丰川祥子记得自己曾经和柏白说过,让她不用操心这些琐碎的安排,演出联系、设备协调、练习场地,全都交给自己来就好。
那样她就能无忧无虑地弹琴唱歌,只要站在舞台上发光发亮,然后,把目光投向自己就好。
其他的事,自己来就行。
可现在,柏白似乎不想那样了。
她看着那家伙正努力地撑着眼皮听课,笔记写得乱七八糟,但偏偏还写得特别认真,像是在完成一项重要任务。
——不是在叛逆。她知道。
那是出于好意,是关心,是…喜欢。
丰川祥子轻轻握了下拳头,又松开。指尖掐得有点红,她连忙收回手,换了个姿势,假装去翻笔袋。
柏白擅长这些事吗?擅长应付人情世故吗?她不知道,但是她知道的是:柏白擅长的是在谱面上流动的旋律,在台上轻轻点头晃脑的那个样子,那才是她。
——她本来不该费心这些的。
可如果是因为自己,她才开始学会应酬、承担、去弥补这些漏洞……那自己是不是该高兴?
“她是为了我,才努力的。”丰川祥子在心里这样告诉自己,却还是有一点点酸。
因为她突然意识到,不是柏白想这样,是自己想让她那样。
柏白只是没拒绝而已。
这种察觉就像是冷水泼在心上,一瞬间,丰川祥子不知道自己在难过什么。
…明明自己是为了她好,不是吗?
她低头盯着书页,看不进去内容,脑子里乱成一团。不是控制,不是强迫,是因为自己做得还不够好。自己如果更强一点,根本就不需要柏白来承担这些。
她就可以什么都不做,只做她自己。那样就不会觉得累,也不会…哪一天,就从自己身边逃走。
她不能走。
只要她还在自己身边,一切都好。
丰川祥子深吸了一口气,心跳有点乱,但她悄悄冷静下来。
她想明白了。
钱不够,资源不够,关键是她——不够。
不是要更有钱,而是要拥有真正的“能办成一切”的权力。
那种,不需要柏白亲自动手,就可以替她清扫好一切障碍的权力。
丰川家的权力。
“啊——终于下课了——”
柏白趴在桌子上,发出一声像是濒死又重获自由的哀鸣,顺便伸了个大懒腰,整个人像打了个结似的挂在椅子上。
语文课永远是噩梦,不论在哪个世界,无论是哪种语言都一样。
她觉得自己大概天生和“参考答案”八字不合。每次写作文都是跳跃性思维过山车,结果老师一批,“观点不明”,或者干脆打个大大的问号。
她其实也喜欢文科,只是文科不喜欢她。
理科比较简单,做完题就完事,不用解释为什么你会“觉得寂寞像塑料袋”——她是真的不懂。
下课后一切就像被谁按了快进键。做完卫生,她照例去音乐室,坐在祥子旁边听了一会儿钢琴,琴声安安静静地绕进耳朵里。然后就上了车,去月之森接睦头和塔缇娅娜,路上顺便听了一出小塔交友翻车记——开口第一句居然问别人体重。再然后就是练习室,排练比预期顺利太多,节拍合拍得像复制粘贴。
等注意力回笼的时候,天已经黑了,人也已经到了家门口。
“我回来啦!”柏白刚踏进门,就转身笑嘻嘻的补了一句,“欢迎回来!”
“嗯,我回来了。”塔缇娅娜回应了一下。
塔缇娅娜知道自己的老母亲为什么这么执着于说这句话。
她问过柏白,柏白解释是:这么对祥子说,偏转值会涨。所以为了气氛不要太尴尬,利用从众效应和破窗效应,塔缇娅娜也会配合地说一句“我回来了”,让祥子说出这句话的概率变高一点。
虽然,这几天祥子提供的偏转值越来越少了,到了几乎没有的地步。
“…我回来了。”
“嗯嗯——”
柏白脱了鞋,穿着拖鞋就冲到客厅,把书包往沙发上一丢,接着急急忙忙跑到洗手间里。
丰川祥子看了看已经消失的身影,转头看向正在把压缩床垫往家里拖的塔缇娅娜,“塔缇娅娜,你们今晚还要出门一趟是吗?”
她接着俯下身,把柏白的鞋子一只一只摆正,然后才脱了自己的鞋子,摆到柏白鞋子旁边。
“嗯。”
“会回来吃饭吗?”
今天柏白和塔缇娅娜要去汇报下任务,接着去安全屋刷新下目标信息,顺便拿下一个月的能量棒补给。
但柏白不可能会把这些话跟祥子说,所以只是说“有个亲戚邀请她们做客。”
“不会,那个亲戚会管饭。”塔缇娅娜摇摇头,摆好包裹,然后换鞋走进玄关,“祥子要记得自己吃晚饭。”
“谢谢关心,我会的。”
柏白洗完手很快就跑出来,然后跑到冰箱里拿出个能量棒拆开吃了。
自从那次差点被饿晕后,柏白已经长了记性,虽然自己总是因为吃零食导致没啥胃口吃饭,但是每天必吃一根能量棒。
她还放了几根能量棒在书包的隔层里,以备不时之需。
这能量棒一根五万卡多一点,刚好够共生体一天的消耗。而且吃多了也不怕,会被共生体转换成同样高能量密度的高能脂肪储存起来,不会变成普通脂肪,让身体产生负担。
爽啊——
跟祥子道了别,柏白就拉着塔缇娅娜出门了。
六本木离大使馆不远,电车坐一站就到了,但是走到电车站——再等电车——再从电车站走过去,有这个时间还不如打个车直接过去。
日本的计程车相当贵,好在柏白和塔缇娅娜在这个世界很有钱。
毕竟用了“技术手段”帮了川皇上位,光是押注就让两人赚了不少,再加上白宫和CIA给的行动资金,全都加在一起都要有小几百万美金了。
所以柏白甚至还想着,如果任务早点完成,说不定还能带塔缇娅娜在这边的世界到处旅游看看,顺带多带带孩子。
塔缇娅娜…是物理意义上的“还是个孩子”。
从有意识到现在,也就两年多一点,换做人类年龄的话,也就两岁。快四个月前才收获了这么一副身体,好不容易能够好好控制,但那颗心脏却没有多少进步。
不过进步总归是有的,至少,在努力交朋友了。
柏白揉了揉塔缇娅娜的脑袋,红红的长发像刚洗完一样柔顺,还带着点薄荷香味。
“新洗发水?”她问。
“嗯,是祥子的洗发水,”塔缇娅娜点点头,“我觉得这个味道你可能会喜欢。”
柏白顿了一下,有点想笑,“…你怎么觉得我会喜欢这个味道?”
“你昨天在她走后偷偷闻了两次她头发。”
“不是偷偷,是她坐我前面风吹过来我才——不行,你别录这种细节啊!”
“已经上传本地训练集,用于行为特征识别。”
“……别训练这种东西啊!!!”
柏白叹了口气,把手撑在额头上,有点无奈地看向塔缇娅娜。
“然后…你在学校……问了别人——体重?”她斟酌了半天才把这个问题问出口。
塔缇娅娜神情一本正经:“她说她很重,怕我抱不起来。出于对我脊椎承压极限的考虑,我进行权重评估是合理的。”
柏白额角跳了一下。
“不对,她不可能这么说——女生都不可能这么说。【原话】是怎么讲的?”
“稍等。”
塔缇娅娜眨了一下眼睛,接着声音、语调、节奏全变了,切换成另一种女生语音模式:
“哦——柏同学,请你不要试图抱起我!我对你的爱,是整个世界的重量!你那轻柔的手臂承受不起——”
“好!停!打住——!”
柏白扶额,感觉太阳穴都在抽,“分析流程,给我完整的。”
塔缇娅娜眨了眨眼,像是在跑一段分析脚本:
“思绪开始。输入解析:语气情绪高涨,内容具有夸张成分,主题为感情表达——”
“——但你没认出来这是开玩笑?”
“未检测到明确笑点。数据库中未有将‘爱等于世界重量’等价类比,推测其为新型风险提示。考虑到自身躯体质量不足,产生行为响应:询问实际重量。思绪结束。”
“……我觉得你能活下来真是个奇迹。”柏白喃喃。
“谢谢妈妈。”塔缇娅娜点头,眼里还闪着点认真,“我会继续努力活下去。”
柏白噎住,好半天才从喉咙里挤出一句,“……我是说,这种社交你得学会看语境,不是翻译句子。”
她顿了顿,又加了一句:“还有,不要再模仿别人讲话语调,会吓到人。”
“了解,已建立‘模仿语调可能带来反社会感知风险’分类标签,行为优先级降级处理。”
“你别这么说得…像你下次还想用似的。”
“但妈妈笑了。”
“那是气笑的。”
她闭眼,靠在出租车座位上,微微转头,看见窗外街灯一闪一闪的样子,像早期的LED跑马灯。
塔缇娅娜没有再说话。只是安静地坐着,手叠在膝盖上,一本正经地看着前方。
柏白轻轻叹了口气,心想:再修个两年,说不定真能冒充人类去高考。
可惜现在——还差得远。
她伸手又揉了揉塔缇娅娜的头发:“下次这种事不许乱问啊,你会被打的。”
“了解。我会提前分析对方暴力倾向等级。”
“不对!这也不行啊喂!”
…这就是她说的,塔缇娅娜还是孩子的原因。
可她哪怕跟别人说了,别人也只会指着塔缇娅娜问,“这TM三岁?”
柏白跟塔缇娅娜重新分析了一下,权当做她自我强化学习的参照,然后拉着塔缇娅娜下车,再次来到大使馆。
轻车熟路地进去之后,柏白脖子上挂着牌子,手里拿着文件,眉头却越看越皱。
…不对。
太不对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