曙光历1454年12月7日清晨，东境，荆棘关要塞指挥厅。
火把的残光在石壁上投下摇晃的暗影，在伊格纳茨身披的银甲上映出血痂般的赭红。公爵正俯身凝视沙盘上象征国民军阵地和集结点的金鹰雷鸟旗，单手按在荆棘关前的几杆小旗上，犹豫着想要拔掉，却又有些不敢。
直到传令兵兴奋地奔跑冲入厅内，大门开关撞出的回声惊动了大厅吊灯上正打理羽毛的送信鸟。羽翼扑簌声与士兵急促的喘息绞成一线，摇动了沙盘边缘的蜡烛火焰，直惊得伊格纳茨眼皮跳动。
“陛下！陛下！”士兵单膝跪地，身上的甲片互相碰撞叮当作响。“都退了！都退了！”
伊格纳茨的手指骤然收紧，死死捏住了一根地图沙盘上的金鹰雷鸟小旗。
“你说清楚点！什么退了？”
公爵急促地开口问道。
“伪王的军队撤退了！”传令兵兴奋地大叫起来。“整条线的军团全都后撤了至少十里，那些星耀学院的该死的法师也都跑了！”
伊格纳茨早已猜到了后者——自四个小时前开始，由埃里温圣法议会的传说法师格伦尼尔•谢林大师经营的荆棘关护盾阵列便再也没有受到任何攻击，那旋转的金色屏障一次也没有亮起。
而在此之前的三天内，那些星耀学院的杂种可是每过十几分钟就要试着砸一发火流星下来。
敌人真的跑了！
伊格纳茨在原地踱步起来，慢慢地在脸上显出了笑容，随后郑重地走到地图沙盘前，一把用力地拽下来了好几个代表福塔雷萨国民军的金鹰雷鸟小旗。
——就好像他已经把那些军团都歼灭了一样。
公爵一边揪着这些小旗一边恶狠狠地笑，明明敌方只是一次暂时的攻击受挫，他却好像是打出了什么了不得的大胜一样开心，半晌后才察觉到自己反应过了头，又瞬间陷入了些许沮丧之中。
不过下一秒他就振作起来了。
小胜有了，大胜也就不远了！
埃里温人的大法师果然厉害，真能把那些星耀学院的杂种压得束手无策！
自己的决定果然没错……
就在伊格纳茨极速思衬间，埃里温干涉军的总指挥、“荒原大公”彼得罗夫已带着他的随从走进了指挥厅。
“摄政王阁下。”埃里温的“荒原大公”略微点了点头，简单地恭维了一句。“我们的敌人在这道荆棘关铁壁之前撞得头破血流，已然暂时放弃了攻势，这是一次可喜可贺的胜利。”
“彼得罗夫阁下，我认为这小胜的功劳应当主要归功于伟大的格伦尼尔•谢林大师，他的防御魔法是我见过最精巧而传奇的防御魔法，居然可以一口气拦截如此密集的法术攻击……”
伊格纳茨立刻夸夸不绝地谈了起来，满嘴溢美之词，生怕让彼得罗夫觉得不够受用。
“这是我等该做的，对于谢林大师来说只是小事。”彼得罗夫叹口气摆了摆手，仿佛早已预料到出身圣法议会的大法师能够轻易化解星耀学院的攻势，并不觉得惊讶。“总之，有谢林大师在，荆棘关正面必会是一道坚不可摧的铁壁，但是……”
彼得罗夫转头看了看放在房间中央的作战沙盘。
“既然敌人已经在正面攻击中受挫，那我想再确认一次，这附近有无通路可以绕过荆棘关的防线？”
“没有，阁下，以我本人贵族的名誉担保，绝无通路可以让伪王的军队绕过荆棘关。”伊格纳茨立刻否认。“荆棘关是一道狭窄的隘口，南北都是群山，其中虽然也有不少山路，但最多能通过百十人的小股斥候。那些山路不仅狭窄而且陡峭，有很多地方驮马都无法行动，更别提运送辎重的大车，大军主力绝不可能走山路绕过荆棘关。”
“嗯。”彼得罗夫点了点头，没做反驳，但思考过后仍然开口道：“不过即使这样……你不要忘了伪王手中有一支龙骑兵团，它仍然可以通过龙骑兵把一支少则数百多则千人左右的部队越过荆棘关送到迎光腹地。”
“他当然可以这么做。”伊格纳茨不屑道：“然后呢——一个步兵大队的孤军，没有后援，没有补给，它能做什么？送给我们让我们把它包围歼灭吗？”
“你说的有道理，但一支可以出现在任何地方的奇兵很有可能造成我们意料之外的作用。”彼得罗夫摇了摇头。“保险起见，我已经向埃王陛下申请从王都谢尔德兰调动一支龙骑兵中队前来荆棘关侦查警戒，龙类对于同类的气息总是很敏感——一旦发现敌人有试图偷运军队前往我们后方的情况，就立刻调动机动兵力将他们消灭。”
机动兵力？
伊格纳茨自己手下早没有什么机动兵力了——经历过王都平原的大溃败之后，那些原本还天天嚷着以上马杀敌为荣的贵族骑士全都集体得了一种离开坚固的堡垒腿脚就要发抖的病，根本无法再做机动作战，只能扎在城池里打呆仗。
现在联军的机动兵力只剩下了埃里温那位“荒原大公”从埃里温西境新调过来的军团，尤其是其中几支久负盛名的轻骑兵部队。
反正他也无法干涉这些部队的调动，轻骑兵也不适合守城。
于是伊格纳茨用力地点了点头。
“阁下说的是，我们应该做这样的准备。”
“另外，还有一件事。”彼得罗夫扬了扬手中一封信。“迎光城的海德堡公爵给我写信，说他辖区的饥荒和饥民造反已经越来越烈，其中有一批聚集在迎光外围的饥民疑似是受到了伪王特务的鼓动，集体出发去了乡下，估计要成为四处流窜抢掠的贼寇。”
“这个海德堡……”伊格纳茨闻言嘟囔了一句，却是没有太放在心中。“您怎么看这件事？伪王打的什么主意？派出特务策动一批饥民造反来试图干扰我军的补给线？”
“很有可能，无论如何，补给线不能有失。”彼得罗夫点了点头。“所以我计划派出一支轻骑兵前往镇压，尽快将那些造反暴民的组织击溃，保证联军补给线绝不能被.干扰——但这可能会涉嫌一些杀戮之事，我认为我要听取你的意见。”
说到这里，他顿了一下，似乎是很耐心地想要等待伊格纳茨发言。
然而没有耐心的却是后者。
“彼得罗夫阁下，您尽管下令即可。”伊格纳茨立刻回答道：“那些贱民背叛他们的领主追随伪王的特务谋逆，本就是无可赦免的死罪，我完全支持您的军队做出任何正义且有理的处罚行动！”
昔日东境公爵的眼皮再次跳了一下。
事实上，这是一句违心话。
他知道，如果没有入境埃里温军队肆无忌惮的烧杀抢掠和战争税的横征暴敛，迎光作为昔日的王国粮仓根本不会爆发这样荒缪的饥荒。
如今埃里温军队面对自己做的孽只想一杀了着，足以称得上残忍至极，连带着也会把自己在将来的某一天挂在这个国家历史的耻辱柱上。
但他又能做什么呢？没有埃里温人的帮助，自己被国民军击败的话，那就不是将来要不要挂耻辱柱的问题了，而是马上现在就会被伪王吊到绞刑架上。
两相比较下来，伊格纳茨最终还是愿意选择前者。
贱民的命和贵族的命终究不能等同，要怪就怪伪王死死相逼吧……
他这样安慰说服了自己，随后用更加谄媚的语气恭维起了埃里温“荒原大公”的英明决策。
“哎，您的战略智慧和军事才能简直就像纽恩河的涛涛江水，涌流不断……”
——
曙光历1454年12月8日清晨，东境，沙索河下游。
此时正值朝阳初升的时分，晨光如熔化的金箔泼洒在河面上，湍急的浪尖被染成赤铜色，仿佛整条沙索河正在沸腾的钢水中奔涌。一支铁灰色的蒸汽船队在朝阳霞光中切开浪涛，水泥船首劈碎的浪花在空中凝成虹晕，又坠回甲板，将士兵们背后的燧发枪枪管淋得锃亮锃亮。
十五艘水泥蒸汽船的烟囱喷出灰黑色的浓烟，蒸汽机运行的轰鸣声震得两岸林间鸟雀惊动，惊起一群群灰鹭腾空而起，又好奇地落在了舰船桅杆上。
舰队桅杆上，苏区红.军的锤镰军旗正同帝国的金鹰雷鸟旗一同飘扬。
瓦尔高站在旗舰甲板上，抬头望向了不远处的陡峭河岸。
“这里不适合进行登陆，我们还得再往前一些才能找到可以放下战士们的浅滩——那恐怕就要到了真正的敌后，敌军的大后方啊。”
他咂了咂嘴。
坎尔奇•贝耶将军看起来年龄约在三十多岁，在国民军统帅部的高级军官团中属年轻之辈，是低等骑士家族出身，从旧王国军算起已在瑟莱斯的军队中服役了十多年，从小队长干起，凭战功一路做到了今天的位置，一直以来都是那位皇帝陛下最忠诚的仰慕者——甚至仰慕到了有点过分的地步。
但就政治立场而言，这位“艾伦•瑟莱斯大帝”的迷弟将军却不是一个保守派，反而在政治上更靠近尊奉温和化启蒙思想的自由党。按照他自己的话说，这是在“充分地领悟并实践伟大的皇帝陛下的思想”。
新生的福塔雷萨帝国没有法律禁止军官持有自己的政治观点，也不反对军官参政，因此国民军的许多高级军官都同时是公民党或者自由党的重要党员，甚至有些还是帝国议会的在职议员。
“军团长阁下，我要提醒你，在登陆场开辟完成后，苏区的船队最少也要一整天后才能送来下一批援军。”瓦尔高摸着下巴说道：“在此期间如果有敌军部队试图发起进攻把你们赶到河里，那你和你的士兵们能依靠的只有手中的步枪。”
“这正合我意！”坎尔奇将军闻言立刻拍手称快，大声叫道：“皇帝陛下的士兵不畏惧艰险的战斗！第一军团有信心在敌军的大后方打出一条通路！”
呃……瓦尔高依稀记得自己刚刚好像才听到过这句话。
不过罢了。
有战意，是好事。
此时此刻，由十五艘蒸汽水泥船组成的苏区舰队正沿着沙索河飞速逆流而上，绕过联军苦心经营的荆棘关铁壁和那该死的传说大法师经营的“魔法宙斯盾系统”，将要把一支星耀战斗法师先遣队和国民军第一火枪军团的第一大队直接投送到联军后方，在那里开辟并守住一片登陆场。
而后，蒸汽船队将不间断往返，源源不绝地向这一处联军战线被撕开的插入点投入物资和部队，支持奇袭绕后的国民军登陆部队向荆棘关推进，直到联军被从背后打穿，全线崩溃。
不过，这倒也不一定能说得上是一场奇袭。
瓦尔高相信，这条河道两边肯定有联军布下的眼线，苏区蒸汽船队一路上闹出了这么大的动静，敌人肯定已经知道了有一支由无帆自动的神奇石船组成的舰队绕过了他们的铁壁防线。
敌军统帅只要不是傻子，必然会派出所有的后备机动部队前来发起发登陆冲击。
但那又如何呢？
按照计划，苏区的蒸汽船队会先将国民军的整支第一火枪军团和配套的星耀战斗法师分批次投送到联军后方，而后红.军的东境特遣队也将乘船前来，既做战阵前的观察记录，也会找机会测试一下自己的新武器。
国民军的确拿那位埃里温传说大法师经营的荆棘关护盾阵列束手无策，甚至瓦尔高认为红.军的炮兵也很难在同大法师固定大阵硬碰硬的阵地对射中站到什么便宜，但是……
由贵族私兵和封建军队组成的联军，在野战中对抗国民军和红.军可不是单单一个“束手无策”那么简单。
你的堡垒很硬，但是我要绕过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