随着居民数量锐减,结界营造出来的幻境孱弱到连逻辑自恰也无法实现,但居民从野兽尸体上采集到物件后没有任何疑虑,剥开封装后集中放置到大法官指定的空地上。
眼看采集到的饱腹王数量合适,葛梅恩大法官朝向王可点头确认,而始终处于所有人视线焦点中的青年深吸一口气,抽出匕首划破手掌,任由自己的血液,更准确的说是亡妻半夏的血液缓缓流淌而下,溅落尔后渗入压缩饼干。
1 偌大的伤口自然带来剧烈的痛楚,看着血液流淌而不做收束则会带来更严峻的心理压力,王可眉头紧蹙,但周围人视线中的殷切却是弥合了他身心的痛苦,他蹲下身,用受伤的手掌将血液与无敌饱腹王和在一起,逐个捏碎,避免期待的视线捕捉到自己面孔上的逐渐苍白,也让每一块碎片能让最年幼的孩子能够吞下。
“好了,饼干做好了。”王可抬起头,微笑看向另外一侧被大人团团围住,不被允许看到王可和面操作的幻想乡孩童,说道,“让孩子们过来吧。”
尚在襁褓到十二岁不等的孩子们被大人带到王可跟前,惴惴不安看着一地血糊糊的面糊糊,尽皆露出嫌弃的神色。有些孩子嫌放在地上脏,有些孩子嗅到腥味,更是直言说道,“人血混在草药块里面,我不想吃。”
“噗嗤。”
葛梅恩大法官啼笑皆非,而王可站起身,将伤手藏在背后,另外一边手拍打孩子的肩膀说道,“这不是人血,而是葡萄酒,这也不是草药块,而是面饼。半夏公主她最爱吃的就是这个,一有时间我就会给她做这道美食。”
孩子们相互环顾不知所措,而后同一时间脑袋瓜上挨了一记大逼兜,急躁的父母们立马痛骂道,“让你们吃就吃,驸马还会害你们不成吗?”
性格软弱一些的孩子见到父母发火,登时就蹲身捡起血糊糊放入嘴里,忍着腥味艰难咀嚼后方才下咽,历来对父母阳奉阴违的,便含在嘴里找了个无人的角落吐掉。
而进入青春期开始叛逆的,则实在无法忍耐将混了人血的食物放入口中,怒道,“不吃就是不吃!为什么要逼我们呢!”
“反了天了你了!”
暴躁的父亲将孩子骑在身下,掰开儿子的嘴巴便将血糊糊往里塞去,见臭小子仍不下咽,便如过去小家庭里无数个日日夜夜一样,轻车熟路掐住挑食的孩子的脖颈软弱处,强迫他吞咽下去。而这粗暴的行为自然被孩子以第一视角记在脑中,成为未来长大后控诉原生家庭的证据之一。
阿格拉居民围绕着血与饼引起了一系列的混乱,而来自内外的包围越发紧束,为了掩护平民离开,不断重复着死后重生命运的巡猎团勇士已经离开了他们的国王,将防御阵线调转到王可周边。
一阵兵刃交击的声音划破天际,密集奏响,操弄风的狮形魔物凌空月步,与跨骑天马的二王子激烈战在一起。居高临下狮形魔物陡然发现,有城防军搬着一个雌性邪物遭到爆头的尸体在幻癔结界边缘处来回晃荡,入了结界的身体是惨死的美人,出了结界的部分是暴毙的邪物,藉此尸体间接划出幻癔结界的边界线。
而见到狮子落地,朝向妹夫和平民靠拢,二王子焦急在心,跃下马背便朝狮子扎去,却没想到狮子原地蓄势,等的正是这个机会。
积压在爪刃中的澎湃风属性爆发而出,拖动狮子的身体朝凌空的二王子撞去,狮子晃开骑枪尔后一记头槌命中腹部,将二王子撞得七荤八素,风力未歇,带着魔物与人类继续朝外滑行,直到脱离幻想乡的边缘。
飞出食肉王庭的幻癔结界,韦隆一手握着释放气力完毕的铳剑,另一手抓着邪物的脖颈,就像抓着一只无力反抗的瘦鸡,没了幻觉的加持,这些原本只是阿格拉底层居民的弱者实在弱小的有些可怜又可悲。
风属性散去,借着惯性韦隆将食尸鬼一路摁在地上滑行数米,松开手后看着仍保有人形的邪物只剩出气,韦隆闭上眼睛,手起刀落。
“王可,你还在发什么呆?”
王可抬起头,愕然发现二舅哥扶着脖子不知道何时出现在自己身侧,脸上依然挂着那副混不吝的懒散表情,询问妹夫。
“为什么还不赶快离开这片是非之地?”
王可左右环顾,发现吃下血饼的孩子陆续倒下痛苦哀嚎起来,就像最初自己在半夏逼迫下进食一样,浑身弥漫着净化而出的黑烟。而在这一刻,那些偷奸耍滑试图逃避血饼的孩子也被发现,被父母轮流双打,往嘴里塞饼。
“对不起,兄长。”
王可垂着头,泪水再无法止住,“我没有能力救下每一个人,我没办法救下半夏,没办法救下大哥,没办法救下父亲,没有办法救下在场的绝大多数人……也没有办法救下你,我实在是太弱小了,为什么以前的我总是要浪费时间呢,如果过去的我努力一点,现在的我能更强一些,那么是不是能救下更多的人呢。”
“不要难过,王可,这不是你的错,再强的人也总有自己无法拯救的遗憾。”二王子拍了拍王可的肩膀,说道,“在我心中,父亲便是世间最强的男人,强如他,所能做到的也就是杀死一批又一批不认识的无辜者,用他们的血肉来救活早些失去信念的亲密者。哪怕是最无私的英雄,也总会有亲疏不是么?也总是会有最值得他所处位置最值得拯救,也有能力救下的人,不是吗?”
看着痛得满地乱滚,浑身散发黑烟的孩童们,二王子沉默片刻后问道,“这个过程还需要多久?”
“那好,我便帮你争取十分钟。”二王子挥动骑枪,想要跨坐上飞马时,陡然想起马厩里还遗留着幻想乡能赠与王可的最后一件礼物,便拍拍伙伴的屁股让它回马厩,自己单人朝敌人奔袭而去。
当!
一声金属铮鸣在幻癔结界边界线上响起,二王子和韦隆再度交锋,此时二人都是以人形的姿态与敌人对战,此端望着幻觉里英武不凡的王子,彼端看见的是飒爽英姿的骑士。
当!
二人站在幻癔结界两侧,开始最后的决斗。
二王子挥动骑枪,幻觉加持带来的巨大冲击险些将韦隆击飞,眼见第二击到来,交锋的瞬间韦隆接连摁下铳剑扳机,通过反方向的风属性喷射对抵对方的劲道。
就在二王子误认为双方劲力相当时,韦隆猛地摁下扳机的全部键程,狮派的心轮里气力被抽空,爆发而出的气刃斩也让二王子根本无法招架,于是二王子干脆脚步一滑,双方间立场对换,魔物狮子与邪物食尸鬼陡然错位的绵软攻击都无法对对方造成实质伤害,就此躲过对方的杀招。
“为什么要做到这种地步?”韦隆哀叹道,“你已经死了。”
“他们是邪物!不是人!”
“屁话!你们对《人》的定义究竟是什么?!”
二王子接连三记戳击出手,韦隆一时间被压制得无法动弹,勉强躲过后连连心惊,不是因为身手上的差距,而是对方的言语中已经带上了威压,韦隆这才发现对手探出幻癔结界的绿色手背已经开始逐渐泛蓝。
“我还是个猎人,只以事实说话。”
韦隆扣动扳机,子弹灌入二王子胸腔,对银抗性尚且孱弱的邪物朝后倒去。
望着逐渐亮堂的天空,有特殊的空间裂隙开启,内里充斥着神圣的银白色光芒,二王子恍惚中觉得大哥和妹妹在彼端朝自己微笑摇手,此刻他依然记得和妹夫之间的承诺,便放慢语速,搜肠刮肚寻求难搞的问题,尔后故作轻松的笑道,“如果说魔物是对肉体基因的改造,邪物是对灵魂愿念的扭曲,那么作为猎人,用着依靠各种取巧手段提升的精神能量,你们,也还能称得上是人类吗?消灭光魔物和邪物,作为超人类的你们,又该如何在普通人面前如何自处?”
韦隆怔然,无法作出正面应答,只得请求对手弥留时能满足自己最后一点小愿望。
“可敬的对手,你叫什么名字?”
“这种事情重要么?”二王子嗤笑道,“在幻想乡覆灭的故事里,我和大哥,都只是无法影响全局的小角色罢了,即使没有名字,也不影响全局。”
“在我的家乡,我也一样是不受关注的局外人,故事的核心里,永远有最闪耀的几颗明星闪烁,他们叫苦艾,叫赵离,叫花萝,叫钟如霆,还有一颗硕大的暗影太阳,是隐匿于暗中却能扰动所有人命运,让人无法忽视的存在。而我,也就只是一个名字可有可无的配角罢了。”
二王子讪笑道,“这是同病相怜吗?”
“不,我想说的是,繁花总需绿叶配,有了我们这些毫无个性的配角承托,才能显得那些明星闪耀不是么?而在一个暗影太阳存在,扰动所有人命运,导致随时可能发生变动的故事里,谁又能说一个先前的配角,会一直默默无名的平庸下去呢?”
“感情是要作为恶名被留下么?好家伙,我还以为你真不把邪物当人看呢,人呐,可真是矛盾至极。”
二王子盯着天空,说道,“我叫凌冯,而我的兄长名为准冯,如果问我们的姓氏为何是颠倒过来的,这就要说到先前的话题,同一源流,漂泊四海,文化上总会发生或多或少的变化,即使重归为一,也总会残留着这些改变……”
韦隆身体前身为凌冯合上眼睛,却发现自己的手臂没有变化,幻癔结界持续收束,滞留在外的凌冯身躯消散为无,六颗银弹坠地,叮叮咚咚响起送行的清脆铃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