御书门分舵正厅。
主座上方,悬挂着一副字帖——“东临沧海”。
字迹铁画银钩,大气磅礴,乃是御书门门主赐下的墨宝,蕴含着他的一缕道蕴,坐镇分舵,以免分舵舵主只有武英级境界难以服人。
在正厅中央摆放着一台的墨苑机关,飞速起落的活塞不断地传输着动力炉的能量,精密的机关齿轮发出悦耳的咬合声把能量转化。
上方放置着数面巨大的铜镜,每一面铜镜上映照着的是分舵练武场上不同位置的画面。
看着画面中,带着孩子参加入门面试的家长们应对各种“意外”的反应,正厅里落座的考官各自给出了评价打分。
不过此刻,坐在主座的主考官并非分舵舵主季岳,而是一名手握折扇的男装丽人。
她叫上官芷,是御书门总舵执法堂弟子,年仅二十岁便达到了武宗境第一阶,今次作为总舵派来的使者,专门负责在分舵进行入门选拔时,协助审查新入门的弟子与其亲人。
显示西区练武场的画面中,一对夫妻在请来的妙音宗弟子诱导下,犹豫再三,最后还是坚持要让孩子拜入御书门。
“虽然有所动摇,但最后仍能坚持追求武道,我认为可以给及格分。”分舵副舵主王海率先开口。
“淘汰,立刻关起来审问。”上官芷淡淡开口。
作为主考官,上官芷的评分权重更高,只要是她否决的入门弟子,不管其他人的评分再高,都只有落选的下场。
然而,上官芷开口之后,御书门分舵的人并没有立刻执行命令把人送走。
毕竟淘汰也就算了,哪有把人关起来审问的道理?
坐在副座的几个分舵考官虽然表面上没有说话,但是心里还是有些反对。
“怎么还不把人带走?”上官芷不解。
“这……使者大人,虽然您这么判断一定有您的道理,但我等毕竟还是愚钝,还是想听一听您的理由……”
因为有人询问,所以上官芷直接回答:“我的评价是,太假了。那对夫妇的‘犹豫’看起来很真实,像是舍不得孩子吃苦的父母才会有的迟疑,但是在开口之前,那名父亲看向母亲的视线偏移了一瞬,这显然是他们之间的暗号,他们的一切疼爱孩子的表现都是演技,他们最终的目的还是混入御书门,所以得在恰当时机‘下定决心’。”
闻言,季岳为首的分舵考官们都一脸讶异。
仅凭借一瞬间的视线偏移就能做出这样的判断?
虽然他们听说上官芷身为执法堂弟子,行走江湖的经验可谓极其丰富,观察细致入微,往往一个照面便能看出眼前之人的心性如何。
但是……
这真的不是她反应过度了吗?
“使者大人,若是没有别的证据,我等恕难从命。”
“是啊,要是抓错了人怎么办?”
“我可从没听说过视线偏移也能作为证据的。万一他是意外看到隔壁的美人,被吸引了一瞬的注意力呢?”
正厅顿时吵嚷了起来,王海身为副舵主,直接带头反对上官芷。
面对气势汹汹的众人,上官芷既不反驳也不搬出总舵使者身份压人,她只是平静地诉说着事实。
“再不抓人,他们就要离开了。如果你们不抓人,我就自己去抓人。”
武宗境第一阶虽然算不上绝世高手,但在东临镇分舵,明面上最强者就是武英级的季岳。
整个正厅的人一起上,也不是上官芷的对手。
王海小心翼翼地望向季岳,希望分舵舵主能来拿主意。
季岳心中思忖一番,最终还是决定听从上官芷的命令。
毕竟人家是总舵派来的使者,就算她判断失误了抓错了人,那也是她的责任,自己身为分舵舵主只是听命办事。
“去抓人。”
一盏茶之后。
“报!舵主,那对夫妇在接受审问途中突然打伤了我们的兄弟,使出魔门的轻功遁走了!”
得到报告,季岳心中一惊。竟然还真被上官芷说中了,那对夫妇真的有问题!?
王海虽然很尴尬,但他能当上副舵主,靠的就是脸皮厚,他果断上前行礼道歉。
“使者大人,是我等眼拙,若非使者大人提醒,恐怕就真的会让魔门歹人混入御书门了。”
王海的头压得极低,他估摸着,按照人情世故,自己都这么诚恳道歉了,上官芷就算内心不原谅,表面上也该让自己抬起头来吧。
然而,等了许久,王海依旧没有等到上官芷开口。
上官芷就像是个没事人一样,依旧全神贯注地观察着铜镜上映照出的画面。
王海心中忿忿,自己都这么低头了,这小妮子还这么不给面子,简直欺人太甚!
季岳只好摆了摆手,示意王海回到位子上去。同时他在心中庆幸,还好刚才正面触怒上官芷的是王海而不是他。
“这对正在接受测试的父女是?”上官芷指了指铜镜上的何南与小阮蓂。
“是本镇的秀才阮续以及她的女儿阮茗。这个小姑娘天赋奇绝,在测试悟性的考核中,一刻时间便学会了入门心法,吐纳凝聚出了一丝武道真气。”
“本地秀才和天赋奇绝的女儿……”上官芷若有所思。
“使者大人,莫非他们也是魔门间谍?”因为有了前车之鉴,见上官芷如此关注这对父女,季岳也警惕了起来。
“间谍一般情况下是不会引人注目的,而这小女孩所展现出来的天赋有些太高了。”
“也就是说,他们只是普通家庭?”
“不好说。”上官芷摇了摇头,不知怎的,她的直觉告诉她,自己似乎有什么没有注意到的东西。
她仔细地观察着铜镜画面中的何南与小阮蓂,确保自己不会错过任何细节。
……
……
正在和李师交谈的何南察觉到了现场之外的某人正在观察自己。
并非是直接观察,而是经过了某种手段中转,间接观察着自己。
莫非是类似摄像头的功能么。
说起来,设置在练武场角落里的那几个墨苑机关看起来外形很特殊,似乎是刚刚从上古秘境中挖掘出来的遗物,应该就是借助那些东西在观察自己吧。
何南不禁感慨,这世界的墨苑机关除了依靠匠人自主研究以外,升级迭代全靠进入上古秘境挖掘。真·科研靠考古。
虽然知道自己正在被监视,何南没有丝毫紧张。
说白了,自己虽然是魔门,但是混入御书门的主要目的是要培养小阮蓂成为正道领袖,自己又不是为了卧底干坏事来的,所以问心无愧啊!
相较于何南坦然的心态,作为御书门请来的便衣考官李师就有些心态失衡了。
李师的内心:这不对劲吧?我辛辛苦苦用“别人家的孩子”吃喝玩乐,而且家长还百分百支持摸鱼躺平的现实例子诱惑这小女孩,她不羡慕嫉妒恨也就算了,凭什么开口就是说我不该出现在这里?
“令千金的问题还真是……”李师心想着,小孩子不懂事也就算了,何南身为大人总该知道这个话题太不给面子,应该尽快揭过去吧?
然而……
“对哦,李兄,你为啥在这里,你的孩子不是没考上吗?”何南恍然大悟,询问道。
李师差点在心里骂出来:你什么意思?是不是瞧不起我家的孩子?你……
不对!
李师猛地想起来,自己只是瞎编的,自己连老婆都没有,哪来的孩子。
“哈哈哈……阮公子有所不知,其实我是江湖月报的撰稿人,接受御书门东临镇分舵邀请,专门来此采访,然后把这场有史以来最大规模的入门选拔写进月报,供世人传阅的。”李师打着哈哈。
“江湖月报?莫非就是那个刊行量天下第一的江湖月报?据说有些小宗门为了登上月报宣传自己,不惜花费千金。哪怕是御书门这样的大宗门,也得给它几分面子。这么说来,御书门就没给李兄一个内部人员的入门名额?”何南有些意外。
“阮公子说笑了,我身为撰稿人,自然是懂得应有的操守,岂能随意收受贿赂呢?”
……
分舵正厅。
看着李师被何南的问题给差点问噎住,几个考官差点没忍住笑出了声。
上官芷的嘴角也不由得微微上扬。
王海评价道:“难怪此人至今还只是一个秀才,若是在官场上面对上官,就凭刚才的话,他就该被冷落大半生了。”
“这次考核,主要观察的是身世是否清白,以及求武问道之心,人情世故并不在考量范围。”上官芷淡淡说。她并不是为何南开脱,只是单纯地陈述事实。
王海撇了撇嘴,没有继续说话。
铜镜映照的画面中,李师继续与何南攀谈着。
作为便衣考官,在测试完一轮父母与孩子后,按理说就该离开了,可是他却仍在继续说着,时不时用“玄音忘心”发出常人难以发觉的音波,催动何南与小阮蓂内心的怠惰之心。
上官芷:“李师停留在这对父女身边的时间有些长了。”
“使者大人不是也觉得这对父女有些可疑么,那正好让李师多试探一会儿。”
上官芷摇头:“没有那个必要。既然最初的试探看不出破绽,不管再试探多少次都不会有结果。只要把这两人放在特别关注名单上,时刻注意就行,没必要刻意针对。”
“那可不行!”王海连忙开口,“哪怕只有一丁点可疑,也不能放过!使者大人不是能凭借一瞬的视线变化找到破绽吗,相信只要多观察一会儿,就能看出结果的!”
上官芷默然。她对此早有所料。不管刚才是否给王海留一丝面子,这个心胸狭隘的中年人都会因为先前的嫌隙选择针对她。所以,她才懒得虚与委蛇。
“既然如此,那就让李师继续吧。只不过,若是他吃了苦头,也不需要出面维护他,这是他自找的。”
王海却是在心中暗喜,自己终究是扳回一城。虽然他只是为了反对而反对,但是反对成功还是让他无比爽快。
在他看来,似乎这个上官芷很看好这对父女,那正好让李师努力把他们劝退,狠狠拂了她的心思。
上官芷倒是没有多想,她只是从观察到的各方面细节判断,李师绝不是这对父女的对手。
明知道继续下去只会自取其辱,为什么还要因为一时的情绪而行动呢?
太愚蠢了。
……
分舵练武场。
李师感觉自己就像是遇到了一大一小两块又臭又硬的顽石,不管自己怎么诱导,都无法让他们有丝毫变化。最关键的是,小孩子毒舌没情商也就算了,怎么大人也跟一个模子刻出来似的,说话丝毫不给他留面子?
“李兄,你这玉佩看起来成色挺一般啊,在哪买的?啊?居然还是昆仑玉?李兄,你该不会被骗了吧?”
“叔叔,你刚才说学武功没啥用,不如掌握文字,靠笔杆子也能撬动天下,但是我怎么听说我们大虞的太祖爷爷最喜欢说‘百无一用是书生’呀?太祖爷爷还说,笔杆子没用,不如枪杆子。”
“你说我爹爹也是书生?可我爹爹也不是死读书啊,他懂得可多了,就比如说刚刚,要不是爹爹提醒,你都不知道自己买了假的玉佩。”
李师:……
面对着何南与小阮蓂的低情商毒舌联手进攻,李师觉得自己没有使出武宗级的实力一掌把两人拍死真的是太有修养了。
与此同时,何南也在心中嘀咕,这妙音宗的家伙也太能忍了吧?自己一开始也没想针对他,是他一直纠缠着自己不放。再加上知道对方收了富人家贿赂徇私舞弊,何南毒舌攻击对方就更加没有心理负担了。
“对了,不知尊夫人现在何处,怎么没有一起过来?”在多个方面言语进攻没有找到破绽的李师忽然想起了什么,开口道。
小阮蓂一怔,而这一瞬间的表情变化自然逃不过李师的眼睛。
终于……让我找到你们的破绽了呢。
“啊,莫非尊夫人已经……真的非常对不起,我不是有意要提起这件事的。”李师连忙道歉,腰间的玉佩再次发出音波,开始诱导小阮蓂内心的负面情绪扩散。
小阮蓂也没有想到,这一次自己居然会被影响到。
她的心中其实一直有着对于父母的思念。这份思念本该深埋在心底,可是随着她变成八岁孩童的样子,古井无波的剑心与当年的那份稚子之心融合之后,她的感情再次有了波澜。
就在小阮蓂陷入低沉的时候,何南轻轻摸了摸她的脑袋,以不容置辩地口吻宣布说:
“不,我的夫人只是因为前些日子回了娘家一趟,她答应过我,今天一定会来的。”
“真的!?”小阮蓂惊讶抬头。
【阮蓂对宿主的认可度:大笨蛋(11%)→大笨蛋(12%)】