柏白又数了一遍文件上的数字。
个十百千万,十万百万千万亿,十亿。
四十亿日元。
四十亿日元…是多少钱?
柏白掏出手机查了下汇率:两千八百万美金,或者两亿元。
不是哥们,是这边美金购买力太低了吗?
柏白点开沃尔玛的APP,搜了下鸡蛋,却发现已经从三个月前的五刀涨到八刀了。
喵呜呜的,怎么不去抢?
柏白“啧”了一下,然后把目光投回这份资料上。
…不过,通胀归通胀,这钱还是太多了点。
而且,它太整齐了。太刻意了。像是怕你看不懂一样地醒目。
她没有翻页,而是盯着这笔数字,静了十秒,然后,翻到后台交易明细。
“不是拆开了?怎么这分布…不对。”
她把数据导进共生体,调用内部模型进行数值分布比对。那些被拆分成数百条的转账记录,看起来是伪装成正常流入,但数值分布…压根没靠近本福特定律。
如果数据符合自然财务活动,它们的首位数字应该以1开头的比例最高,后续逐渐下降。
这批账呢?比例由高到低分别是:9、5、2、7…
在洗钱任务里,这种“拆成小笔”的操作本来是为了规避系统预警,但一般人都会注意金额分布的拟合率,至少做得像点。可这份文件——每笔都整整齐齐地错开,像是某种精致过头的假面。
看上去像是专业人士洗的钱,但又露得太明目张胆了。
就像是…故意做给柏白看的。
她默默翻着文件,把每一笔转账、币种转换路径、税率伪装、资金入账接口都截图保存,传进共生体的本地缓存里。
洗钱嘛,当然是洗钱。
但第一笔就这样明目张胆,不是警告,就是邀请。
她盯着那个两千八百万美元的总额,重新想了一圈任务背景。
一个刚刚成型不到一个月的学生乐队,哪怕有再大的后台,也不该能承接到这么大规模的项目预算,哪怕只是“打点”名目。
更诡异的是——如果按照文档上写的20%损耗率,那可是会有将近8亿日元会实打实落在乐队账下。
东京白领的人均年收入是税前460万日元,这第一笔就赚到了某个东京白领一百七十年的人生,还不算交税的部分。就算是CEO的工资,按照中位数来看,不算奖金,也得累死自己三十年才挣得出来。
真是大方得不像话。
…还是说,这就是邦邦的基操?
但比起这些,柏白更在意的是这个“邀请函”本身。
她缓缓吐出一口气,把文件合上,椅子靠了回去,脑袋靠在靠背上,轻轻一笑。
“是想把我钓进来吗?”
她嘴角微翘,像是久未出动的猎人,在识破诱饵之后反而起了兴致。
她知道这是场局,知道这不是正常的洗钱。
但她已经被绑在舞台上了。
既然如此,那就让她看看是谁想唱这出戏。
她一边看着文件,一边继续在共生体里悄悄截图,把金额、时间戳、来源账户都存进独立的文件夹里。把所有文件编号、交易路径、名义供货方的账目一项一项手动标记。
在共生体里默默记下来后,柏白又开始盘算这八亿怎么花。
她脑海里轻轻估了一下。
场馆租赁,道具运送,舞美,灯光组和音响师全都配齐,经纪人排进全日程,拉满预算…也就四亿撑死了。
剩下三到四亿,完全可以用来补强乐队体质——宣发、工资、器材升级,哪一样不是燃眉之急?
工资肯定得发。先拿一亿,*均分,加点激励奖金。
初华的偶像事业明显会因为跟乐队绑太深而受限,她是该拿一份稳定薪资的——哪怕她嘴上不说。
祥子…衣服来来回回那几套,吃饭也不敢好好吃,柏白看在眼里。
她总强撑着不说,反倒更让人担心。工资,是她该得的体面。
睦头…不缺钱。但家教太严了,弹的谱子又难,感觉连零食都舍不得买,买点小点心应该没人会拦吧?
她自己呢?她不缺钱。至少这个世界不缺钱。
但真让她盯着这些数字出神的,是塔缇娅娜。
…那孩子。
她嘴角轻轻翘了一下。
塔缇娅娜没什么“少女的消费欲望”。零部件这边买不到、研发不出来、也造不出来,游戏不感兴趣,服装购物几乎零关注。
柏白一开始还特意每周给她配零花钱,期望她哪怕演演也去街上走走,吃点冰激凌,跟看上去是同龄人的人互动。
结果半个月过去,她一分钱不花,全存着。
“我在测试利率变化对短期资金池稳定性的影响。”
塔缇娅娜那天是这么说的,还摆出一张“妈妈我在为家庭财富增值”的表情。
柏白差点没把她的理财APP删了。
于是她制定了“强制消费条款”:每周必须花光零花钱,不许储蓄,不许购买投资标的,不许金融套利。
塔缇娅娜答应了。
四周过去——钱没了,塔缇娅娜手里还是空空的。
“你到底买了什么?”
“远程券商账号,用小数额买了五只ETF,还跑赢了大盘。”
“……”
柏白气得把“禁止投资”、“禁止次生金融产品”、“禁止贵金属交易”、“禁止数字货币持有”、“禁止期权”、“禁止大宗商品合约”什么的全列进规则手册。
塔缇娅娜看着那长达三页的禁止清单,露出若有所思的表情。
“你可以去厨房灶台喝点油冷静一下。”
最后,她终于学会了花钱。
手办、模型、贴纸、自行车、亚克力架、限量联名的包包。
她买得很用力。用那种“我知道这不是最优解,但我要赢规则”的倔强在生活。
每次她推开门说“妈妈我今天又买了四盒高达模型”,那种一本正经的样子总让柏白又好气又想笑。
——她是真把这世界当成个对抗式沙盒了。
而自己…也真的像个不太靠谱的妈妈,努力逼女儿体验“生活感”。
柏白叹了口气。
总之,这八亿日元,理论上该由祥子来支配。洗钱她来洗,钱怎么花,是别人的事。
绝对不是她嫌麻烦不想管。
柏白看了眼旁边坐得放松的塔缇娅娜,“你看完了吗?”
“看完了。”“那走吧。”
把任务包交回去,扫码,两人从大使馆侧门走了出来。
银座那家牛舌饭今天又约满了。
塔缇娅娜查了好几家备选,还是摇头。
“要不去大使家吧?”柏白一边收起手机,一边随口提议,“就在隔壁,不用等,还不花钱。”
塔缇娅娜点点头,“晚饭预算节省成功,妈妈真聪明。”
于是,两人转了个弯,绕进大使官邸所在的小巷。保安早就认得她们,甚至没做登记就放人进去。
大使夫人亲自开的门,一脸见怪不怪。
“又来了?”
“饿了。”柏白耸耸肩,“蹭顿吃的,别介意,剩饭也行。”
“你们什么时候客气过?”夫人翻了个白眼,但随即笑起来,“刚好厨房在做晚餐,让他们给你们也煮点——不够精致,但填肚子没问题。”
说是“不够精致”,厨师端上来的还是现煎的汉堡排和白葡萄酒炒意面,甚至还配了柏白最喜欢的胡椒博士汽水,本土空运来的,保证原汁原味。
大使夫人坐在旁边看她们吃得香,笑容里带了点真正的轻松。
“你们最近辛苦了。”她轻声说,“不过也多亏了你们——我丈夫最近的工作状态好多了。”
她顿了顿,又喝了口茶,轻描淡写地说了一句,“…也难得还有精力陪我散散步、聊聊天,嗯,生活质量高了不少。”
“咳。”柏白差点被意大利面噎住,赶紧喝水压住。
“有需要我们做的,尽管说。”夫人笑得温柔,眼角还带点意味不明的满足感。
“…没事没事,应该的,也得谢谢您和大使提供的支持。”柏白强装镇定,嘴角有点抽。
她听懂了,但她决定不听懂。
柏白在心里为大使默哀一秒钟,然后打了个哈哈,把话题岔得比叉烧饭还香。
混完饭,两人顺路打了辆车,准备往月之森方向走。
那个安全屋的位置,准确来说,就在月之森旁边那条目白大道尽头的桥下——也就是当初柏白扑倒祥子的地方。
嗯,从地理意义上来说,是“桥下的空中”。
那东西不是CIA给的,也不是白宫安排的,而是【星合】留给她们的备用点,也就是那个把她们送到这个世界来的组织。
安全屋的原理说复杂也复杂,说简单也简单:
它不在三维世界里——至少不在这个投影里。
它像是被藏在这片现实投影的“后面”,稍稍被人在第四个方向上推了一米。
这种偏离,普通人感知不到。就像你在画上画了一只猫,它再怎么努力,也看不见手拿画笔的你。
所以它完全隐形,不可感知,不可侵入。
但只要持有【钥匙】,就能用它把自己和周围一点点东西打包进一个临时量子场,再用里面的电池同步自身的动矢量,然后朝着安全屋的方向“推”你一把。
听起来像黑科技,问题是,四维的换算有点麻烦。
这个安全屋是能挪地方的,但它的“挪”只保证你到得了,不保证好到达。
比如上次,她们从池袋调试的时候,结果出口出现在某人家的衣柜里。再之前,是东京湾海底——差点变海景房。
所以最后她们还是回到了这个最不那么糟的入口:月之森这座桥底下。
桥边,风有点大。柏白和塔缇娅娜撑着栏杆,低头看着共生体的AR投影。
下方空隙间,一个半透明的长方体正缓缓闪烁着光标——安全屋的位置标注正好飘在桥下铁轨与路面之间,像是被世界留出来的空白页。
要进去只能从桥上跳下去,要出来只能从安全屋里跳到铁轨上。
不高,每次跳跃大概也就一层楼的高度,不至于摔死。但也不太好看,尤其是在有列车从旁边经过的时候。
塔缇娅娜站在桥边,看她有点犹豫,“妈妈要不要让我抱着?”
说实话,柏白挺想点头,但是作为母亲,她还是要脸的。
“……别。”柏白翻了个白眼,“你进去以后重新跑一次算法,看看任务目标有没有变。我就弄点能量棒补给。”
“收到。”
柏白叹了口气,爬上栏杆。她个子不高,需要小跳一下才能稳住。风大得像催促,把她的外套吹的像是斗篷。
柏白从口袋里摸出那枚只有指节大的【钥匙】,确认激活。
下一秒,她捂着帽子跳了下去。
失重感像是一根冰针从脊椎刺进去,冷得发麻。但几乎一瞬间,她就落在了软软的懒人沙发上——这是她自掏腰包买的,因为星合的标配根本不考虑“人是不是会摔屁股”。
她甩了甩头,站起身来,环视这间室内集装箱。
外面看,这安全屋不过是个漂在半空的透明方盒子。可实际上,内部被压缩成了非欧空间。
简单说就是,把三维空间拧了一圈,能硬塞下比看起来多好几倍的东西。
她现在站着的地方叫设备通道,是整个安全屋里唯一能正经走路的地方。两米宽,三米高,一条直线,像是老式宇航仓那种结构。头顶挂着不刺眼的白灯,左右墙壁排着密密麻麻的操作面板、舱口和传感器。
尽头有个小房间,一张高低床,一个小浴室,能睡人但没窗户,手册写着不建议久住。外面靠边还有个物料投送口,是仓库的出入口,进物料用的,不通人。
她走进小房间,把外套挂起来洗了个手,才开始干活。
“进来了。”
身后响起轻轻一声“啪嗒”。
塔缇娅娜落地轻巧,像只不占体积的猫。
“那就开始吧,别磨蹭了。”柏白擦干手,抬头看了她一眼,“小祥还在等我们回去排练呢。”
“收到。”
柏白从储藏模块里调出一箱真空包装袋,走向能量棒制造器。这玩意就像一台静音吐纸机,每吐一根就闪一次绿灯。
她一根根接住,一根根装袋、抽气、封口。塔缇娅娜在另一侧坐下,从脖子后拉出一根银白色连接线,插入旁边的【混沌系统状态测序器】。
她其实不用连线也能操作,共生体能远程接入。但她今天大概是顺便想充个电。
这点柏白一眼就看出来了,也没戳破。
她继续数能量棒的数量,数到第六十根的时候,听见了小塔的声音。
“妈妈。”
“嗯?”
柏白还没把八十根能量棒全部抽完气,塔缇娅娜就醒了过来——有点太快了。
“怎么了?”她有点好奇。
“目前的最优解不是丰川祥子了。”塔缇娅娜眨眨眼,柏白的共生体就接到了塔缇娅娜的传输请求,“新的任务目标在这里。”
…这一天还是来了。
柏白叹了口气。
先前她发觉偏转值加的越来越慢的时候,就有这个预感了。
可如今真的没了,真的卡在了37%,她还是有点舍不得。
毕竟让小女生感到幸福什么的还是蛮简单的。
柏白下载文件,然后投影到地图上,任务目标的实时坐标显示出来,恰好和她已经标记的一处地址相重叠。
…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