幻想乡居民落难之际,恐惧促使他们的意识窄化,视界里的内容只有最前方的引路人。少公主可靠的夫婿毫无动摇,作为幻想乡的新领袖引导众人逃出升天。
群众只能看到领袖的雷厉风行,看不到领袖的思绪乱麻,只有王可自己知道,即使此刻一往无前、强风吹拂,但自己纯粹凭着一股气势在往前跑,没有思考,纯是直觉。
而他也能直觉地到,猎人与城防军构成的包围网正在不断收拢,幻癔结界将猎人变作魔兽,但这些魔兽也开始学会适应幻觉形态下的行为模式。
侧向的子弹袭扰变作飞石雨落,让逃慢的老弱病残接连掉队,旋即疯狂的猎人们便一拥而上,将食尸鬼拆解瓜分,用邪物的部分躯体以充作自己晋级路上的积分。
“你们做的事情,和魔物、邪物又有什么区别?”
王可痛苦万分,他能感受到自己新生的身体中有四处火焰在燃烧,他同样拥有了猎人一般的超人力量,在人类社会中也是毋庸置疑的强者。如果他想要战斗,在幻癔结界对地方削弱,对自己增强的形势下战斗,自己完全可以将追截的敌人消灭。
此刻不仅是内外包夹在收束,王可带队可活动的空间也在收拢,当他不觉有误地冲出某条无形界线,身后的幻想乡居民跟随而出,旋即便声嘶力竭地哀嚎惊呼起来。
怀抱男孩的单亲妈妈紧跟着王可冲出幻癔结界,原本在人类社会与幻想乡中都颇受褒扬,常被拿来与罗兰夫人或少公主半夏相提并论的美貌开始极速衰败,麦色肌肤干瘪泛绿,亚麻色的头发凋零斑秃,丰满柔软的胸脯枯萎下垂,健美而富有弹性的双腿此刻衰弱到无法支撑身体,女人带着孩子一同往前扑倒,摔在地上。
“嘶!”
女人冲出王国边界的诡异巨变让后方的居民及时刹车,不敢往前寸进,王可听到动静及时回过头,将女人拉起,同时对驻足的居民们喊道,“别愣着,跟着我跑啊!”
王可拉拽的动作突然停住,发现原本柔柔弱弱的女子怎么也无法拉动,他垂头,女人也正垂头,透过地面水滩中的镜像看见了自己的真实。
尔后,真实的记忆蜂拥入脑海。
出生在阿格拉贫民窟,因为容貌绝美而被众多市井无赖追求,穿不起袜子而遭人夸赞嫩脚好看,被骗上床早早怀孕生子,抱着从厕所里捡起的孩子回家求助,却被寄希望寻找金龟婿而改变命运的父母逐出家门。
最终,发疯的食尸鬼在一百米开外被城防军精准爆头击毙。
王可长长叹息一声。
如果没有极致不幸与求生愿求的交织扭曲,又怎么可能在文明尚在时犯下食人的罪孽。而即使脱离幻想乡,回到人类文明又能如何呢?虫潮解决了吗?饥荒解决了吗?阿格拉的政斗结束了吗?权贵的盘剥解决了吗?底层人求生的空间打开了吗?
她并不是发疯,而是在一瞬间看透了真实,对过去的痛苦以及对未来的绝望编织成索,将不幸认清现状的女人绞杀。
王可和怀里同样皮肤泛绿的幼儿,看着他眼中和普通男孩一样的灵动光泽,听着叭啵吗呜的稚嫩音节,王可无言地抱着孩子回到幻癔结界内,与投来复杂目光的居民们一一交换眼神,试探性问道。
“你们……不想和我一起离开幻想乡是吗?”
“诚如你所见到的,他们哪里也去不了。”
先前默默挂在队伍后方的葛梅恩大法官从众人之中走出,居民纷纷让道,对他此刻的状态是既敬又嫌。看着跑出幻癔结界的食尸鬼的惨状,葛梅恩叹息道,“谎言不会伤人,真相才是快刀。”
再见到大法官,王可首先想到的只有自己遭到利用,导致幻想乡遭到毁灭,半夏被对方伤害的汹汹怒火,然而此时见证了一个来历可怜女人的可悲终途,王可的怒火被浓郁哀伤所克制,也让他能在中庸情绪中维持理智思考。
此刻细想愤怒的来源,王可才越发悲伤的发现,不是因为有了骗子才会出现傻子,而是有了贪婪的傻子,才会出现骗子对之加以利用,因为自己这个傻子有着不切实际的欲求,恐惧作为分身的自己再遭到抛弃,才能给大法官欺骗的空间。
葛梅恩最初迫切想要恢复人类的原身,而遭到半夏未经实验、自以为是的哄骗,服下了她的血液而变成了夹在真实与幻觉之间,理智与癫狂之中的可怜人。而自己呢,经历数度死亡,长期活在幻想乡的谎言里,此刻不也正用一句“跟我冲”来给跟随自己的居民画出不切实际的大饼吗?
奈何,幻想乡的毁灭已然是注定,人类世界不可能让吃人的邪物群落持续壮大下去,大法官阴谋是否得逞,猎人的怒火都会从天而降。
归根结底,王可真正该愤怒的对象本该是自己,但为了保护脆弱的自尊,这才将愤怒对外投射给他人。
在将这份外放的感情收拢自身之后,王可盯着大法官,突然询问道,“葛梅恩先生究竟是因为什么而来到的这里?”
葛梅恩环顾左右,说道,“我说过了,我也是受审者中的一员。在刑罚到来之前,我就在这里,哪儿也不去。”
“不,我问的不是现在。”王可说道,“我的问题是,你究竟是因为什么,而来到的幻想乡,成为这里的一员?”
大法官一愣,旋即啼笑皆非道,“这是一个很长的故事,我不认为急迫的当下,你能有空当听我讲完。”
“但我感觉得出来,你对自己的过去与现在感受到羞愧,愤怒,以及作为法官知道自己的情况可能无法被判处死刑,于是想要绕过审判,将自己就地正法的欲求。”
王可朝大法官靠拢,而葛梅恩步步后退,比起动作来,青年的话语中侵略性更足了三分。大法官声音变粗变急,用问题回答问题,“你为什么会做出这样的判断?”
“因为我知道,你将对自己的愤怒,投射到了幻想乡居民身上。一分钟之前,我也是一直这么做的。”
王可停住脚步,说道,“那么,葛梅恩先生,你为何不能回忆起自己来到幻想乡之前的不由己,回想起当时的悲伤自怜,再将这份感情投射给这里的人们呢?你难道就没有哪怕一点愿景,想要一个救世主从天而降,将当时做着艰难抉择的你掰回到正途吗?”
心脏骤然被揪紧,葛梅恩根本没想到青年简单的话语会有如此巨大的威能,他连忙抑制住心中的悸动,驳斥道,“你什么年纪,还会装老成来教我怎么做人吗?!”
“我确实年轻,所以无法提供切实可行的心理建设方案。”王可杵在原地盯着越退越远的葛梅恩,说道,“但我知道,找到问题本身,比如何解决问题更为重要。人的钻牛角尖,往往源于无法为自己所知的尘霾遮掩住了内心,导致原本朝外的成长,变作内部的野蛮乱蹿。
葛梅恩缓缓停步,沉默片刻后摇摇头。
“原来是《投射》吗?人们通过各种心理防御机制抵御负面情绪,来确保自己的认知不受动摇,这又何尝不是通过自欺欺人的方式,在自己的内心之中构筑起一个幻想乡呢?”
葛梅恩正视王可,说道,“我突然也理解,为何半夏会舍弃性命,而让你重获新生了。”
王可愣住,“为什么?”
“答案同样是投射,那个女孩因为体质原因而与幻想乡深度绑缚,没有任何人能够通过任何手段救下她,但她拥有着极为强烈的自救愿求,并将这份愿望投射到了你的身上……
王可缄默,点点头,泪水已经止不住地流淌而下。
他想起了一个故事。
先天失明的女孩在死后将眼角膜捐献给他人。
女孩希望他人能够代替她,见证这个她未曾见到过的美丽世界。
助人者与受助者,何尝不可以成为一种共轭关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