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柏白看着旁边还在熟睡的祥子,眨了眨眼,脑子里冒出个懵懵的问号。
揉了揉眼,她撑着额头坐起身来——啊对,昨天祥子搬过来了。
但床垫没送到,小祥又不好意思让她睡沙发,两人就挤在自己这张床上将就了一晚。
她拿起手机一看,七点整。今天没轮到值日,八点半到就行,但通勤要一小时,洗漱吃饭还要点时间——不算富裕。
她转过头,轻声喊:“祥子——”
对方没有反应。
她只好伸手,轻轻碰了碰她肩膀。
那触感比想象中柔软很多。
祥子侧卧着,发丝凌乱地铺在枕头上,睡衣滑了一点点,肩头白得像奶油,手指轻握着什么,似乎还做着梦。
她的睫毛动了一下,然后缓缓睁眼。那双琥珀色的眼瞳里,像是晨光落进了蜂蜜。
——然后她愣住了。
“早上好,我的阳光。”
柏白笑着说,“要起床啦,已经七点了。”
“……啊,嗯。”
祥子猛地坐了起来,一边扯着衣领遮住肩膀,一边动作飞快地理着睡衣。头发乱糟糟的,像刚被风吹过,眼角还挂着点没醒透的水汽。
她偷偷瞄了柏白一眼,又装作若无其事地低头,耳尖红得像被烫到了。
“还是不习惯吧?”
柏白打了个哈欠,抬手理了理自己领口皱巴巴的睡衣,“床垫今天应该能送到了,到时候你就有自己的床啦。”
“…嗯…谢谢你…”祥子的声音细得像棉花团,又像在掩饰什么。
“嘿咻——”
柏白跳下床,准确踩在自己的拖鞋上,回头朝她挥挥手,“我先去洗漱啦。你昨天看过了吧?有三个洗手间,自己找一个没人的就行。”
门轻轻带上。
屋子里安静下来。
祥子坐在床上,过了几秒才缓缓低头,看向自己乱掉的睡衣领口,又看了一眼柏白离开的方向。
刚刚她的视线忍不住停在那人肩颈那一小块皮肤上——那儿有一点点红。
她咬了咬唇角,飞快别开视线。
昨晚她睡不着,本来是想和柏白再说几句话的,可转过头就看到她已经呼呼睡着了,腿还夹着枕头。
她撑着脸静静看着她。
可她看着,却觉得很安心,很、真实。
自己,真的住进来了啊。
而她一点抗拒都没有。
她也说不出是因为什么,就是觉得,像这样看着她睡着的样子,就能安心一点。
她看了眼时间——凌晨两点三十七。
然后,她闭上眼,翻过身去,结果鼻尖全是柏白洗发水的味道——那种混着花香和奶香的香味,像还带着一点点体温似的。
她突然觉得,自己不太敢动。
好像一动,就会打扰什么。
于是她就这么保持着姿势,等了很久很久,才慢慢睡过去。
窗帘没拉严,晨光像细线一样洒在地板上,带着一种刚睡醒的灰。她坐在那里,静静地看着那缕光,脑袋一时还没从昨晚缓过来。
……这种日常感,好像太自然了点。
她之前不是个会早起的人。小时候在丰川家里,侍女会把帘子拉开、轻轻喊她起床;后来和父亲搬出来,那种喊她起床的声音就变成了酒瓶碰撞桌脚的咚声。
再后来,什么声音都没了。她起床,不是因为睡饱了,而是因为该打工了。
甩甩头,丰川祥子穿好衣服,整理好头发。推开门的时候,她听见浴室里传来哗哗的水声。
是柏白在洗澡。
她总是这样,无论在学校还是排练室,手上沾了一点灰都不行,哪怕只是摸了一下地毯,下一秒就能飞快跑去洗手。
其实是挺可爱的回答。她那时候没说话,但心里记住了。
洗漱完,她下楼的时候脚步轻了些,厨房传来轻微的翻锅声,煎蛋和培根的味道已经飘了出来,有点油,甚至有些过分地香。
塔缇娅娜正站在料理台前,穿着围裙,动作利落得像是在完成一道科研实验,眼神却专注得让人不好意思打扰。
丰川祥子轻声问了声早安,对方只是点了点头,把煎蛋翻了个面。
有点油,有点咸,也有点太热了。
丰川祥子默默看着,可她突然又想不起来,上次正经吃早饭是什么时候了。
可能是离家之前,可能是父亲还没沉溺于酒精的时候。
后来每一天都是随便塞点东西糊弄过去。便利店的饭团、打折的面包、偶尔的便当……热的、香的、油的,早就被她主动从生活里剔除了。
她坐下时有些犹豫,动作僵硬。
柏白曾请她吃很多东西,但多数是零食和饮料,什么草莓味的软糖、焦糖爆米花、限量版气泡水,伊藤园的红茶……那些都是特意选的:轻盈,不扎眼,不会让她有欠人情的压力。
她知道,也看得出来——柏白是知道自己会因为被请吃饭而别扭、觉得是施舍,所以从不碰正餐。
但想到昨天在出租屋,她收拾行李时的那份心情——那种“想走出去”的冲动,她轻轻吸了口气。
这不算施舍,这怎么能算是施舍呢?
这是一顿饭而已,是日常,是柏白的善意,是柏白的温暖,是柏白的存在。
她要去接受,去爱。
柏白洗完澡下楼,头发还在滴水,像只刚捞上来的仓鼠。
她晃晃悠悠地看了看盘子,一脸迷茫:“……我可以只喝点橙汁吗?”
“不行。”“不可以。”
塔缇娅娜和祥子异口同声,把她堵了回去。
柏白耸耸肩,只好乖乖坐下吃饭,结果吃到一半,她又开始偷懒,试图拿果汁代替鸡蛋,被祥子轻轻敲了一下。
“橙汁不是早餐,是饮料。”她一本正经地说。
她不知道为什么自己会那样说,像是自然地想照顾对方,又像是在为自己找回一种秩序感。
吃完后,她们收拾餐具,祥子小口喝着橙汁,在门口沙发上坐下,阳光照进来,落在她膝盖上。
塔缇娅娜坐在一旁,低头看着什么手册,偶尔记笔记。
她静静地坐着,也没觉得尴尬。只是偶尔看向洗手间方向,等着那人刷牙完出来。
等柏白漱完口,背着包从楼上跑下来,她们三人一起出了门。
从公交站一起换乘了电车,车厢哐当哐当地晃着,阳光从窗户外洒进来,一排排光影在地上移动,像有人用毛刷在涂抹风景。
电车到站后,两人下车,站在站台前,和塔缇娅娜道别,然后一同往羽丘走去。
街道很宽,早上的空气里带着新洗过的树叶气味。
她和柏白并肩走着,话题是些有的没的,昨天晚上的剧本,今天的排练,还有学校的午饭。
阳光斜斜地照下来,铺在她的发丝和肩头。她觉得肩膀没有那么沉了,脚下的影子也不再像是被锁住的绳结。
她忽然有点分不清,是这条街变得温暖了,还是她心里有什么松开了。又或许,只是阳光太亮,把曾经的那点孤独晒化了。
“诶对了,关于咱们乐队…嗯?”
柏白发现祥子有点走神,于是又叫了她一声,
“丰川祥子?”
弗兰克低笑一声,手背轻轻拍在资料页上,仿佛只是随意地掸了点灰。
“看来定治先生终于想通了,”他笑着看向对面,“这很好,不是吗?”
“哪里的话。我们的合作,哪怕有些风浪,也都已经过去了。现在嘛,正是稳稳上岸的好时候。”
“哈哈哈——好!”
他端起酒杯,和丰川定治轻轻碰了一下,杯沿清脆,像是某种脆弱的确认。他抿了一口,又一口。最终一饮而尽。
他一般不碰早酒,尤其在这种桌上。但此刻,他觉得嗓子确实有点干,像是撑了一夜终于听见胜利哨响的球员,必须润润嗓。
他等的就是这个名字。
他在赌,赌丰川家会在内部压力、外部暗示和眼前利益中选择理智地靠拢,而不是继续那条强撑家族威严的旧路。
最初他不确定,特别是当华府那边开始不耐烦,特派员也换了人选的时候。
新来的两个——不好说是不是带着刀来的。但某些小地方的处理,又讲分寸,又有小冲突,反倒让人觉得其中有些值得玩味的余地。
不过真正让他定心的,是今天这份资料。
“丰川祥子”这个名字出现在最后的那个乐队资料里,作为重点成员之一。
这个姑娘在丰川家族中虽不显山露水,但若说定治最看重的,恐怕就是这一位了。亲手把她放进这摊子事里,意味已经够重——那是当底牌来用的。
这就足够了。
乐队的阵容再巧不过——两个来自“本家”的干员、定治的亲孙女、合作艺人的女儿,还有那位“私生女”。
只要把乐队捧红,后续的资金运作、项目外延、资源倾斜,都会自然涌向既定通道。而这群人只需做出“努力打拼”的样子,就能吸引外界源源不断地加码投入——连CIA内部的审查都能堂而皇之地绕过去。
丰川家拿到了急需的资金填补旧账,顺带洗出一条全新的产业脉络;CIA打通了美元通道,账目干净得像是刚印出来的;华盛顿体会到了所谓的“合作诚意”,可以暂时不发火了;特派员们顺利交差,不用背锅;而丰川定治,不仅稳住了老派家族的牌面,还给盟友们送了一份顺水人情。
至于他最器重的孙女——正好安在聚光灯下,一边享受着“天赋乐手”的光环,一边被隔离出真实的棋局之外。
“弗兰克董事,我就先告辞了。”
弗兰克点点头,一脸轻松,“慢走。”
门缓缓合上,外面的走廊一如既往地静,丰川定治的步伐也依旧沉稳。他维持着和善而周全的表情,直到推开办公室的门,走进那扇直面东京的落地窗前。
整座城市沐在光里,远处的天际线冷静得像一份未解的财报。他站了很久,脸色才一点点沉下去,像是被天光勾出真实轮廓的岩石——厚重,裂痕清晰。
这局,他打完了。
牌面漂亮,声势足够响,可回声太空了,像是扔出一块石头,却不知道砸中了什么,也不知道谁听见了。
他只能赌,赌柏白能听见——能在这份安排的间隙里,读懂他的意图,接住那份被他藏在每一重计划后的希望与托付。
那个女孩,他第一次见时就知道不简单。胆子大,眼光远,说起话来一点不怕他,像极了他年轻时最锋利的一段。
可她不是他。
要是换作他年轻时候,断不会那么轻易走进那个房间跟自己谈判。那太危险了,太不讲生路。可她进去了,还带着全身破绽,像是根本不打算退。
她太明白自己是谁,也太知道自己要什么。她不怕死。或者说,她是把死亡也算进了成本表里。
丰川定治轻轻合上手指,指节有些发白。
他不信命,却明白这种局,留给他的退路已经用完。他的稳重能守住丰川家,但守不住祥子,也护不住她下一个十年。
所以他亲手引入了这个变量,让那个女孩掀了牌桌。明知与虎谋皮,却偏要往虎口里按上一颗火星,等它烧出个能改写走向的缝隙来。
他深吸了一口气,又缓缓吐出。
这次的局,他大概走不到结果那头。
可如果结局还能称得上“成功”,如果他又侥幸活到那时候……那他真不知道,要怎么面对那个把一切翻盘的机会拿在手里的女孩,又该怎么还这笔人情债。
也许,活着本身,就已经是最奢侈的馈赠了。
这明明是他人生最后的赌局,却像是时光倒流般兴奋到不能自己。
至于柏白,她当然不知道自己已经被托付了整个丰川家的未来。
她顶多只记得要在未来救祥子一命。
如果要知道这么沉重的东西已经压在了肩头,柏白可能就不会又在国文课上睡着了。
“我觉得…”
柏白陷入沉思,在安静的空气里使劲思考了半分钟,这才给出一个支支吾吾的答案:“这表达了一种非爱的爱,渡边和直子其实都没有真的爱上对方,他们爱的都只是一个符号。”
“很不错,柏同学。”
国文老师欣慰的点点头,“这次,至少把名字弄对了。”
“…谢谢老师。”
柏白坐下了。
说起来,正常学校会讲挪威的森林这种东西吗?
而且其实,其实她刚刚没有睡着!
只不过是记起来今天要去大使馆述职,顺便拿新的任务包——常规流程。
而常规流程中还包括了行动日志和成果报告,她忘写了,所以干脆闭着眼在共生体里写一写。
并不是什么很难写的东西,柏白甚至不觉得那帮文书人员,会因为格式不对之外的其他原因来找茬。这东西的形式主义远大过实用价值,更别提这个“实用价值”还只是用来追责的。
任务包估计也没什么新东西,柏白写了一会儿,觉得无聊,就…就睡了一下。
好吧,说来说去自己还是睡了。
看着旁边又坐起来听讲的柏白,丰川祥子的脸上却像是藏着心事。
她还记得柏白早上跟自己说的那句话。