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混沌系统状态测序器】什么的,听起来像是某种很酷的黑科技,对吧?
第一次听到这个名字时,柏白举起了手,像个准备提问的好学生。
结果等来的不是解答,而是一份接近两百万页的电子说明书。
黑发女人只甩下一句:“测序器是用来观测目标世界与我们之间的偏转角。如果不想让两个世界【融合】,这个值必须足够大——最少要100%。越大越安全。”
然后?然后就没了。
员工培训?不存在的。
柏白虽然知道拯救世界什么的很急迫啦,但磨刀不误砍柴工啊!
打游戏也有教学关吧!
好在她们来的也不算短了,靠着塔缇娅娜的超高速分析和记忆读取,两人也摸清楚了基地大部分系统和设备的原理。
比如这个测序器——它不只是用来“测”的,更是用来“找”的。
找什么?
找可以撬动整个系统的支点。
你听过【蝴蝶效应】吧?太*洋上的一只蝴蝶轻轻扇动翅膀,几周后,可能就有飓风席卷了美洲。
星合不是为了制造飓风,而是反过来——它们希望利用蝴蝶效应,把三维世界的投影轻轻推开,让那些本不属于一个空间的东西不要撞在一起。
如果撞了——那就是【融合】,也是“消解”。
想象一下舞台上演的木偶戏。
每只布偶都由几根从十一维垂下的【丝线】控制。但某一天,那些线缠在了一起。你一拉线,所有木偶一起动——谁是谁已经说不清了。
线上的“手”来自更高维度。你可以叫它“思维”,也可以叫它“灵魂”,只是个名字而已。
一旦所有线纠缠成团,那些“手”也就拉不到属于它自己的布偶了。控制感、个体意识、甚至“我是谁”这个概念都会随之消失。
世界就在这样安静又疯狂的撕裂中,走向终结。
所以怎么办?
我们无法直接去碰那些高维的手,也碰不到线,只能碰到同样存在于三维的布偶。
那答案也就呼之欲出了——
击打布偶。
打得狠一点,远一点。打得每只布偶彼此分开,那些线也就松了,那些手也就不再打架。
所以,才需要测序器。
测序器能从混沌系统的所有状态中,找到那【一个或一组】关键点——那个只要轻轻一推,布偶就能错开,线就能解开的地方。
通过测序器,对整个混沌系统的解算空间进行分析,找到最适合的支点和方向,然后——
撬动整个世界。
这就是柏白在做的事情。
“嘛…”
之前是丰川祥子,现在换了个人,柏白知道自己肯定是不能再集中精力照顾祥子了,顶多是在家里照顾一下。
但好消息是,新目标自己也有接触路径。
在睦头家,自己也就有了观察的机会——毕竟测序器不会给出名字,这个目标不一定是若叶睦,也有可能是她父母,或者她的猫咪,女仆之类的。
柏白看了眼时间,八点半,不算太晚,“嗯…今晚就去看看吧,离这里也不远。”
“可丰川祥子呢?”塔缇娅娜眨了眨眼,“不是说要等着合奏?”
“…我们尽快吧,任务要紧。”
确认了外面没有列车或者有路人能看到两人,柏白为了通行速度也没再纠结面子问题,被塔缇娅娜抱着跳出了安全屋。
就是柏白手里塑料袋包的能量棒,差点全被甩出来。
没时间耽搁,叫了个优步两人就跑到若叶睦家旁边,开着共生体往里面看。
若叶睦的家,在夜色里像沉入湖底的建筑模型,一动不动地守着自己的影子。
灰色的围墙低调得几乎与夜色融为一体,只有门口那两道金属栏杆还映着从墙角射出来的灯光,泛着冷白的光泽。前院铺着一格一格的大理石板,反射着柔和的天光,像是晚霞落下后还未散尽的余温。四周的绿植静静立着,剪得极齐,在路灯下投下一道道清晰到近乎刻意的剪影。
柏白和塔缇娅娜站在街边的人行道上,彼此没说话,只是一起看向那段下沉的坡道——那是金属栏杆后面的一片阴影地带,任务目标就在那里…的更深处。
“……这地方,”柏白声音轻得像风,“应该是有地下室的吧?”
“要是没有,”塔缇娅娜站在她身侧,目光还停在那条隐约下沉的坡道上,“我们就只能去影响一只蚯蚓了。”
“这个笑话……压根不好笑。”
柏白抱着脑袋缓缓蹲下来,整个人缩进夜色里。塑料袋贴在她脸上,随着她低低的呼吸轻轻颤着。
“而且…蚯蚓有意识吗?”她声音越来越小,像是怕说出口就会真的从某个阴沟里爬出什么,“那种扭来扭去的…像虫子一样…恶心、滑滑的玩意儿…”
她的语尾颤了一下,像指甲划过玻璃。
塔缇娅娜立刻跟着蹲下去,一只手贴在柏白的后背,动作温柔地在她肩胛骨间来回安抚。
“先不要急,妈妈。”她声音轻柔,“也不一定真的是蚯蚓。”
柏白没说话,但从指尖到脖子都紧绷着。
“你说过的,大胆假设,小心求证,”塔缇娅娜继续说,语气轻快了点,“至少也得问一下吧?”
她说这句话的时候已经把注意力转向屋子。
共生体在她眼底闪了一下,她很快读出了这栋建筑的防护系统结构。八个摄像头,大多数在外墙和入口,室内唯一的监控装在客厅天花板上,低分辨率。防火墙等级还不错,但对她来说就像拆快递。
很快,她的注意力锁定到了门口那台银灰色的视频对讲机上。
她站起身的那一瞬间,柏白也察觉到了什么,微微抬头。
“有信号要来了。”塔缇娅娜轻声说。
下一秒,视频门铃“嘀”地一响,屏幕亮了。
“这里是若叶家,请问有什么事情吗?”
女声清晰,却不冷漠。也许是考虑到对面不过是两个高中女生,语气里没那么多戒备。
“诶?”柏白抬起头,看见屏幕上的自己和塔缇娅娜,立刻站起来,把塑料袋往背后一藏,贴近麦克风。
“你好,这么晚了实在是不好意思。我叫柏白,我们是来找若叶睦的,我们是同一个乐队的朋友,也是同学。”
“请稍等,我通知一下。”
屏幕黑掉。塔缇娅娜的视线还停留在那个小小的镜头上。
几十秒后,任务目标开始移动,来到了一楼。
“…至少是个人。”柏白松了口气,慢慢把手放下。
“或许是猫。”塔缇娅娜还比较严谨,“在观测之前,我们不能确定目标的实际属性。”
“我知道你刚下载了不少笑话,但是不要在这里用。”
“我在尝试缓解妈妈的紧张。”
“…你还真别说。”
柏白小声笑了,脸上的肌肉终于没那么僵了。
两人被女仆带进门的时候,柏白的第一反应是:果然有钱。
但是那种…有点人味的有钱。
和素世那种酒店样板房不一样,也和祥子那个被钢琴和乐谱统治的客厅不一样,这里像是真住着人的家。
柏白洗了个手出来,还没完全适应,就看见客厅一侧的沙发上坐着个人。
不是特别显眼,像是家具的一部分。腿叠在一起,姿势很乖,发尾还滴着点水珠。头上顶着个标记——系统视野中那个闪着淡蓝光的方块。
是若叶睦。
——是睦呢,太好了。
“晚上好呀,睦。”柏白露出一个解脱的微笑。
“嗯。”
若叶睦轻轻点头,浅色的眼睛看过来,有一点点困惑,但也不多。
她穿着一件宽大的短袖,下面是松松垮垮的家居裤。头发有点湿,像刚洗完澡但不太在意地擦了一下。干净,克制,像一块刚开封的毛巾。
柏白站在旁边,看着她,又低头看了看自己身上的外套,再看看塔缇娅娜一身校服,突然有点违和。
自己这个点别说出去串门了,估计夜生活才开始呢——要么出去快乐夜宵,要么写代码,要么去实验室加班什么的,常见的很。
而同一时间的日本JK们,比如素世和睦头,都要准备休息了?
“其实只是想跟你谈一下乐队的问题。”
柏白借着机会凑到若叶睦旁边坐下,让若叶睦的腿夹紧了一点,但很快又放松下来。
“…嗯。”
柏白趁着错位的视角,打开共生体给塔缇娅娜发消息。
[柏白:开始解析方向。]
[塔缇娅娜:收到。]
“最近排练日程还挺忙的,就连我都感觉到【压力】了哦?”
柏白拉住她的手,让她缩了一下,但是没挣脱,“睦呢?”
“……”
若叶睦摇了摇头。
“这样吗?那就太好了。”
柏白自然地将手松开,然后压低自己的身形,从睦低垂的视线方向凑上去,“我感觉我还是有点力不从心耶,你看。”
她把自己的手指展开,露出上面的红红的印记,“手指都有些【疼】呢。”
若叶睦看着柏白的手指,那确实是努力练过的痕迹。
真好。
或许,再过不久,柏白的贝斯,就能唱歌了。
[塔缇娅娜:有响应了,探一下附近区域。]
柏白皱了皱眉头。
居然是【疼】?
这个话题可不好发展啊。
柏白硬着头皮开始打探。
“…睦的话,手指会疼吗?”
若叶睦继续摇头,但是眼睛看向了柏白,“练的多,就不会。”
“呃。”
柏白顿了一下。
这孩子未免也太实诚了点,黄瓜剑姬简直名不虚传。
“练的多…到底是多少啊?”
柏白叹了口气,“我现在不算上排练,每天都要练四五个小时哦?这已经很多了吧。”
很多。
但太少。
舞台的灯亮着,只有她一个人站在光里。
吉他睦抱着琴,坐在空无一人的舞台中央。她没在演出,也没在排练。只是坐着,指尖轻轻滑过弦面,像是试图确认自己还在,像是在听一把吉他有没有心跳。
她不知道自己每天练了多久。也没人数过。甚至连“她”这个人都没人数过。
舞台下坐着一群看不见的观众,全都是自己。有的站着,有的靠着椅背,有的跪在椅子上背对她看天花板。没人说话,没人鼓掌。也没人离开。
后台也有些自己,穿着便服或校服、表演用的裙子,像在等着上场,又像根本就不想演了。
但站在舞台中央、被灯光拷问的,只有吉他睦。
她曾经想:舞台就是世界。站上去,就能发光,被喜欢,被理解。
可她站上去之后才发现,世界不是舞台,舞台也不是她的。
从出生开始,她就已经在排练了。站位、角度、视线、发音、微笑曲线——全都有人教,全都有人定。像玩偶一样,被推着站在最合适的光里。所有人都说她好像她妈妈,说她好像爸爸,说“真不愧是谁谁的女儿”。
好像她的脸,从来都不是自己的。
只是他们的延伸,是形状正确但没有音量的投影。
她曾经找过“她自己”到底留下了什么,只找到两处。
一处,是学校背后那个没有太阳的角落,那些还没发芽的黄瓜,像她一样,安安静静地不动。
另一处,是地下室。
地板总是凉的,隔音挺好,听不见其他人的声音。她就在这里弹琴。没人听,也不需要听。就这样安静地弹着,直到指头发麻。
有时候她想,也许等哪天,琴弦自己发出声音了,不是通过她,而是自己发出来的——那她就不用再练了。那声音就是真正属于她的。就像心跳一样,没人教,也不会错。
可惜她没有心。
她是怪物。
不是被霸凌之后自我贬低的怪物,是母亲眼神里、语调间,那种被精确计算过的厌恶告诉她的——“怪物”。
她觉得自己很聪明。
但也因此,讨厌自己。
因为看得懂台词,看得懂段落,看得懂那些“演技里的演技”。更糟的是,她能看懂妈妈什么时候是在演“妈妈”。
为什么【能】看懂?
为什么【能】察觉到?
为什么【要】看懂?又为什么【要】察觉到?
……算了。
她重新把吉他抱好,指尖放到弦上,拨了一下。
没有声音,只是轻得像是在空气里划了一道痕。
“柏,还是要多练。”
“嗯…哈哈,也是啊。”
柏白要不行了,被若叶睦一顿乱砍,血条要见底了。
[塔缇娅娜:妈妈加油,这边信号快对齐了。]
[柏白:别强人所难啊——]
“嘛…”
柏白轻笑一声,“虽然练贝斯手很疼,上次还被贝斯打了一下,头嗡嗡的。但我觉得这种和管弦乐团不一样…玩摇滚乐队还是挺开心的。”
…是吗?
玩乐队会有这种感觉吗?
听到这句话,若叶睦的手指轻轻颤了一下,像风吹过水面,自己都没察觉那是哪来的动静。
因为,
她从来没觉得玩乐队开心过。
[塔缇娅娜:对齐了,不是情感目标,是记忆目标…非常具体。]
[塔缇娅娜:让目标人物拥有记忆:玩乐队是件开心的事。]
柏白:?
不是哥们。
那个雨天,你说了什么,心里没有数吗?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