镇住他们最有效的方法。
二来呢,则是试试白静漪的功底。这小妮子关键关头无理取闹,自是惹人不快。温弥生本想让她见见世面,知难而退,却没想到她居然游刃有余。
他也索性在混混面前任性而为,看看只面对过客户和审查的“静漪盾”能做到哪一步。
至于“靡生佛”的由来,和他精彩的过去,那又是另一个故事了,暂且按下不表。
说回此刻车内。白静漪还没想好怎么面对温弥生所以不开口,而不找方固则是他还在生气。
其实小白强硬跟来的理由很简单。在她印象中方固一直是那个不靠谱的组长,办事稀奇古怪,常常搞出令人哭笑不得的局面——比如林渊的苏醒。
基于此,在这么重要的行动里,她认为自己有必要作为后备力量跟着,确保关乎身家性命的计划不会因为方固的脱线失败。
至于林渊,则是彻底不熟,二人间没什么好聊的。当然,若在往日,白静漪也会好奇的询问他本来的身世和际遇,但目前这种环境下,显然不合适。
于是她只能在不自在的氛围里如坐针毡,不停地看着距离目标地点的距离——他们会在那儿换一辆车返回城区。目前这架飞梭已经安排好人在半小时后来处置。
温弥生还是一副老神在在的模样。但看见白静漪五分钟看一次路线,也忍不住出言安抚。
“不需要那么紧张,只要按照计划来,就不会出问题。”
说完后他很有风范的继续闭目养神,也没去管她支支吾吾,不知所措的样子。
林渊呢?也在睡觉,不过是近乎于昏死过去。刚刚催动寄生虫,主动释放威压似乎对他消耗不少。
在把下午见过的熟面孔搬上车后,在无聊的路程、头痛欲裂的感觉和深沉的疲惫夹攻下,他头一仰就开始打盹。
方固则眼观鼻鼻观心,不和老温搭话,不打扰林渊,不理会手足无措的白静漪,更不看地上的尸体。谁也不知道他在想什么,就这么专注地坐着。
于是,各怀心思的四人维系着车内的沉默,按照原定的撤离计划一步步执行着。
————————我是逃跑的分割线————————
主城区,政务楼,一间阴暗的会议室。
男男女女零散坐着。若是有对殖民地政务局人事熟悉的看到这一幕,定会大吃一惊。
不同派系、不同阵营、不同恩怨的中层干部聚集在这一隅。他们大都是政务局的中坚力量,分属于不同领导。
照理来说彼此间交集应仅限于公务,但现在就这样其乐融融的共处一室内,一起商讨着事项。
在外,这是不可能见到的一幕。这里是新世界,不同党派的冲突从不止于辩论。除了近似于骂街的“文斗”,今天你打我支持者,明天我烧你投票箱的“武斗”也屡见不鲜。
但现在,哪怕是政治理念最矛盾,手上都有对方命债的派系成员也按照顺序轮流发言,尽量理性地发表不同意见。偶有争吵声也是很快平息,会议室内一片祥和的氛围。
当然,例外是总会有的。而这次,就是由一个符合中年干部形象的秃头所引发。
“我就问一遍。在我的地盘上,我的部门里,是谁对我负责的部员下了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